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大强,今年七十一岁,河北沧州人,一辈子种地、打零工、捡废品,就为找一个人。五十二年前,我六岁的弟弟林小满在集上走丢了。那天傍晚在天津的菜市场,我盯着一个卖鱼大叔的后脑勺看了半天,试着喊了一声:“满仓?”他手里的鱼掉在了地上。

第一章

说起我弟弟小满,不对,应该叫他满仓。他走丢的时候才六岁,大名叫林满仓,小名叫小满。我比他大八岁,那时候我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

那是1973年的事。说起来都快五十二年了,可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连当天的天气、赶集的人穿什么衣裳,我都记得。有些事就是这样,越是久远,越是在脑子里刻得深,像刀刻的似的,想忘都忘不掉。

那年秋天,农历九月二十二,沧州老家的秋集。我们那个地方,一年有几次大集,春天一次,秋天一次,腊月一次。四面八方的乡亲都来,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牲口的、卖糖葫芦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我妈那天让我带着弟弟去集上买盐。我们家离镇上八里地,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路要一个来小时。我爹在地里收棒子,我妈在家摊煎饼,走不开,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我。

“大强,你带小满去镇上买两斤盐,再买二两花椒,钱在炕席底下压着。”我妈从灶台前直起腰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糊,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小布包,翻了半天,掏出几张毛票,数了又数,递给我。

“妈,我自己去就行了,小满走得慢,带着他碍事。”

“不行,小满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带着他,让他也出去看看。这孩子天天在院子里转悠,像个笼子里的鸡似的。”

那时候小满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两条腿细细的,跟麻秆似的,走起路来却快得要命,一阵风似的,追都追不上。他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个额头。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豆。村里人都说他像我爹,板板正正的,长大了准是个帅小伙。

那天早上我帮他穿鞋,他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不老实。“哥,集上有没有卖糖人的?”“有。”“你给我买一个呗?”“妈给的钱不够,先买盐,剩了钱给你买。”“那要是剩不够呢?”“不够就不买。”他嘴巴一瘪,要哭。我赶紧说:“够了够了,肯定够了。”他这才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

我牵着他的手出了门。他的手很小,很软,手心热乎乎的,攥着我的食指,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秋天的早上有点凉,路边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不多远鞋就湿了。他穿着一双他妈做的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石子路上硌脚。

“哥,我脚疼。”他走了不到一半路就开始喊。

“忍忍,快到了。”

“还要多久?”

“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他看了看前面那道不高的土坡,脸皱成了苦瓜。我蹲下来:“上来吧,哥背你。”他爬到我背上,两条细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他轻得很,没什么分量。

“哥,你背得动吗?”

“你才几斤几两,哥背你跟玩儿似的。”

他笑了,笑得咯咯的。

到了集上,人山人海的,卖啥的都有。卖布的扯着嗓子喊“的确良,的确良,穿十年不变样”,卖糖葫芦的举着稻草靶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小满从我背上滑下来,眼睛就直了,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眼珠子都不转了。

“哥,糖人!你看那个孙悟空!”

“先买盐,买完盐再看。”

“不嘛,先看糖人!”

他拽着我的手往糖人摊那边拉,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我手背的肉里了。

“小满,听话!妈让先买盐!”

他不乐意了,嘴撅得能挂油瓶,腮帮子鼓鼓的。但最终还是跟着我去了杂货铺。我买了盐和花椒,还剩下两毛钱。他盯着那两毛钱,眼睛亮得像灯泡。

“哥,两毛钱够买糖人了吧?”

“够是够,但得省着花——”

话没说完,旁边卖布的摊子有人吵起来了,好像是嫌布匹的尺寸不对。人群呼啦啦往那边涌,把我俩冲散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

等我把那两毛钱攥紧了再去找他,身边已经没人了。

“小满!小满!”

我站在人群里喊,嗓子都喊劈了,可没有人应我。

集上太吵了,卖东西的吆喝声、吵架的骂声、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我的声音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河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急得满头大汗,在集上横冲直撞地找,从东头跑到西头,从南头跑到北头,把那两毛钱攥得出了汗,纸币软塌塌的,像块破布。一个卖菜的老头说刚才看到一个小男孩往东边走了,我疯了一样往东边追,追出去二里地,没见着人影。

天快黑的时候,我一个人回到了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收棒子,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小满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嘴干得像贴了一层砂纸,舌头跟嘴皮粘在一起了,掰都掰不开。

“我问你小满呢!”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尖得刺耳。

“妈,我在集上——”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找不着了。”

我妈手里的棒子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哭,不是骂,是一种空洞,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像是有人一下子把她的魂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站在那里。

“你说啥?”

“小满找不着了,我在集上找了一下午——”

我妈没等我说完,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院子里,脸磕在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鼻血流出来了,跟黄土糊在一起,糊了一脸。

“妈!”我去扶她,她推开我,爬起来继续往外跑。

那天晚上,我爹从地里回来,听到消息,铁锹都没放下就往镇上跑。我妈跟在他后面跑,鞋跑掉了也没停下来,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脚底板磨出了血,血迹印在黄土路上,黑黑的,像一朵一朵的花。

全村的叔叔大爷、婶子大娘都出动了,打着火把在方圆几十里地找,找到后半夜,没找着。

第二天报了警。那时候的派出所就两个人,一个所长一个干事,骑着自行车在附近转了几圈,也没找到。

那年头,丢个孩子,不像现在这样到处有监控、有手机、能发朋友圈。丢了就丢了,像针掉进了大海里,捞都捞不起来。

我妈从那天起就变了。她不说话了,不笑了,整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着村口的路,从天亮看到天黑。锅里煮着饭,烧干了也不管,我爹从地里回来,锅底烧了一个大窟窿。

我爹骂她,她不吭声。我爹摔碗,她也不吭声。我爹骂完了,摔完了,自己也哭了。

一个大男人,蹲在灶台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十四岁,上初一。小满丢了的第三天,我把书包里的课本倒出来,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跟我妈说:“妈,我去找小满。”

我妈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妈,你让我去找。我找不着他,我不回来。”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拦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几块钱,塞到我手里。

“大强,你路上小心。”

我背着书包,从家里出发了。

那时候我以为,找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小满那么机灵,肯定在哪个地方等着我去接他呢。

我没想到,这一找,就是大半辈子。

第二章

从家里出来以后,我先去了镇上。

集市的街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就是在那里走散的。我站在街中间,闭上眼睛,让脑子里的画面往回倒。小满拽着我的手说“哥,糖人”,小满指着孙悟空的糖人说“哥你看那个”,小满撅着嘴说“不嘛”。

可这些画面里的小满,都是六岁的样子。

他会长大的。六岁,七岁,八岁,他会一年一年地长大,长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他的脸会变,声音会变,个子会变,他不再是那个瘦得像豆芽菜、说话漏风、走路像一阵风的小孩了。

我要找的,是一个我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我从头凉到脚。可我那时候才十四岁,不知道害怕,觉得只要我够努力,总能找到他。

我在镇上问了很多人,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杂货铺的老板,都说那天太乱了,没注意有个小孩走丢了。只有一个卖菜的老头说他好像看到一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被一个中年妇女领走了,往东边去了,但也不确定。

我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东走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大半辈子的寻找。

我去了很多地方。沧州、泊头、东光、南皮,方圆百里的村子我走了个遍。每到一个村子,我就拿着小满唯一的一张照片给人看——那是一张全家福,是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小满坐在我妈腿上,穿着我妈给他做的新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翻印了无数张,贴遍了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的电线杆、候车亭、村口的大槐树。

我睡过桥洞,睡过车站,睡过人家屋檐底下。冬天冷得受不了了,就跟要饭的一起蹲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取暖。饿了啃馒头,渴了喝自来水,馒头硬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我捡过废品,搬过砖,卸过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挣了钱就接着找,找着找着钱花光了,再接着干活挣钱。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心里头就一个念想——我得找到小满,我得把他带回家。

可小满在哪呢?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我从小孩长成了大人,从大人长成了中年人,又从中年人长成了老头子。

小满还是没找到。

我妈在我二十三岁那年走了。

她病了,病了很久了。小满丢了以后,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像一盏油灯,灯芯慢慢地烧短了,火苗慢慢地变小了,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我爹那时候在天津的一个工地上干活,离得远,来不及赶回来。我守在妈床前,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强,你要找到小满。你答应妈。”

“妈,我答应你。”

“你找到他,带他到妈坟前,让妈看一眼。”

“妈,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你答应妈。”

“我答应你,妈。我答应你。”

她笑了。

那是小满丢了以后,她第一次笑。

也是最后一次。

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凉了,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哗响。那棵枣树是那年春天我爸从地里移回来的,说是小满爱吃枣,种一棵,等他回来就能吃了。

他没等到。

我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青枣,咬了一口。涩的,还没熟。

“小满,”我看着村口的路说,“你在哪啊?妈走了,你哥我还在找你呢。”

没有人应我。

只有风,呼呼地吹。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她埋在村东头的坡上。那个坡对着村口的路,我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坐在门口看那条路,现在她躺在坡上,应该也能看到那条路。小满要是从那条路回来,她就能看到了。

我把小满的照片烧了一张在坟前,告诉她,我一定会找到小满的。

第三章

那些年,我找遍了河北省的每一个县。

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张地图、一沓小满的照片。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找地方歇脚。一个县一个县地走,一个村一个村地问。

“老乡,你们村有没有六几年来的男孩?现在三十来岁,不知道老家是哪的。”

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说“不知道,没听说过”。偶尔有人说“好像有这么个人”,我兴冲冲地赶过去,一见面就知道不是。不是长得不像,是感觉不对。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他不是小满。

见了那么多不是小满的人,我有时候恍惚了,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根本不存在“小满”这个人了。他是我编出来的,是我梦里的一个影子,是我自己跟自己说了一辈子的一个谎。

可那张照片还在,那件蓝布衫还在我妈的柜子里收着,那个豁了口的牙印还在我记忆里。他不是假的。

他走丢的那天,我十四岁,他六岁。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他二十七。

我四十五岁的时候,他三十七。

我五十五岁的时候,他四十七。

我六十五岁的时候,他五十七。

他也会老的。他的头发会白,脸上会长皱纹,背会驼,走路会慢。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我六十八岁那年,老伴走了。

我们结婚四十多年,她跟了我四十多年。她知道我一直在找小满,从来没拦过我。我出门找人的时候,她在家里带孩子、种地、喂猪,一个人扛着。我回来了,她给我做饭、洗衣服、补袜子,从不抱怨。

有时候我找了一年半载没找到,灰头土脸地回来,她会说:“大强,今年去南方看看吧,我听人说南方那边有拐来的孩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新闻里说的。你别老在河北转悠了,走出去看看,说不定就在别的地方呢。”

我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最远就去过天津。她说去南方,我心里没底。

“我一个种地的,去南方能去哪?”

“你哪都能去。你找了你弟弟半辈子了,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的?”

她的话点醒了我。是啊,我找了半辈子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路没走过?南方再远,能比我心里的路远?

那年开始,我去了河南、山东、江苏、安徽。

后来我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坐绿皮火车,硬座,一天一夜的车程,屁股坐麻了也不觉得累。下了车住最便宜的小旅馆,五块钱一个铺位的那种,被子上有股霉味,枕头硬得像砖头。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去当地的菜市场、批发市场、劳务市场,那些地方人多,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说不定就有人见过小满。

我在河南郑州的一个建材市场发传单的时候,有个卖水泥的老头看了照片半天,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在驻马店那边。”我连夜坐车去了驻马店,找了三天,没找到。

我在山东临沂的一个劳务市场,有个找活的汉子说:“你找的这个人是不是右眼角有个痣?”我说没有,他说那他认错了。

每一次都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每一次稻草都断了。可我还是得抓,不抓,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伴走的那年,我在南方找小满,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妈不行了,你快回来。我连夜坐火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跪在床前,拉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老伴,你咋不等我?”我说。

她没有回答。

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了,只是我没听到。

我把她埋在我妈旁边。我妈在坡上,她在坡下。两个人隔着一道土坎,坎上长满了草,狗尾巴草、牛筋草、灰灰菜,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两道土堆,忽然觉得这辈子太长了。

七十年。我从十四岁找到七十一岁,找了快六十年了。找遍了河北、河南、山东、江苏、安徽,走了几万里的路,见了数不清的人。可小满在哪?

我开始想,是不是他早就不在了。当年拐走他的人,是不是对他不好,是不是把他害了。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把它压下去,用力地压,压到最底下。

不在了,我也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我欠我妈的,欠老伴的,欠小满的。

第四章

去年春天,儿子林建国说要带我去天津散散心。

建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今年也三十八了,在天津的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七八千块钱。他媳妇是天津本地人,两口子在天津租房住,条件谈不上多好,但过得去。

建国知道我这些年的心病,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问:“爸,你身体咋样?别老一个人在家待着,出来走走。”

我说:“我哪也不想去,我还要找你叔。”

“爸,你找了这么多年了——”

“找,必须找。”

他不敢再劝了。他跟他妈一样,知道我这个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他专门请了一天假,开车来老家接我。他说带我去天津转转,看看海河,看看天津之眼,吃吃狗不理包子。

我本来不想去,但建国说:“爸,你就当是去看看我。你总不来天津,我在那边住着,你都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啥样。”

我想了想,也是。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老家待着,建国每次回来都待不了两天就走,我也没去看过他。他这个儿子,对我不薄,我不能让他觉得我这个当爹的不在乎他。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建国的车。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的,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小时候小满最爱在树上爬,爬得高高的,坐在树杈上晃着腿,喊“哥你看我高不高”。

六十年了,那棵树还在。

小满不在了。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铺了一地。远处有几个老头在田埂上蹲着抽烟,好像在说什么闲话,嘴里吐出的烟被风吹散了。

建国开着车,不说话。

到了天津,建国把我安顿在他家里。他们两口子租的是老小区的一个小两居,房子不大,六十多平,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建国媳妇叫李敏,在医院当护士,人挺好,嘴也甜,一口一个“爸”叫着,叫得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第二天,建国带我去了古文化街。

那地方人真多,比我们老家赶集的人还多。卖泥人张的、卖杨柳青年画的、卖麻花的、卖熟梨糕的,一条街从头到尾都是铺子,五颜六色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建国给我买了一盒耳朵眼炸糕,热乎乎的,咬一口,糯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了。

“爸,好吃吗?”

“好吃。”

“那你多吃点。”

建国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嘴里嚼着炸糕,眼睛到处看。不是看风景,是看人。这是我的老习惯了,不管到哪里,眼睛都在人堆里转。万一呢?万一小满就在这些人里面呢?

找了大半辈子的人,养成了这个习惯。走在街上,眼睛永远在找。看到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就要多看两眼。头发花白的,看;背有点驼的,看;走路一瘸一拐的,也看。看了又看,每次都失望,每次都不死心。

逛到中午,建国说去吃饭。我说随便吃点就行,他非要带我去吃狗不理包子。我们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都是小饭馆,炸酱面、饺子、包子、炒菜,什么都有。油烟味从各家店门口飘出来,香得很。

建国在前面找车位,我站在路边等他。

就在这时候,我的目光被街对面一个卖鱼的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挺大的菜市场,有棚子的那种,铁皮棚顶,底下是一排一排的水泥台子。他站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雨靴,围裙上全是鱼鳞,亮闪闪的。

他正弯着腰给一个顾客挑鱼。

我的目光就定在他身上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是那个弯腰的姿势。他弯腰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整个人微微往右边倾斜,像是在用肩膀夹着什么东西。

小满小时候走路就是这个姿势。

我妈说,小满在娘胎里的时候,我爹在炕上垒了一堵矮墙,怕他从炕上掉下来。有次小满在炕上翻跟头,脑袋撞到那堵矮墙上,把右边的锁骨撞裂了。那时候农村条件差,没去医院,自己长好了,但从那以后,他的右肩就比左肩低一点,走路、干活都微微往右边歪。

这个姿势,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小满跑起来,右肩一高一低的,村里的孩子学他走路,他还跟人家打架。

那个卖鱼的人直起腰来,把挑好的鱼放在秤上。他的头发花白,很乱,好像没怎么梳过,几缕白发从帽檐下支棱出来,在风里微微发抖。脸黑红黑红的,是那种长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颜色。

他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七十来岁。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想喊,但是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张着,发不出声。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爸,你咋了?”建国从后面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那个人?”

我没回答建国。

我迈开步子,穿过马路,朝那个卖鱼的人走过去。街上有人在按喇叭,我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我差点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身子一歪,肩膀撞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疼了一下,但我没停下来。

我走到他的摊位前,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白内障初期的样子。

“买鱼啊?”他问,声音沙哑,带着天津口音,粗粗的,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没说话。

“师傅,买鱼?”他又问了一遍,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

我看着他的右肩。

那件灰蓝色的围裙下面,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不是很多,但看得出来。整个人微微往右边歪,像是身上背着一个看不见的重物。

“小满——”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又干又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满仓?”

他的刀掉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清脆得很。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围裙上的一滴鱼血顺着下摆慢慢往下淌,滴在雨靴上,红红的,像一滴眼泪。他的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喊啥?”他看着我,声音在发抖,那声音像是一片在风里飘摇的树叶,随时都会掉下来。

“满仓。”我又喊了一声,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是你哥,大强。”

第五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散了一些。

“你说啥?”他的声音还是抖的。

“你姓林,你是沧州人。你六岁那年秋天在集上走丢了,你右肩比你左肩低,你小时候爱吃枣,你哥叫大强——”我把脑子里的这些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说得颠三倒四的,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说完了又怕自己说错了,又说,“你左大腿内侧有块胎记,你哥也有,咱俩一人一块,妈说这是咱们林家男娃的记号。”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哥——”他叫了一声,只叫了这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顺着那张黑红的脸往下淌,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流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一滴一滴,滴在围裙上,跟那些鱼鳞、鱼血混在一起。

旁边的摊主都看了过来。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人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有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建国也过来了。他站在我身后,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卖鱼的人,眼眶也红了。

“爸,这是——这是小叔?”

“这是你小叔。”我说,“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你小叔了。”

建国走过去,拉起那个人的手:“叔,我是你侄子,建国。我爸找了你大半辈子了。”

那个卖鱼的人——不,小满——抬起头看着建国,嘴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

“像,”他摸着建国的脸,手指头在建国脸上慢慢滑过,“像我哥年轻的时候,真像。”

菜市场里安静了一瞬,又嘈杂了起来。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拿纸巾递过来,眼里也闪着泪花。卖菜的老太太小声说:“哎呀,这是找了多少年了啊。”

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放在案板上。

“满仓,收摊,跟哥回家。”

他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五十二年了,这些话在心里憋了五十二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们在菜市场旁边找了一个小饭馆坐下来。他媳妇也来了,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大姐。她听到消息,从家里赶过来,骑着电动车,头盔都没摘就冲进了饭馆。

“老林,你说的——你说的找到你哥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小满。

小满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们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谁都没心思吃。小满的手一直在抖,夹菜的筷子拿不稳,菜掉在桌上,他也没去捡。后来他干脆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桌面上,互相捏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哥,你咋找到我的?”

“我看到你的右肩了。”我说,“你买鱼的时候一弯腰,右肩比左肩低,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记得?”

“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又哭了。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小满说了他的事。

当年他在集上走散以后,被一个中年妇女带走了。那人说带他去找妈妈,他傻乎乎地跟着去了。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后来他被卖给了一户人家,在天津附近的农村。

那户人家姓赵,没有儿子,对他不好不坏,供他吃穿,供他上了两年学,后来就不让上了,让他下地干活。他十几岁就开始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包产到户,分了几亩地,种了半辈子地。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娶了刘大姐。再后来,地里的收入不够花,就来天津打工,在菜市场卖鱼,一卖就是二十多年。

“你知道你老家在哪吗?”我问。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小,只记得家里有棵枣树,有个哥,有妈,别的都不记得了。枣树,哥,妈。”他掰着手指头数,“就记得这些。”

“你还记得你叫啥吗?”

“记得我叫满仓,我哥叫大强。可我不知道我姓啥,也不知道我家在哪。我问过,没人告诉我。后来我就不问了。”

“你找过没有?”

他低下了头。

“找过,年轻的时候找过。可我不知道从哪找起,就记得村口有棵大槐树,我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别的不记得了。找了几年,没找到,后来就没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我拍了拍他的手:“满仓,哥来找你了。”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哥,你咋找的?”

“我走了几万里路,找了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我说,“十四岁开始找,今年七十一了。”

他张了张嘴,又想哭。旁边他媳妇刘大姐先哭了,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满家。

他在天津租的房子,也是老小区,比建国那边还旧一些。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修灯”两个字,不知道写了多久了,粉笔字都模糊了。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旧旧的,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家人的合影,他跟刘大姐,还有两个女儿,都出嫁了,逢年过节才回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冲在搪瓷杯里,烫手。

“哥,喝茶。”

“好。”

我们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谁都没看。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晕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你这些年过得咋样?”他问。

“还行,种地,打零工,老了有儿子养。”

“嫂子呢?”

“走了,前几年走的。”

“咋走的?”

“病走的。”

他沉默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

“你咋不早点来找我?”他忽然问了一句。

这问题问得我愣了一下。

“我找了你五十二年,”我说,“满仓,我从你丢了的第三天就开始找。这五十二年里,我走过河北、河南、山东、江苏、安徽,就差没把地皮翻过来了。你让我咋早点?”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满仓,你怪哥吗?那天在集上,哥不该松开你的手。”

“哥,你别说了——”

“你让哥说。”我打断他,“这句话,哥憋了五十二年了。那天在集上,我不该松开你的手。我松开你的手,你就丢了。妈因为你丢了,身体垮了,没几年就走了。爸因为你丢了,在外头打工不肯回来,回来的时候妈已经埋了。这些都是我的错——”

“哥!”他喊了一声,“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听话,是我自己乱跑!不是你的错!”

他哭出了声。

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哭了。

两个老头子,坐在那间不大的客厅里,面对面哭着。搪瓷杯里的茶凉了,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天气预报,窗外的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

刘大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到我们俩在哭,愣了一下,又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悄悄回了厨房。

哭够了,小满去洗了把脸,回来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哥,妈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没有,走得挺安详的。”

“她说啥了没有?”

“她让我找到你。”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哥,妈埋在哪?”

“在村东头的坡上,对着村口的路。”

“咱爸呢?”

“咱爸埋在妈旁边。”

他点了点头,嚼着苹果,慢慢咽下去。

“哥,我想回去看看。”

“好,哥带你回去。”

“我想给妈磕个头。”

“好,哥带你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满回了老家。

建国请了假,开车送我们。小满坐我的车,刘大姐也跟来了。车上了高速,往南开了两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走上了一条窄窄的乡道。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田埂上种着杨树,高高的,叶子哗哗响。

“这路我不记得了。”小满说。

“你走的时候才六岁,不记得正常。”

车开进了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粗了很多,树冠还是那么大,遮天蔽日的。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看到车进来,都抬起头看。有的认出了我,有的认不出,都在交头接耳。

“这是大强吧?”

“大强回来了?”

“车里头坐的那个是谁?”

我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下了车。

“叔,婶子们,我回来了。”我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打招呼。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我走了太多年了,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大强,你找到你弟弟了?”老支书赵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只是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苍蝇。

“找到了,赵叔。”我指了指从车上下来的小满,“这就是我弟,林满仓。”

赵大爷看了小满一眼,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像,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村口的老槐树,看着村里的土路,看着那些老房子,眼泪又下来了。

“哥,这个地方我来过。”

“你来过?你记得?”

“不记得。但我觉得我来过。这棵树,这条路,这个村子,我来过。”

“你来过。”我说,“你小时候在这棵树上爬过,你在这条路上跑过,你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六年。”

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土,攥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哥,是咱家的土。”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带他去了我妈和我爹的坟。

村东头的坡上,两座坟并排着,坟头长满了草,狗尾巴草、牛筋草、灰灰菜,乱糟糟的。坟前的石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了,但还立着,没有倒。

我蹲下来,拔坟头的草。小满也蹲下来,跟我一起拔。两个人蹲在坟前,一把一把地拔那些枯草。草根扎得深,有时候要使劲才能拔出来,拔出来的草带着泥土,溅了他一身。

拔完了,我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

“妈,爸,我把小满带回来了。”我说。

小满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下,额头都碰到地上,咚咚的,磕得结结实实。

“妈,爸,儿子不孝,儿子回来了。”他说。

磕完了,他跪在那里,不肯起来。

我拉他,他不动。

“满仓,起来吧,地上凉。”

“哥,让我再跪一会儿。我想跟妈说说话。”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跪着。

两个老头,跪在两座坟前,一个头发全白了,一个白了一大半。

风吹过来,坟头刚拔过草的地方露着新土,潮乎乎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远处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波浪,绿色的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涌回去。

“满仓,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你要找到小满。你找到他,带他到妈坟前,让妈看一眼。”

小满又哭了。

“妈,你看到了吗?”他抬起头看着天,“你儿子回来了,你大儿子把你小儿子带回来了。你看看我们,你看看我们啊——”

天上有朵云,慢慢飘着,像一只伸开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妈伸过来的。

第八章

从坟上回来,我带小满去了老屋。

老屋多年没人住了,院墙塌了一截,门上的锁锈死了,打不开。我从旁边矮墙翻进去,从里面把门闩抽开。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深。枣树还在,树干歪了,向一边斜着,像是个驼背的老人。枝头结了几颗青枣,小小的,还没熟。

小满走到枣树底下,摸了摸树干。

“这棵枣树,我记得。”

“你记得?”

“我记得。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上爬过,掉下来过,磕破了膝盖,妈用红药水给我涂,我哭了好久。”

他说着,把裤腿卷上来,指着右膝盖上的一道疤。

那道疤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清了,但它还在。

“你爬树掉下来那天,妈正在屋里摊煎饼,听到你哭了,拿着锅铲就跑出来了,铲子上还沾着面糊,甩了一院子。”

小满蹲下来,用手指摸着膝盖上的疤。

“哥,你记性真好。”

“你的事,我一件都没忘。”

我们进了屋。屋里的东西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灶台、一口铁锅、一张断了腿的八仙桌。灶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锅底锈穿了,能看到灶膛里的灰烬。墙上糊的报纸早就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秋天地里的玉米叶子。

小满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口锈穿的铁锅。

“妈是在这做饭的?”

“对。妈摊的煎饼,又薄又脆,你一顿能吃三张。你最爱吃妈摊的煎饼。”

“我还记得那个味儿。”

“那你还记得啥?”

“我记得——”他想了想,“记得你背我去赶集。我走不动了,你就蹲下来,说上来,哥背你。你背上很暖和,我趴在上面就睡着了。醒过来就在集上了,你牵着我,说‘小满别乱跑’。”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我还是乱跑了。我不该乱跑的。”

“满仓,别说了。”

“哥,对不起。我要是没乱跑,妈不会走那么早,你也不用找了我大半辈子——你的头发都白了。”

他摸着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我的,突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搂着他。

“没事了,满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了。”

第九章

小满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

我带他把村子走了个遍,每一家每一户都去认了。那些老人,有认识他的,有不认识的,都来看他。有的拉着他的手说“像,真像老林家的孩子”,有的塞给他一把枣说“尝尝,咱村的枣,还是那个味儿”。

他坐在我家的炕沿上,吃着村里的枣,嚼着嚼着就哭了。

“哥,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笑了。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的笑,笑得像个孩子,笑得露出满口牙,有些已经松动了,有些已经掉了。

一个星期后,他回了天津。

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哥,你跟我去天津吧,跟我住。我养你。”

“不用,我有儿子养。”

“哥——”

“满仓,你听哥说。你哥我不缺吃不缺穿,儿子孝顺,孙子也孝顺。哥找到你了,就了了一桩心愿。你在天津好好过你的日子,哥在老家过哥的日子。咱们兄弟离得不远,想见了就打个电话,我去看你,你来看我,都行。”

“哥——”

“别磨叽了,走吧,车等着呢。”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我。

“哥,你多大了?”

“七十一。”

“我比你小八岁,今年六十三了。”

“我知道。”

“哥,咱们还能在一起多少年?”

“能在一起多少年就在一起多少年。剩下的日子,哥陪着你。”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走吧,别哭了。”我说,“再哭你嫂子该笑话你了。”

刘大姐在旁边也哭了。

我拍了拍车门:“走吧,建国开车慢点。”

车开了。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小满还在回头看我。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了麦田的尽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青涩味道。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鼓掌。远处的天边,太阳快落山了,把整片麦田染成了金色,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跟五十多年前一样。

路两边的杨树高了很多,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树下有人在说话,是村里的孩子放学了,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家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满第一次学会走路,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走了三步,一头栽进我妈怀里,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想起小满第一次喊“哥”,奶声奶气的,喊得我心都化了。

想起小满走丢的那天早上,帮他穿鞋的时候,他说“哥,你给我买糖人呗”。

想起我妈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着村口的路,从天亮看到天黑。

想起我爹蹲在灶台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我老伴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你找到他,带他回来给我看看”。

想起五十二年的风风雨雨,想起走过的几万里路,想起无数个失望的夜晚,想起今天小满跪在坟前说的那句“妈,你儿子回来了”。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小满打了个电话。

“满仓,到家了?”

“到了,哥。”

“你嫂子给你做的煎饼,你带上了吗?”

“带上了,哥。”

“还脆吗?”

“脆,刚出锅的时候脆。”

“那你吃吧。”

“哥。”

“嗯。”

“我昨天做梦了。”

“梦到啥了?”

“梦到妈了。妈在院子里摊煎饼,我趴在灶台边上看。妈说,‘小满,你哥呢?’我说‘我哥赶集去了’。妈说‘你哥赶集给你买糖人去了’。我说‘真的吗’?妈说‘真的,你哥最疼你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满仓,妈说得对。”

“哥,我知道。”

“好了,挂了吧。”

“哥,你保重身体。”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炕沿上,起身走到院子里。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枝头的青枣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了。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我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摘了一颗青枣,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涩的,还没熟。跟五十多年前那颗青枣一个味道。可吃到嘴里,又觉得是甜的。

也许是心甜了,吃什么都甜。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半虚构创作,人物与情节均有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故事旨在弘扬亲情与坚持的力量,传递社会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