你第一次吃到那种脆壳还带着温热、内馅冰凉绵密的现做冰淇淋,大概率是在冬天的某个街角。对,冬天才是它的旺季。这事儿听着反常识,但事实就这么生猛——冰淇淋的工业化神话正在坍塌,现制才是未来。一个冰淇淋师跟我说,他的店从来不做外卖,“出了锅十五分钟,那个脆皮就软了,口感就不对了,我们不会让这种东西离开店门。”这话里有一种手艺人式的偏执,但正是这种偏执正在悄悄改写这个行业的底层逻辑。
这期内容想和你聊清楚几件事。表面看,我们谈的是现做冰淇淋为什么只卖刚出锅的几个小时,为什么商家宁可放弃外卖也要死守口感。往深一层,这和整个饮食行业的“去工业化”浪潮绑定在一起——当预制菜泛滥,现做的价值反而被重新定价。你还会听到一个非常巴黎的故事:冬天才是冰淇淋销售真正的旺季,因为低温让酥脆保持得更久,也让人在冷风中更愿意为一支刚出炉的甜品停顿片刻。这些话题最后都汇聚到一个点上:冰淇淋师不是流水线工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厨师。他要知道蛋奶浆的乳化温度,要读懂面粉和黄油在高温下的呼吸节奏,这种判断力,AI短期内根本学不会。
听完这期,你不会再戴着“甜品零食”的有色眼镜看冰淇淋。你会意识到,一个行业的位移总在无声处发生:当工厂的冷链还在拼命覆盖更多便利店时,那些站在铁板前、举着刮刀的人已经用“现做”重新定义了新鲜。问题是,当所有东西都可以被保鲜技术拉长时间,当外卖骑手成了城市血液,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七分钟的最佳赏味期,亲自走到柜台前?
冰淇淋一定会从工业化向现制转移
一个北大光华MBA毕业生,在投资公司坐了五年,然后跑去卖冰淇淋。这事儿搁现在看,没那么稀奇。但放在2011年,崔渐为辞职创业,同学里干这个的,除了他,就剩一个被他拉下水的同班同学。三个人,每个月一人领一万块工资,一辆车开了34万公里,前十年不分红。都第四年了,你还在纠结“冰淇淋在中国能不能做大”,他们已经在北京开了十家店,每年都赚钱,只是慢。
慢到什么程度?2015年开出第一家“野人牧坊”,到2018年才50家。崔渐为自己管这个叫“起起落落”。可真正让他觉得“单店模型变得锋利”,是2024年——被市场推着往前走,加盟商的电话被打爆,购物中心的邀约塞满邮箱,店均业绩涨到他早期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你知道前五年一个店能做多少?12万,15万,顶天了。那时候不敢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了稳不住。现在呢?2025年,1160家店,一年开出800家。
这中间横着一个判断,他从来没动摇过:“从渠道式的工业化冰淇淋往现制冰淇淋转移。”你没听错,不是“可能”,是“一定”。崔渐为在意大利企业泡了几年,跟那边的供应链、技术专家混熟了,回头一看中国市场——人均GDP正要跨过一万美金这条线。非刚需、非饱腹、情绪价值型消费,会在过线之后爆发。咖啡走过这条路,星巴克把意大利的浓缩咖啡带到美国,标准化、连锁化,然后推向全球。冰淇淋呢?中国人吃冰激凌,80%的场景是超市冰柜里一根根买走,工厂生产,冷链配送,配料表长得像化学作业。但意大利街头的Gelato店,现做现卖,手工、新鲜、低脂,那才是冰淇淋消费升级的终局形态。崔渐为把自己名字从“健伟”改成“渐为”——“渐渐的有所作为”,微信签名挂上去就没换过:“一生做好一件事,打造极致冰淇淋。”
他不是在等风口。风口是茶饮,是咖啡,是前十年所有把休闲餐饮的注意力吸得干干净净的赛道。冰激凌被边缘化了。但他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茶饮培育出来的消费土壤,出门逛街要喝点什么、下午茶要端杯什么的习惯,这土壤也会溢出到别的品类——只要你的产品接得住。野人牧坊的定价十几年没变,毛利能做到60%往上,对比餐饮行业普遍55%都算难受的现状,这个数字足够让加盟商踏实。崔渐为说他感谢茶饮和咖啡品牌,这些“巨人”在前面踩过坑,扩张太快单店投资过大、选址标准一松再松、网红周期一过业绩断崖——他全看在眼里。所以他定了一条规矩:不开年度目标,每一家店“是长出来的,不是规划出来的”。
单店模型不优秀的时候,你跑不动。单店模型足够锋利的时候,你想慢都慢不下来。星巴克是咖啡消费升级的通道,Gelato就是冰淇淋那条还没打通的通道。这个路径,他信了十多年。
现做冰淇淋只卖刚出锅的几个小时
你吃过的冰淇淋,有多少是“活”的?
崔健伟问过更狠的问题——如果一支冰淇淋的最佳口感寿命只有几小时,那超市冰柜里躺了半年的那些,算什么?他的答案是:“我们不叫它冰淇淋。”野人先生在2015年开始试水现做现卖时,整个行业都觉得这人疯了。速冻是冰淇淋工业的基石,-18℃以下储存是写进教科书的铁律。你在商场负一层看到的意大利手工冰淇淋柜台,那些堆成小山的彩色冰砖,90%是工厂预制后冷链运来的。它们漂亮、稳定、成本可控,但崔健伟说那是“冰淇淋木乃伊”——形状完整,灵魂早冻死了。
“刚出国时候”的产品怎么个不一样法?冰淇淋从机器里打出来,温度大约是-7℃到-9℃,空气含量刚好,晶体结构还没坍塌。这个温度区间的脂肪球包裹着空气泡,舌头上化开的速度与唾液分泌完美同步。一旦进入-18℃冷冻,冰晶开始缓慢长大,72小时后口感就进入下坡路;冻上一个月,你尝到的甜和奶香都钝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吃。这些数据崔健伟太熟了——他在意大利泡了多年,见过都灵街边的老爷子怎么卖冰淇淋:当天做多少卖多少,卖完拉闸。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欧洲人有这个习惯,就像他们习惯早上买刚烤的可颂。
中国没有这个习惯。你回忆一下,过去十年有多少品牌在试图培养这个习惯?奶茶做到了,现做面包做到了,甚至豆腐脑都有人现点现做。唯独冰淇淋,所有创业者都绕着走。技术门槛吗?其实没有。鲜做冰淇淋的机器投入大概是一套速冻线的三分之一,难点在于对品控的极致强迫。“门店从原料到场,4小时内必须变成产品”,崔健伟把这条写进了每家加盟店的合同里。他没说的是,这条规矩让早期加盟商跑了一半——都嫌累。2018年开到50家店时,他的手机备注里存着每一个退出者的理由,最多的一条:做你家的生意像打仗,没必要。
可10多年没融过一分钱、每人每月只领10000块工资的团队,凭什么撑到现在还活着?因为“每一年的数据都在涨”。单店月营收从15万爬到30万,不是靠砸钱买流量,而是靠那一口“活”的口感会说话。你在店里接过刚出锅的抹茶冰淇淋,抹茶的清苦味是尖锐的,空气感是蓬松的,三分钟后才开始塌。这和冻了三个月的抹茶冰淇淋相比,根本就是两种食物。崔健伟赌的就是越来越多的人能吃出差异,而且愿意为这种差异买单。至于那些还躺在冰柜里的竞品——它们不是敌人,是陪衬。
冰淇淋的销售旺季其实在冬天
你以为冰淇淋是夏天的生意?错。崔健伟在野人先生的门店数据里看到的东西,和大多数人的直觉完全相反——他们大部分门店的业绩最高峰,发生在冬天,就在圣诞节、元旦、春节这波大旺季来临的时候。
这怎么解释?
“冰激凌它是一个更偏情绪消费的这样一个品类。”他说的这句话,把整个品类的逻辑翻了过来。人们不是热了才吃冰淇淋,人们是开心了、约会了、逛街了、过节了才吃。它和社会活动绑在一起,和商场的客流量正相关。圣诞夜的步行街、春节前的购物中心,人流涌进来,手里拿着刚出锅的冰淇淋,这事儿跟气温没关系。
你想想火锅。川渝夏天40度,火锅店照样排队。冷气开足,毛肚涮起来,没人觉得违和。冰淇淋的逻辑是一样的,只不过方向相反——零下五度的北京冬天,商场里暖气烘着,小朋友跑过来要一个蛋筒,情侣看完电影出来买一杯分着吃。经济越发展,这种消费越多。它跟着人均GDP走,不跟着温度计走。
试想一下,如果真是天气越热卖得越好,去年夏天全国多地持续40度高温的时候,线下零售数据应该是暴涨的对吧?但你去翻商超和购物中心的客流统计,极端高温那几天,街上没人,商场也没人。大家躲在空调房里点外卖,但冰淇淋外卖?崔健伟根本不怎么做——因为冻得邦邦硬的冰淇淋,失去了刚出锅那口质感,也就失去了他坚持现做的意义。
“它和经济发展正相关,它和天气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句话放在20年前的中国可能不成立,那时候冷饮柜还是夏天的专属配置。但现在购物中心全年恒温,冬季的社交密度甚至高于夏季——年会、聚餐、跨年、春节团圆,哪一样不是情绪消费的高峰?野人先生把门店开在购物中心里,跟着客流走,冬天的节日红利他吃得比谁都稳。
为了口感,我们几乎不做外卖生意
1160家店,97%不开通外卖。这不是哪个老派餐饮人的顽固,是崔健伟的一个决定:冰淇淋刚挤出来那个状态,和冷冻40分钟之后的,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管这叫“鲜碾现造现给”。碾,是指坚果、巧克力在门店现碾成碎粒;造,是浆料在机器里现打;给,是递到你手里那一刻的温度和绵密。这个链条只要断了一个环节,口感就塌了。崔健伟说得很直白——“外卖会大幅度的削弱我们的口感,如果我外卖得把它冻得邦邦硬,他就失去了我现做的意义啊。”
你知道邦邦硬是什么概念吗?刚出锅的Gelato,空气含量在20%-30%,入口是绵的,抿一下化开,没有冰碴。一旦冷冻再解冻,水分重新结晶,细小的冰粒会扎舌头。哪怕只是从店里走到商场门口那30步,夏天30几度的高温已经让表面开始融化。外卖骑手要取餐、等电梯、骑车、再等顾客下楼——40分钟算快的。这40分钟里,冰淇淋经历了至少3次温度波动。送到你手里的时候,它已经不是“现做”了,是一盒回温失败的、结构崩塌的甜味奶浆。
但拒绝外卖这件事,放在2024年的餐饮圈,几乎等同于拒绝呼吸。美团2023年财报显示,即时配送交易笔数达到219亿笔,餐饮外卖占了绝大多数。茶饮品牌的外卖占比普遍在30%-50%,有些甚至超过60%。一条街上10家奶茶店,8家会在高峰期响起“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而崔健伟呢?2011年开第一家店,2015年做野人牧坊,到2024年才开出800家,现在冲到1160家——14年时间,没融一分钱,每人每月领1万块工资,一辆车开了34万公里。他没着急。
他等的是什么呢?等消费者愿意为口感买单的那个时刻。人均GDP破1万美金之后,非刚需、情绪价值、生活方式类的消费会爆发,这是规律。茶饮赛道花了10年时间培养了年轻人“逛街手里拿杯东西”的习惯,现在这个习惯开始往冰淇淋迁移。崔健伟说,“只是发展的快慢而已”——每年都赚钱,只是慢。慢到前10年电均营收15万都不到,慢到2023年之前几乎没走出北京。
反常识的地方就在这里:几乎所有餐饮品牌都在用外卖冲单量的时候,一个1160家店的冰淇淋品牌,主动砍掉了最大的流量入口。我问过他怕不怕错过红利,他的回答听起来不像一个北大MBA、前投资经理该说的话——“一生做好一件事,打造极致冰淇淋。”这是他的微信签名,15年没换过。你以为他在拒绝互联网?他拒绝的是一盒不再绵密的、失去了现做尊严的冰坨子。这就完了。
冰淇淋师是厨师,AI也替代不了人
就算AI能画梵高的星空,它挤得出一支完美的冰淇淋吗?你再想想。
崔健伟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没商量。当几乎所有品牌都在谈“AI提效”、“无人化”、“去人工”的时候,这家做了15年的现制冰淇淋连锁,还在死磕一件事:人的手艺。“我们会坚持发挥人的价值。”他说冰淇淋师就是厨师,厨师永远替代不了。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行业里鲜少被较真儿对待的事实——冰激凌比很多热菜“娇贵”得多。
一只冰淇淋从出料口到客人手上,前后不过几十秒。但温度、空气湿度、物料状态、挤压角度,每一个变量都在那几十秒里剧烈波动。奶油稍微软一点,造型塌了;冻得太硬,拉不出野人那个标志性的“拉丝带尖”。这些判断靠什么?靠传感器?靠摄像头?崔健伟的回答很硬:靠经验。他15年前自己站在店里打冰激凌,发明了那个造型,一只手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今天店里教新员工,依然是一勺一勺喂出来的手感。
“实体行业不应该那样”——驱人化、一键完成、全自动。他说这话时,明显带着一种不服。手艺在今天确实成了一个稀缺东西。你去商场逛一圈,奶茶店有自动封口机,咖啡有全自动萃取的,连煎饼果子都有机器人在摊。冰淇淋呢?理论上一个门店可以不需要人,机器出杯,扫码取餐,这就完了?但那就真的完了。因为当一家冰淇淋店只剩下一台机器,它就失去了能让小朋友跑到商场就为了找“小哥哥小姐姐”的那种东西。
人和人之间的互动,是野人刻意不丢掉的部分。老店的员工能叫出熟客的名字,知道他家孩子爱吃什么口味。这种关系不是CRM系统管理的,是面对面、一支冰淇淋一支冰淇淋递出来的。崔健伟管这叫“互相的成就”——员工在劳动里感觉到自己和工作的意义,顾客在消费里得到了产品之外的情绪按摩。数据可以计算复购率,但计算不了一个孩子为什么总往这家店跑。
现制冰淇淋连锁的全国规模盘子,崔健伟估算也就120亿,和瓶装水、现制茶饮动辄千亿的量级一比,小得可怜。但这个赛道过去十几年的增量,全部发生在现制端。他知道对标谁——不是哈根达斯那个在超市冰柜里躺着的“国际品牌”,而是茶饮咖啡连锁那种“现做现卖”的体验感。而现做的壁垒,恰恰不是更快地复制,是一店一店地蹲出来、练出来、守出来。从选一楼的位置,到把一家店装修出来、把人招到、开业,每家店的周期漫长又琐碎,“不是增加一台服务器那样简单”。
所以,AI能替代人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坚持“去人化”是个错的?因为一个真正的好东西,从冰激凌到顾客之间的那段距离,机器走不完。这是十几年里一点点爬出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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