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毛 啊游
编辑| 二毛
尽管外界常用“聪明”来形容刘靖康,但他本人很少顺着这个词往上讲。
高二高三时,他测过智商,大概140。按通俗说法,140以上已经够得上“天才”,但刘靖康给自己的位置很低:“我属于天才的吊车尾。”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前两年再测,只有110多。
这个说法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警惕。聪明当然有用,但刘靖康似乎并不太愿意把它讲成一种万能的能力。后来谈到无人机时,他也有过类似的表达:“如果当年不是汪滔先把航拍机这个品类做出来,换成今天的自己,也未必有勇气和能力从零开始创造一个新市场。”
完全从无到有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有方法。
这也是影石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路径。它很少站到一片空地上重新发明一个品类,而是等一个市场被验证、用户被教育过一轮之后,再进去重新拆问题。全景相机、拇指相机、运动相机,几乎都是沿着这套方法往前走的。
这套方法曾经很有效,影石靠它从GoPro的阴影里走出来,也靠它把全景相机做成自己的优势地盘。
但无人机是另一种考题。
机器一旦离开地面,问题就不再只是画质、构图和剪辑,而是一台复杂机器能不能安全飞起来、稳定交出去,以及用户为什么愿意在大疆之外,再相信一个新名字。
A1上市前一天,刘靖康在微博上写下:Go big or go home。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次出征,但放在影石身上,更像是一个很现实的提醒:无人机不是一次轻巧的品类延伸,而是一次能力的加重。
刘靖康说自己不擅长从0到1,但现在,他想跨过它。过去,影石靠发现别人的未完成而突围;这一次,无人机开始暴露影石自己的未完成。
刘靖康像是走进了一座回音壁,传回来的声音,全是他曾踩过的脚印。那些被他绕开的规则,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他面前。
01在规则旁边开一扇门
刘靖康小时候玩了很多电脑游戏,但玩得都不太好,他很快对此感到厌倦:游戏好像就是在别人写的规则里不断地失败。他不喜欢在一套让自己持续受挫的规则里硬耗,于是绕到了规则背后——去学编程。
编程是一门在已有的语法规则下,去重新定义新逻辑规则的学科。某种意义上,这也像是刘靖康后来不断面对的问题:他总想从既有规则里找到新的解法,但新解法最终也逃不开更底层的规则。
很多年后,刘靖康进入无人机时,面对的也是一个已经有标准玩法的游戏。
大疆早已把航拍机做成了多数人理解无人机的方式,它不只是一个强对手,公开数据里,大疆在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份额超过90%,整体无人机市场也接近70%。
当一个企业做到这种程度,它的存在几乎就是规则本身。
刘靖康不想在同一张试卷里把答案再写一遍。影石要进入无人机,得先找到一个离自己更近的入口。
瞳Sphere是一次投石问路。
2022年,影石推出这款适配大疆Mavic Air 2 和Air 2S的外挂式全景相机。飞行仍然交给大疆,影像交给影石。它没有立即挑战无人机最底层的飞行系统,只是先动了一个环节:空中画面能不能不再被飞行当下的镜头朝向决定。
这颗石子扔出去之后,影石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航拍不只有“飞得好”这一道题,还有“飞起来之后怎么拍”这道题。
到Antigravity A1,这个试探才真正变成一台无人机。影石把“先拍全,后选角”的逻辑做进了飞行器里。它要降低的,不是专业飞手的门槛,而是普通人第一次使用无人机时最容易卡住的那一步:机器飞起来以后,镜头该往哪看,自己该怎么出现在画面里。
刘靖康不是要重写大疆定好的规则,而是试着在规则旁边,开出一条普通人更容易进去的路。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步会激怒大疆。五年前决定做无人机时,团队就预想过会刺激DJI进入全景相机,他甚至用“抄家”来形容这种后果。但影石只能往前走。
一方面,现实压力迫在眉睫。影石在全景相机里已经足够强,2025年全球市占率约66%,拇指相机也达到57%。但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全景相机出货量仅250万台,整个手持智能相机市场是1665万台。对一家营收接近百亿还要维持高增长的公司来说,这个池子不够深。
另一方面,刘靖康认为,即便影石不进入无人机,大疆也会来进攻全景市场。与其等对方把战线推到自己门口,不如先把战场拉到更大的空中影像里。
就像小时候有一年暑假沉迷于编程而忘了写作业,他没有等老师找家长,而是自己敲开父母房门,先把事情说了。
后来他把这叫作“预期管理”——与其等别人把坏消息送上门,不如先把结果摊开。
很快,预想变成了现实。A1发布的三天后,大疆推出Osmo 360,正式宣告进入全景相机市场。媒体后来把这场交锋称为“互偷”:影石做无人机,大疆做全景相机,两家公司都走进了对方的腹地。
到了这一步,刘靖康已经很难只把无人机讲成一个产品机会。它确实在规则旁边开了一扇门,但门推开以后,里面仍然是无人机行业最硬的那套规则。
02从“反大疆”到“小大疆”
刘靖康是一个特别依赖阶段性成就感的人。一个游戏如果一开始打得不好,挫败感袭来,他就不太想继续耗下去。后来做应用、做产品,他喜欢的是每往前走一步,都能看见一个东西真实发生,这种持续的反馈对他很重要。
但A1上市后,反馈来得并不轻。
发布后不久,外界出现了“销量不佳”“首发遇冷”的讨论。刘靖康很快在内部信里回应:很多文章内容不符合事实,影翎A1中国区上市48小时销售额超过3000万元,多个海外市场还在认证流程中。
同时,他也不得不解释更多原本不属于“拍摄体验”的问题。
比如价格。A1标准版定价7999元,标准续航三电版9399元,长续航三电9999元。被质疑定价偏高后,刘靖康把它和成本压力放在一起讲:VR 交互系统、MicroOLED屏幕、高端芯片,都让单机成本居高不下。
供应链问题也被推到台前。按照媒体与刘靖康内部信的说法,临近A1上市前半年,影石影翎多家核心供应商遭遇“排他”压力,涉及光学镜头模组、结构件、屏幕、电池、芯片及电子元器件等多个环节。影石不得不在有限时间里切换备用供应商,重新组织交付体系。
这些事情,已经离“怎么拍”很远了。它们不是一个新拍法可以绕开的边角问题,而是无人机这个品类的底层语法。
这件事刘靖康并不陌生。2020年前后,影石做过模块化相机,想把全景镜头和传统广角镜头做成可更换形态。但那次产品为了能赶在CES展会上发布,一些可靠性问题暴露得不充分,上市后出现连接稳定性、起雾等问题。后来刘靖康总结过一句话:持续不犯错,是这个行业的隐形门槛。
无人机把这句话变得更重。
全景相机出问题,损失的可能是一段素材,无人机出问题,用户损失的是一台几千上万元的机器,品牌损失的是信任。它不能只提供一种新鲜的拍法,还要承受更高的使用风险、更复杂的交付链条和更长周期的售后责任。
更硬的冲突随后出现。
2026年3月,大疆起诉影石6项专利权属。刘靖康在社交媒体回应称,其中一项可能涉案的“跳楼飞行”技术,创意来自他本人,如果DJI想要这个功能,可以给。几天后,他又说,要把过去一年遭遇的竞争手段写成小说。
这仍然是刘靖康的方式。他不愿意让争议只停在法务文件里,也不愿意让大疆单方面定义影石。但到了这一步,影石已经进入了大疆更熟悉的世界:专利、供应链、渠道、价格、舆论和长期交付。
但这场游戏,刘靖康必须继续玩下去。
2019 年,影石团队去台湾和日本学习那些存活了几十年的公司。刘靖康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这些公司都抓住了六七年一次的机遇,而且一个机遇跟一个机遇是有继承性的。
“像光学供应商,他们从胶片相机,到数码相机,到手机,到IOT,一脉相承的能力是在相对专注的情况下不断变宽变深的,这样在下一个周期到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是一个ready的选手了”。
他因此得出结论:一个公司要穿越周期,最重要的是如何健康的发展能力栈,使得公司可以在每个周期里都有可能变成最ready的选手。“投资无人机,本质上是投资我们公司能力栈的生长,这样你做任何其他品类方法论都是可以复用的。”他说。
影石一开始想走一条和大疆不同的路,与媒体对谈时,他明确表示:“我不想成为另一个大疆。”但真进去才发现,无人机这门生意里,那些“更重、更慢、更不性感”的能力,一道题也绕不过去。
重写规则之前,刘靖康还是得先学会这个行业的底层规矩,即:影石有能力把一台复杂机器稳定地交到用户手里。
03大疆不是GoPro
影石有过一次超越巨头的经历。很多年前,GoPro 还是运动相机的代名词。但到了2024年,影石成为这个赛道的新王。
反超的背后,是刘靖康看到了“需求背后的需求”:运动中的普通人,真的有能力在当下决定镜头该往哪看吗?
在滑雪、骑行、旅行这些场景里,除了适配的拍摄工具,“拍不好”或者“不会拍”或许才是阻挡用户的第一步,影石的解题思路是:先把周围都收下来,拍完以后再选角度。这个思路成为影石后来能撬动 GoPro 的关键帧。在与罗永浩的播客对谈里,刘靖康把这件事概括成“替代”和“扩容”:它既替代了一部分传统运动相机,也把原本不愿意拍的人带进来。
几年后,这个变化已经写进了结果:影石在全景相机里做到全球第一,营收规模也反超 GoPro。反过来,GoPro这个曾经的运动相机王者,如今已经开始评估出售、合并等战略选择。
这段经历容易给人一种错觉:既然影石能用新体验改写GoPro的优势,它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撬动大疆。
但大疆不是GoPro。
GoPro的成功,几乎完全依赖于HERO这个超级单品,它的强项集中在运动相机本身,一旦用户的拍摄习惯发生变化,软件、全景、重构图、自动剪辑这些能力,就会不断侵蚀它原来的边界。
大疆不一样,它靠得不是超级单品,而是靠一整套系统能力。
汪滔在与媒体《晚点latepost》访谈中,谈及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和大疆抗衡时是这样说的:
“因为这个市场 “不大不小”。没大到让大厂眼红冲进来,也就 100 多亿的盘子。同时它有一定体量、也有深度,无人机不是只有相机,得把好几块拼图拼起来,持续迭代就能越做越强。”
大疆耕耘赛道多年,早已把飞行、影像、制造、供应链、渠道和售后等环节拧成了一套秩序。所以当它转身进入全景相机时,影石感受到的速度和压迫感完全不同。
Osmo 360发布后,几组第三方数据口径不完全一致:沙利文报告显示,2025年三季度影石仍以75%的全球市占率稳居第一,大疆全球份额为17.1%;但另一份久谦中台报告则称,影石全球市占率从二季度的92%降至49%,大疆凭 Osmo 360拿下43%全球份额。
到2026年开年,洛图科技线上数据里,Osmo 360单品份额达到53.6%。
尽管统计口径不一致,但方向相似:大疆几乎是一进场,就从影石的核心市场里切走了相当可观的份额。对影石来说,这显然不是GoPro当年那种反应迟缓的防守,而是一个系统级对手把自己的能力压进了全景相机。
汪滔的反应,也带着一种标准制定者的气质。
谈到刘靖康,他说对方“年轻有活力”,让他想到“红孩儿”。这不是一个敌意的称呼,里面有辨认,也有距离:这个后来者确实冲进来了,带着速度、锋芒和一点不按旧规矩出牌的劲头。
但仅此而已,汪滔没有顺着这种戏剧性往下讲,而是把这场竞争从高声量的叙事里往回拉:
外界把大疆和影石的交锋称为“战争”,他更愿意叫它“比赛”,这两个词本质上不是语义游戏,而是汪滔在重新定义双方的位置关系——“战争”是双方都觉得对方有威胁才会打的,“比赛”充其量只是个变量。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紧随其后的是一句颇有意味的话:“我们期待一个良性竞争的商业环境,期待企业家之间的更高水平的对于规则的默契,而不是在媒体上面为了宣传不停制造话题吆喝。”
刘靖康曾认为,能拿走(大疆)消费无人机 10% 的份额,就是赢。当记者就着这个问题进行追问时,汪滔说:“算不上输,只要堂堂正正地做,也是商业的正常代谢。”
这种平静似乎更确定了大疆的位置。
对刘靖康来说,10%是一个后来者可以接受的胜利。但在汪滔那里,10%不是故事的高潮,“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大疆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第一名”,这是汪滔的答案。
GoPro被反超,说明影石曾经成功改写过运动相机的使用方式,但到了大疆这里,这套经验不再有效,影石可以靠新玩法打开门,但门打开以后,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04敌人还是缪斯?
刘靖康清楚大疆的重量。在谈到和大疆的长期竞争时,他曾经说过一句很微妙的话:影石今天的很多能力,可能只是大疆能力的“子集”。这句话听起来谦虚,放到两家公司的业务线上看,又几乎是一种事实描述。
影石从全景相机、运动相机、拇指相机、手机稳定器、麦克风,一路走到无人机;大疆则从无人机往运动相机、手持云台、Pocket、麦克风、全景相机扩张。两家公司围绕同一批轻量影像用户越走越近。
也正因为如此,刘靖康很早就把汪滔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年少轻狂时,他说过自己会是汪滔下半辈子的敌人,随后又补了一句,可能十年内就有结果。
这句话如果单独拎出来,很容易被理解成挑衅。但放到今天看,它更像刘靖康给自己找的一把尺子:如果它想成为一家真正有世界级产品能力的消费电子公司,大疆会是那个始终无法绕开的参照物。
这把尺子并不总是以敌人的面目出现,有时候也像一种反向的缪斯:影石越早把一个新用法推到台前,大疆就越可能把它纳入自己的判断体系。
刘靖康并不是看不到这层风险。
他曾被问到进攻和防守哪个更难,回答是防守更难。进攻时,可以从别人的缝隙里找到入口;防守时,每个维度都不能有短板,尤其面对高水平对手的时候。
现在,刘靖康必须证明影石不仅能发现问题,也能守住答案。
这几年,他开始补的,正是这些不那么像“灵感”的功课。早期的影石有过一段相对舒服的分工:刘亮负责经营管理,刘靖康更多站在战略和产品一侧。公司小的时候,创始人的判断可以直接穿透组织,几个核心成员围着一个产品快速转动,很多问题都能被速度掩盖。
但公司变大之后,速度不再自动等于效率。
刘靖康开始频繁谈组织、授权、SOP、隐性权责和跨部门协作,也去见各种咨询公司,试图把过去依赖直觉的部分,拆成团队可以反复使用的方法。
建立一家基业长青的企业,终究不是靠灵光一闪,而是一门更慢的专业活儿。产品判断、组织授权、供应链、法务、交付、人才密度,任何一环跟不上,都会在更高强度的竞争里被放大。
刘靖康不缺把一个产品做出新鲜感的能力,真正难的是,当这些新鲜感被大疆看见、理解,并纳入同一场竞争之后,影石还能不能继续保住自己的速度和辨识度。否则,它就会落入一个尴尬的位置:先证明某个需求值得被认真对待,随后却要面对一个更强系统对同一需求的重新回答。
回声正在回来。它问的不是刘靖康有没有灵感,也不是影石还能不能做出一个聪明产品,而是当那些曾经被他绕开的规则重新逼近时,影石能不能把最初的敏锐,沉淀成一家更复杂、更耐打的公司。
头图来源|AI制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