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中旬的某天,葫芦岛某处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副白手套被重重摔在长条桌面上。

蒋介石满脸铁青,食指几乎戳到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的鼻子上,大声斥责这些将领连虫子都不如,直嚷嚷着要拉出去处决。

满屋子的高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发完火后,这位大委员长转身迈出门槛,不经意间用手背抹了下泛红的眼眶。

跟在身后的副官隐约听到,主子嗓音嘶哑地挤出一句话,大意是说这回必须得豁出老命了。

这明摆着是真急火攻心了。

其实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得跳脚,毕竟就在昨日,锦州那座重镇已经改换门庭。

可让他心态彻底崩盘的原因,除了那座关键城池沦陷,还有手底下那群所谓王牌部队在塔山闹出的天大笑话。

咱们把时钟往回拨十天。

十月初的一个深夜,海面上狂风大作,浪头打得战舰直摇晃。

蒋介石站在那艘名为“重庆号”的巨舰甲板上吹着冷风,掌心紧紧攥着范汉杰那边拍发的加急密码电报。

那会儿的他,心里头可是相当踏实的。

掰着手指头盘算一下兜里的本钱:水面上飘着六艘大吨位战舰,头顶上有第八飞行大队随时待命,地面更是摆着三个清一色美式装备的军。

发报机随便按,炮弹更是多得打不完。

单看人数对比,东进兵团硬是比对面东北野战军的前沿守军多出一倍。

不管怎么扒拉算盘珠子,这局都没有输的道理。

第二天一大早开会时,桂永清这位海军一把手私底下给空军主管周至柔透了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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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意思就是,收拾海边那么个小土包,天上水里一块儿使劲,顶多三天就能完活儿。

七十二个钟头搞定那片高地,南京方面最初就是这么盘算的。

谁知道最后打成了个烂摊子,七千多条人命填进去了,人家的防线硬是连个渣都没掉。

这跟头到底是怎么栽的?

咱们得去扒一扒前敌那些领兵大员们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就在七号那天,大统领侯镜如跑到唐山去搬救兵。

这下子,葫芦岛那边的兵权就交给了俩人代管:一个是地头蛇阙汉骞,另一个则是南京直接空降过来督战的罗奇。

老大没在跟前,按常理出牌的话,应该夹起尾巴老实等着大部队坐船赶过来会合。

可这哥俩凑一块儿一嘀咕,立马拍板敲定了一件事:时间不等了,提前动手啃掉那块硬骨头。

为啥非得火急火燎地开打?

说白了,就是为了争夺头功。

那片高地在望远镜里瞅着稀松平常,上面只能勉强看见几处暗堡的影子。

在这两位代班长官眼里,那种破砖烂瓦修的工事,随便挨上几发大舰炮就得碎成粉。

要是能在主力赶到之前,顺手把这块绊脚石踢开,那这天大的功劳簿上,头一个写的肯定是他俩的名字。

其实阙军长并不是军事小白,他对解放军的套路相当门儿清。

早先他还抛出过一个从侧翼迂回的方案。

可偏偏走弯路太耽误功夫,哪有大炮开路、大军平推来得过瘾?

更何况正面硬刚捞好处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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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那套原本能奏效的战术,就被悄悄扔进了废纸篓。

到了十号天还没亮的时候,四十多根粗大的加农炮管子同时喷火,震耳欲聋的动静把海浪声全给压下去了。

阙长官整个人亢奋到了极点,扯着嗓子放话,说中午饭前肯定能把旗子插上山头。

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被炸成黑锅底的泥地上,那些头戴钢盔的士兵刚爬出海滩,迎面就撞上了密如蛛网的机枪子弹,外加下雨一样砸过来的手榴弹,成群结队地栽倒在地。

这帮习惯了火力压制的少爷兵哪见过这等近身肉搏阵势?

冲锋队形当场散了架。

几波人命填进去,白天黑夜算下来,战损比竟然悬殊到一千一百比三百多。

单单为了摸一下白台山的山头,就白白搭进去上百个壮丁。

直到这时候,这位军长才恍然大悟:对面早就把那些看似很浅的壕沟全部挖通,甚至在真碉堡外围搞了一堆假目标当幌子。

四十门重火力的威风,就这么被人家连消带打给破功了。

死活咬不开这个核桃,下步棋该怎么走?

十二号那天,救命稻草出现了。

顶着“赵子龙师”名号的独立九十五师从船上卸了下来。

罗督战官一瞧自家老底子到了,为了把首功揣进自己兜里,直接拍着胸脯保证,要亲自指挥这支生力军从正面平推过去。

没多久,这位长官干了一件堪称整场战役中最要命的蠢事。

打着看地形的旗号,他居然下令所有炮兵歇班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让大炮哑火一天到底中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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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碰上软柿子,兴许真没啥大碍。

可偏偏守在对面阵地上的那些汉子,眼巴巴盼着的就是喘这口气。

咱们倒过来琢磨一下,要是罗长官没踩这一脚刹车,直接用密集轰炸掩护刚下船的精兵往上扑,这仗指不定还有啥意外转折。

结果他倒好,硬是拱手送给防守方一个千金难买的抢修机会。

趁着没炮弹砸下来的空当,防守方摸着黑拼了老命地往下刨土。

原本齐腰的壕沟生生被挖过了头顶,单兵掩体全改成了能扛炸的烟斗形状,顶上盖的土层足足有一米多厚。

更叫人拍案叫绝的是,野战军这边某主力团干脆在阵地表面掏了四十多个糊弄人的假洞。

二十四个钟头过去,罗长官胸有成竹地吹响了进攻号角。

挨揍的下场明摆着。

十三号天刚蒙蒙亮,九十五师分成三个波次往前涌。

打头阵的弟兄刚迈过沟沿儿,就被对面的火网打成了筛子;第二波人马刚想凑上去补位,就被顺坡滚下来的手榴弹硬顶了回去。

重炮根本压不住阵脚,那些假洞口把国军的炮弹骗了个一干二净,整个突击阵型当场碎了一地。

“都给我往上顶!

这地盘必须拿下!”

罗督战官急得跳脚,污言秽语直往外蹦。

瞎耽误工夫。

从早晨折腾到日落西山,那支号称常胜将军的牌面部队,死的死伤的伤,外加找不见人的,加一块儿超过了一千号。

输红了眼的罗长官,在十四号晚上脑子一热,又憋出个更离谱的馊主意:摸黑去偷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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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场就有个幕僚大着胆子出声阻拦,大意是说黑灯瞎火里拼刺刀是人家的拿手好戏,咱们的重武器根本施展不开。

这话说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天一黑啥也看不见,那些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全成了烧火棍,这纯粹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可这位督战官铁了心,撂下一句上头有令不许还嘴。

得,这下谁也别想再劝半个字了。

敢死队借着夜色刚凑到离掩体还有两百步的距离,对面黑压压的集束炸弹和火箭弹就兜头盖脸砸了下来。

带头的基层军官几乎全军覆没,队伍当场被打成了散沙。

这场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仗打完,那支威名赫赫的九十五师算是彻底报销,三个满编团最后凑不出三个营的活人,连用来拉辎重的牲口都累趴下了。

旱鸭子们在滩头上成群结队地去见阎王,待在大后方的盟友又在捣鼓啥?

这会儿就得拎出那套“天上水里一块儿使劲”的漂亮话来晒晒了。

桂司令瞅着岸上的修罗场,心里却在扒拉自己的小九九:接火的地方离军舰太近,万一磕着碰着可赔不起。

为了保住水面上的那点家底,他死活不肯把船靠过去帮忙,干脆袖手旁观。

一直熬到全盘皆输,那些大口径舰炮连个响都没怎么听见。

天上的飞机更是不干人事。

随便编了个天气太差的借口,直接让起飞架次缩水了一半。

气得岸上的罗督战官把望远镜砸个粉碎,直骂娘说天上飞的全是废物。

另一头,刚凑起来的装甲车队借口风浪太大,慢腾腾地拖到后半程才露面。

刚回来的侯大当家瞅见这烂泥塘一般的局面,心里头直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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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紧大衣顶着海风,凑到参谋长张伯权耳朵边嘀咕了一句实话,大意是这锦州城估计是进不去了,哪怕真钻进去也是个死胡同。

老张除了尴尬地扯扯嘴角,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大头目天天寻思着别被人家一锅端,派来的监军满脑子想着怎么往自己肩膀上添星星,至于那些开船开飞机的,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护住自己的瓶瓶罐罐。

十五号过了晌午,锦州易手的噩耗被证实,范汉杰手底下的十几万人马被包圆了。

铁路线一断,这支原本气势汹汹的东进大军瞬间变成了没人管的孤儿。

罗督战官本来还琢磨着喘口气,打算十六号把铁壳子开出来再赌一把,这下子全泡了汤。

所有队伍只能就地转成缩头乌龟,什么海里的巨炮、地上的履带、天上的翅膀,全成了摆设。

没过几天,整个辽西的盘子眼看就要被砸得稀烂。

没能撕开防线的侯长官顶着个胆小如鼠的黑锅卷铺盖走人,而那个瞎指挥的罗长官,理所当然地背起了王牌师灰飞烟灭的全部罪名。

锦州那道门栓一旦被拔掉,待在东北重镇的人马立马没了退路,连带着关内战局也跟着崩盘。

没能越过塔山这道坎,彻底引发了一场满盘皆输的雪崩。

回过头再去品一品,当初在那艘战舰上,那位大委员长抛出的那句谁能负得起责任,如今听来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外界总喜欢议论,说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土坡,居然把几万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钉死在原地,简直不可思议。

说白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神仙显灵,纯粹是进攻那一方浑身是病导致的必然结果。

不同的兵种各扫门前雪,领兵的大员们为了互相倾轧、争抢战功,甚至敢明目张胆地让大炮闭嘴,把兵家常识当成耳旁风。

内行人提出来的迂回高招被人捂了盖子,最后换来的是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把最要命的时间给耗干了。

这种队伍,就算手里端着再高级的洋枪洋炮,后勤补给再怎么堆积如山,骨子里的那股腐朽味儿是洗不掉的。

再猛烈的炮击,也填不平那种从根子上烂透了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