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尖啸是第一个信号。

接着是木头断裂的闷响,咚,咚,像砸在心口上。

我缩在卫生间反锁的门后,手指紧紧按着手机屏幕。

录像的红点稳定地亮着。

门外,彭玉玲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给我砸!使劲砸!看这狐狸精还拿什么嘚瑟!”混杂着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器物倾倒的轰鸣。

我的手很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直到确认警方已接通,我才对着话筒,用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语调说:“锦绣花园7栋902,有人正在故意毁坏财物,至少八人,携带器械,情况紧急。”挂断,继续录。

门外,彭玉玲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得意:“妈,砸了,看她还能不能住!”我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这时,我新家的门铃,疯了似的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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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个灯具师傅在下午三点半离开。

屋里还飘散着淡淡的油漆和木屑味。

阳光透过新装的浅灰色窗帘,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方格。

我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六十平,不大,但每一寸都是离婚后,用分割来的那点钱,加上工作多年咬牙攒下的积蓄,付的首付。

站在客厅中央,我深深吸了口气,还没呼出来,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不是按铃,是拍,手掌抡圆了那种拍法。

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处新地址的人不多。我走到猫眼前。

彭玉玲的脸被鱼眼镜头扭曲着,涨得通红,眉毛几乎竖起来。她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影。

“赵欣悦!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刮着耳膜。

我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住了。迅速解锁手机,划到录音界面,点下红色按钮,然后塞进家居服宽大的口袋,只露出一点麦克风孔。这才拧开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大力彻底撞开。

彭玉玲率先挤进来,身后果然跟着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穿着廉价工装、身材粗壮的男人,鱼贯而入,瞬间把本来还算宽敞的玄关挤得满满当当。

灰尘和汗味扑面而来。

我后退两步,背抵住了鞋柜。“彭玉玲,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彭玉玲叉着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和新房里扫射,鼻腔里哼出冷气,“来看看我哥的钱,都给你这白眼狼糟蹋成什么样了!装得还挺像回事啊?”

她的话像针,刺在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但我没接茬,只是数了数进来的人。

连她在内,九个。

八个男人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有些躲闪,但手里都空着,暂时。

“买房的钱,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跟你哥,跟你们彭家,现在都没关系。请你出去。”

“没关系?”彭玉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音量,“赵欣悦,你还要不要脸?这房子,难道不是我哥这么多年挣的钱?你一个外来户,离了婚还卷走我们彭家的钱买房子,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我告诉你,这房子,有我彭家一半!我们没同意,你休想住安生!”

“哥的钱买的房就是彭家的”——口袋里的手机,应该清晰地录下了这句。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五官,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更多的是冰凉。

跟彭博文结婚五年,他妹妹,他妈妈,永远是这样一套逻辑:彭博文是他们的,彭博文赚的一切,自然也是他们的。

而我,始终是个“外来户”。

“法律不这么认为。”我侧身,想绕过她去开门,“现在,请你们离开。否则我报警。”

“报警?你报啊!”彭玉玲非但没让,反而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到墙上,肩胛骨生疼。

就是这一下。

她身后的一个男人,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左右看了看,弯腰拎起玄关处我还没来得及拆箱的一个陶瓷摆件——那是我自己淘的,很喜欢——举起来,看了看彭玉玲。

彭玉玲下巴一扬。

男人手臂一挥。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白色的瓷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我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彭玉玲脸上闪过一种混合着残忍和快意的神情,她抬手指向客厅那面我精心挑选了墙布的背景墙,声音因为兴奋而尖细:“砸!给我砸!看看这狐狸精还拿什么嘚瑟!”

那八个男人动了起来。

02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慢镜头,又充满了巨大的噪音。

锤子、钢管(他们竟然带了工具)抡起来,砸向电视墙,砸向新铺的浅色地板,砸向定制的橱柜。

木屑、石膏块、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巨大的破坏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我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铁锈味。没有尖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试图去阻拦——那无疑是徒劳的,还可能引火烧身。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客厅。卫生间,距离我大约五米,门关着,那里是唯一的死角。

彭玉玲就站在客厅中央,像个指挥官,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对!那边!那个玻璃柜!贵吧?砸了!”

“吊顶!给我捅穿了!”

我趁她背对着我指挥一个男人砸酒柜时,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冲了过去。

腿有些软,但速度够快。

手掌拍在卫生间门把上,拧开,闪身进去,反锁。

一系列动作在不到三秒内完成。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剧烈地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门外毁灭的巨响被隔开了一层,显得沉闷,却更加惊心动魄。

不能慌。赵欣悦,不能慌。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我切换到录像模式,将摄像头对准门板,调整角度,让屏幕里能清晰记录下这扇门,以及门外传来的每一声可怕的巨响。

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拨通了110。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时,我的喉咙发紧,但吐字异常清晰:“锦绣花园7栋902,有人正在故意毁坏财物,至少八人,携带器械,情况紧急。业主是我,赵欣悦。请尽快出警。”

挂断电话,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妈,砸了,看她还能不能住!”

是彭玉玲的声音,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得意,就在门外不远处。她果然在打电话。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句“妈”,还有之前那句“哥的钱”,都被录下来了。

砸击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接近了尾声,间或夹杂着男人们粗重的喘气和彭玉玲几句零星的指挥。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现场证据,人证,物证……警方到来后,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我检查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够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门外的动静渐渐停了。只剩下粗鲁的翻找和践踏碎片的声音。

然后,我新家的门铃,尖锐地、持续不断地响了起来。不是刚才彭玉玲那种拍打,是正常的按铃,但因为按得太急太密,听起来像是警报。

彭玉玲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玲姐,好像是警察……”

“慌什么!”彭玉玲强自镇定,但声线已经变了,“去开门!看我眼色!”

脚步声走向大门。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家居服,又用手拢了拢跑乱了的头发。然后,我关掉录像,保存好文件,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客厅的景象,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满目疮痍。

几乎所有的硬装和能看到软装都毁了。

墙布被撕烂,露出里面灰色的墙体;地板被砸出好几个坑,碎片狼藉;定制的柜子东倒西歪,门板脱落;灯具掉在地上,水晶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一股暴戾后的浑浊气味。

彭玉玲和那八个男人站在废墟中央,像一群闯入瓷器店的野牛。门口站着两位民警,为首的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谁报的警?”年长些的民警开口,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沉稳。

“我。”我走上前,脚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彭玉玲立刻叫起来:“警察同志!你们别听她胡说!这是家庭纠纷!我是她小姑子!这房子本来就有我们家一份!她霸占着不还!”

民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而问我:“什么情况?”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民警同志,我叫赵欣悦,是这套房子的唯一产权人。今天下午,她,”我指向彭玉玲,“彭玉玲,我前夫的妹妹,带着这八个人,非法闯入我家,使用携带的锤子、钢管等工具,对我的房屋及室内财产进行系统性、故意的打砸毁坏。整个过程,我进行了录音和部分录像。我指控他们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并且,我有证据表明,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纠纷,而是有预谋的。”

我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了那句关键的话:“她在砸房过程中说过,‘哥的钱买的房就是彭家的’,并且在她母亲打电话时汇报‘砸了,看她还能不能住’。我认为,这涉及到财产侵占的目的。”

彭玉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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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派出所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做完初步登记,我和彭玉玲,还有那八个男人,被分开问话。

带我进来的民警姓梁,就是出警那位年长的,他让我叫他梁警官。

笔录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梁警官坐在我对面,面前摊开笔录本。“慢慢说,把经过详细讲一遍。从他们怎么进门开始。”

我点点头,从拍门声讲起。

语气尽量平实,只陈述事实,不带过多情绪。

讲到彭玉玲说的那些话,我拿出手机,征得同意后,播放了关键段落录音。

听到“哥的钱买的房就是彭家的”和“妈,砸了”时,梁警官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

“离婚多久了?”他问。

“半年。”

“房产证带了吗?”

“带了。”我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房产证、身份证、离婚证复印件,以及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页面。

我指着协议上一条:“协议写明,婚内共同存款三十五万,我分得十五万。其余部分,包括这处房产的首付,来源是我的婚前积蓄、工资收入及这十五万。与他,彭博文,无关。”

梁警官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我的身份证。“首付多少?总价多少?”

首付四十二万,总价一百四十万。贷款九十八万,我自己还。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记录。“损失情况,你初步估计呢?”

“无法精确估计。”我说,“硬装全部毁了,墙面、地面、天花板、定制柜体、门窗。软装部分,家具家电也有不同程度损坏。具体金额需要专业机构评估。但可以肯定,损失巨大,很可能超过刑事立案标准。”

梁警官合上笔录本,看着我:“对方坚持是家庭经济纠纷。你的态度是?

“我拒绝调解。”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不是家庭纠纷。这是非法侵入住宅和故意毁坏财物。我要求依法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同时,我会委托律师,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索赔我的全部损失。”

梁警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我的决心。

“对方人数多,你前夫那边……可能会有压力。你想清楚了?一旦按刑事程序走,就没那么容易回头了。”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正因为人多,性质才更恶劣。这不是冲动,是有组织的破坏。压力……”我轻轻吸了口气,“该承受压力的是他们,不是我。”

正说着,笔录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梁哥,她前夫来了,在外面,情绪有点激动,想见受害人……呃,赵女士。”

彭博文来了。比我想象得快。

梁警官看向我。我摇摇头:“我不想见他。尤其在这里。我的态度已经向警方表明了,一切由法律处理。”

梁警官表示理解,让同事去处理。

门外隐约传来彭博文提高的嗓音:“我见一下我前妻怎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玉玲她不可能……”声音被门隔开,听不真切了。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是彭博文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欣悦,我刚到派出所。玉玲到底做了什么?妈打电话哭得快背过气去了。就算有什么矛盾,我们能不能私下解决?何必闹到公安局?你知道玉玲性子急,妈身体又不好,经不起吓。好歹夫妻一场,你给我个面子,我先带你回家,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性子急”、“身体不好”、“夫妻一场”、“给我个面子”……熟悉的配方。

过去五年,每当我和他家人有冲突,他发来的信息总是这个调调。

和稀泥,要我忍,要我顾全大局,顾全他们彭家的面和里子。

我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对话框。然后,我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喂,欣悦?”

谢律师,”我说,“是我。有件事,需要您立刻帮忙。我遇到点麻烦,不,是刑事案件。

04

谢瑾律师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咖啡馆。

她四十多岁,短发,穿着合体的米白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精明而沉稳。

我们是旧识,我公司一些不大的法律咨询曾委托过她的律所。

我们没去一片狼藉的新房,那场景不适合谈事情。咖啡馆角落很安静。

我把事情经过,包括派出所的笔录、我提交的证据复印件、房产文件,都推到她面前。

谢瑾一言不发地看完,又听我复述了一遍,期间只偶尔打断,问几个细节,比如彭玉玲说那些话的具体语境,那八个男人的状态,出警时间等等。

“录音很重要,”谢瑾放下资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哥的钱’和‘妈,砸了’这两句,直接关联了动机和预谋,摆脱了单纯‘家庭纠纷’的模糊性。警方现在什么态度?”

“受理了,按故意毁坏财物走的程序。但梁警官暗示,对方肯定会往纠纷上扯,压力可能会有。”我说。

谢瑾点点头:“正常。现在第一步,是固定损失。我需要联系有资质的司法鉴定评估机构,对房屋毁坏程度和财产损失进行鉴定评估。这是确定损失金额、是否达到‘数额巨大’甚至‘特别巨大’刑事门槛的关键,也是民事索赔的依据。费用你先垫付,后期可以主张由对方承担。”

“大概需要多久?费用多少?”

“加急的话,三到五个工作日能出初步报告。费用视评估范围而定,你这情况,估计在几千到一万左右。”谢瑾看着我,“你坚持不调解?”

“不调解。”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谢律师,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他们闯进我的家,用最粗暴的方式摧毁我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东西。如果这次我退了,忍了,他们只会觉得这招有效,下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我要一个法律上的了断,清清楚楚,让他们以后想到我和我的房子,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谢瑾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恢复专业性的冷静。

“我明白了。那我们的策略就是,刑事民事并行,施压。评估报告出来,如果数额够大,刑事立案的底气就更足。民事索赔方面,”她顿了顿,“除了直接财产损失,还可以考虑房屋价值贬损、修复期间的租房费用、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我会列一个详细的索赔清单。数额……可能会比较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该多少就多少。”我说,“我不多要一分,但也绝不少要一分。

正说着,我的手机又震了。还是彭博文。这次是电话。

谢瑾用眼神询问我。我按了静音,没接。“不用理他。律师函什么时候能发?”

“今天下午就可以,先发到彭玉玲和她的同案犯那里。给你前夫家的,也可以同步发一份,施加压力。”谢瑾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记录,“另外,你需要收集一切对你有利的证据。比如,他们之前是否对你或这处房产有过不当言论或骚扰?离婚前后,在经济上还有什么纠缠?”

我努力回忆。

骚扰……彭玉玲的冷嘲热讽一直没断过,但多半是电话里,没录音。

经济上……“离婚时,他妈妈,吴玉霞,曾经提过一句,说博文以后还要再婚,钱不能都让我带走。但当时协议签得清楚,她也没办法。还有就是,”我想起一个细节,“大概两个月前,彭博文找我借过三万块钱,说急用。我拒绝了。后来从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那儿隐约听说,好像是他爸身体出了问题。”

谢瑾停下记录:“他父亲生病?严重吗?”

“不清楚。离婚后就没联系了。”

“这个信息可能有用。”谢瑾记了下来,“保持关注。有时候,对方的动机,就藏在他们的困境里。”

我们又聊了一些细节,谢瑾便匆匆离去,着手准备。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咖啡凉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微信,彭博文发来的:“欣悦,接电话!我们谈谈!玉玲被拘了,妈快疯了!你要多少钱我们可以商量!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那条信息,忽然想起刚才谢瑾的话——“对方的动机,藏在他们的困境里”。

彭玉玲砸房子,真的只是为了出口气?

还是像她喊出来的那样,觉得这房子该是彭家的?

彭博文这么着急,甚至愿意“商量钱”,仅仅是因为妹妹被抓吗?

我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猜想,但还需要证据。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咖啡馆,回去看看那一片狼藉,想想接下来怎么收拾。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902的赵小姐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我是你楼下的邻居,801的。昨天下午你们家……没事吧?我好像听到很大动静,还有警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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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握着手机,走到咖啡馆门外相对安静的角落。

“您好,我是902的赵欣悦。昨天……是出了点事,有人闯进来搞破坏。打扰到您了,不好意思。”

“哎呀,真是啊!”邻居阿姨声音里带着同情和好奇,“我就说嘛,那动静吓死人,跟拆房子似的。后来看到好几个男的被警察带下去,还有个女的,吵吵嚷嚷的……是你家亲戚?”

“是我前夫的妹妹。”我简短地说,不想过多解释。

“前夫家啊……”阿姨拖长了调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压低声音,“赵小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就前天,不是昨天,前天下午,我在楼下小花园遛狗,看见有个女的在你家那栋楼下面转悠,仰着头往上看,看了好久。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一想,好像就是昨天被带下去那个女的!个子不高,挺瘦,穿个红裙子,对吧?”

红裙子。昨天彭玉玲穿的就是一件红色的针织连衣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阿姨,您确定是前天?大概几点?”

“确定!下午三四点吧,太阳还挺晒的。她在那站了得有十几分钟,后来有个电话打进来,她接着电话走了,边走边说什么‘妈,看好了,就那家’……我也没听太清。但肯定有这么回事!”

踩点。彭玉玲提前来踩过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阿姨,太感谢您了!这个信息对我非常重要。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如果……如果后续需要,可能还需要请您帮忙做个证。”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行啊行啊,没问题。远亲不如近邻嘛。我看你一个人进出,文文静静的,遇到这种糟心事……唉。”阿姨爽快地给了我她的电话。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彭玉玲踩点,打电话汇报“看好了,就那家”。

这和她砸房时那句“妈,砸了”完全对得上。

预谋的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物业中心。

以查看公共区域维修记录为由,请求调取前天下午小区大门口和我们单元楼入口的监控。

物业经理起初有些为难,但我出示了派出所的回执,说明正在配合警方调查一起刑事案件,他们才勉强同意,在监控室里,由他们操作,让我查看。

画面不太清晰,但足够辨认。

前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出现在小区入口,步行进入。

四点零二分,她出现在我们单元楼门口,进去。

四点二十分左右,她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快。

虽然监控没有声音,也没有拍到她仰头张望的画面,但时间、地点、人物着装,和楼下阿姨的描述完全吻合。

我用手机录下了这几段监控画面(经过物业默许)。走出物业中心时,感觉手里又多了几分筹码。

回到一片狼藉的家,反而比昨天更冷静了些。

我找了几个大号编织袋,开始收拾一些尚未完全损坏、又能带走的小件物品和私人物品。

书籍、相册(里面已经没有和彭博文的合影)、一些设计图纸和工具。

每一样从碎片中捡起来的东西,都提醒着我这里曾遭受的暴力。

收拾到书房角落时,手指碰到一个硬壳笔记本的边角。那是我结婚前用的工作笔记,后来塞在书架最底层,差点忘了。我把它抽出来,拍了拍灰。

随手翻开一页,是很多年前记的一些设计灵感和零散待办事项。

目光扫过,却定格在中间一页。

那上面没有设计图,只有几行略显潦草的数字和备注,是婚后大概第二年记的:“博文借款5万?给爸看病?他姐(玉玲)开口,未打借条。”

“妈(吴玉霞)说要投资熟人项目,借3万,拒。”

“家庭开支垫付累计约2.1万(票据存)”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是的,婚后彭博文的父亲,也就是我前公公彭勇,确实住过一次院,不算大手术,但当时彭博文手头紧,彭玉玲跑来跟我开口,软硬兼施,我碍于情面,从自己婚前积蓄里取了五万给他。

没打借条,后来彭博文陆陆续续还了一部分,但直到离婚,好像还有两万左右没清账,因为金额不大,离婚协议里也没特意列明,不了了之。

吴玉霞要投资那次,我明确拒绝了,为此她很久没给我好脸色。

家庭开支垫付,更是常事,彭博文的工资似乎永远不够“他们家”的各种开销。

我合上笔记本,心绪难平。

过去种种琐碎的矛盾、经济上的拉扯、那种被当成“外人”却又不断被索取的感觉,原来早已埋下种子。

如今这砸房子的闹剧,不过是结出的一颗恶果。

我把笔记本仔细收好。这也是证据,至少能说明一些过往的经济纠葛和彭家一贯的作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谢瑾律师发来的信息:“评估机构已联系好,明天上午九点现场勘验。律师函已起草,随时可以发出。另外,方便通话吗?有个新情况。”

我走到相对完整的阳台,拨了回去。

“欣悦,”谢瑾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略快,“我查到一点东西。彭玉玲的丈夫,也就是你前妹夫,上个月因为经营不善,关了店,据说欠了些债。还有,你前夫彭博文的父亲,彭勇,两个月前确诊了,需要做手术,费用不菲,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也不少。彭博文最近在工作上似乎也不太顺。”

我握紧了手机。果然。“所以,他们可能真的很缺钱。”

“非常缺钱。”谢瑾肯定地说,“结合彭玉玲在砸房时喊的话,以及你前夫急于用钱‘商量’的态度,我怀疑,他们砸房子,不仅仅是为了泄愤或吓唬你。很可能是一种极端施压手段,目的可能是:第一,逼你低价出售这套新房,他们急需套现;第二,通过制造事端,以‘家庭纠纷’为由,模糊财产界限,试图重新分割或索要钱财;第三,两者兼有。”

我后背漫上一阵凉意,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所以,我那‘580万’的索赔,不仅是为了赔偿损失,更是要让他们明白,这套房子,每一块砖,都和他们无关,想用这种流氓手段达到目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没错。”谢瑾说,“评估报告是关键。等明天初步结果出来,我会把律师函和索赔清单发出去。数额……我会根据评估初步预估来定,要具有威慑力。”

“好。”我顿了顿,“谢律师,我还拿到了新的证据。彭玉玲提前踩点的监控,以及邻居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是预谋。”

电话那头,谢瑾轻轻吸了口气。“很好。这些补充证据非常重要。一并给我。”

刚结束和谢瑾的通话,门口传来粗暴的砸门声——不是按铃,就是砸,和昨天彭玉玲如出一辙。

一个熟悉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穿透门板吼着:“赵欣悦!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谈谈!”

是彭博文。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微信里那种假装的和缓,只剩下焦躁和气急败坏。

我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走到猫眼前看了看。

只有他一个人,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红血丝,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来是从某个场合匆匆赶来的。

我打开了门,但没有取下安全链。隔着十几公分的门缝看着他。

“什么事?”我的语气很淡。

彭博文看到我,眼睛里的火苗更盛,他试图推门,被安全链挡住。“你把链子下了!我们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我站着没动,“里面乱,不方便待客。”

赵欣悦!”他低吼了一声,胸口起伏着,“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是不是?玉玲现在还在里面!妈在家里哭,爸在医院等着手术!你就不能念一点旧情?非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索赔什么五百八十万?你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数字。看来律师函或者风声,已经传到他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