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燕第一次听说"科室鄙视链"这个词,是在护士站旁边的小茶水间里。

那天下午三点,她刚结束一台手术的器械清点,脱下手套坐下来喝水,旁边的老护士陈姐正在给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讲"行情"。

"你要是分科室,千万别去那几个地方。"陈姐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秘密。

小姑娘睁大眼睛,"哪几个?"

陈姐数了数手指,说了三个科室的名字。

李晓燕端着杯子,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她在这家医院做了十一年护士,那三个科室,她都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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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是急诊科。

这不难理解。急诊的节奏像一列没有时刻表的火车,随时可能冲进站台,随时可能脱轨。李晓燕在急诊待了两年,那两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夜班。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夜晚,是冬天,凌晨两点多,外面下着雪。一辆出租车把一个老人送到急诊门口就走了,没有家属,没有任何证件,老人意识模糊,只是反复说一句话:"我不想死在外面。"

李晓燕和同事把他推进抢救室,一边做检查一边联系各个部门。老人是脑出血,情况很危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可找不到任何人。值班医生和护士长在走廊里低声商量,最后决定先救人。

那一夜,李晓燕守在老人床边,帮他擦脸,帮他盖被子,听他在半昏迷中叫了好几次"老伴儿"。

天亮的时候,老人的儿子赶来了,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李晓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不是不理解那个儿子,生活里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但她也没办法假装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急诊科让人疲惫的,不只是体力。是那种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感觉,是那种你拼尽全力,结果却不一定在你手里的无力感。有时候病人进来,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名字,人就没了。有时候你以为最危险的那个撑过来了,结果旁边床上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人突然出了状况。

急诊的护士流动性很大,很多人撑了一两年就申请调科。不是不热爱,是真的太耗了。

李晓燕离开急诊的那天,护士长送她到电梯口,说了一句话:"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一辈子都用得上。"

她当时只是点点头。后来慢慢觉得,那句话是真的。

第二个让护士们私下摇头的科室,是肿瘤科。

和急诊的"快"不同,肿瘤科是"慢"的。慢到有时候你会觉得时间在那里有一种特别的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李晓燕在肿瘤科待了三年,那是她护士生涯里最难熬、也最难忘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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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的病人大多数是长期住院,有些人一住就是几个月,护士和病人之间会建立起一种很特殊的关系,不完全是医患关系,更像是某种陪伴。你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粥,知道他每天下午几点会让家属推他去走廊晒太阳。

李晓燕记得一个叫老周的病人,六十二岁,胃癌晚期,住了将近四个月。他是个退休工人,话不多,但每次李晓燕去给他换药,他都会问一句:"小李,今天外面天气怎么样?"

李晓燕就告诉他,今天晴,今天有风,今天下雨了。

老周就点点头,说:"哦。"

有一次李晓燕问他,"您想出去看看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是算了,别折腾了。"

后来有一个天气特别好的下午,李晓燕和另一个护士商量了一下,借了一辆轮椅,推着老周去了医院的小花园。就坐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说,老周一直抬着头看天。

回来的路上,老周说:"谢谢你,小李。"

声音很轻,但李晓燕听得很清楚。

两周后,老周走了。李晓燕在护士站整理他的档案,翻到入院时候的照片,愣了很久。

肿瘤科的护士很少在病人面前哭,不是冷漠,是因为哭不是她们的工作,陪伴才是。但下班之后,在更衣室里,在回家的路上,眼泪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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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刚来肿瘤科的小护士,第一次经历病人离世,在厕所里哭了很久,出来眼睛还是红的。李晓燕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哭完了,洗把脸,还有下一个病人要换药。"

肿瘤科消耗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情感的储备,是对生死的承受力。很多护士不是不愿意去,是去了之后发现自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怎么在"投入"和"抽离"之间找到平衡。找不到平衡的人,要么变得麻木,要么被压垮。

李晓燕花了将近一年才找到那个平衡点。

而排在第一位的,让最多护士私下表示"不想去"的科室,很多人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