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搁在旧茶几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谢琳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停在半空,没去接,只是盯着我。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餐桌上那盏吊灯洒下昏黄的光,把她脸颊的肌肉照得有些僵硬。

“徐俊杰,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比平时尖。

我从袋口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几张彩色POS单的复印件。

“阿姨,”我把纸转向她,指尖点在一行商户名称上,“‘丽姿美容SPA’,三笔,一共一万二。消费日期是去年三月到五月。”

赵怡然就站在她母亲侧后方,穿着居家服,手里还握着半杯水。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嘴唇微微张开。

谢琳一把夺过去,纸张在她手里窸窣作响。“你查我?你个白眼狼敢查我?!

“复印件。”我说,声音不高,“原件和电子凭证在律师那儿。这张副卡的流水,从三年前您开始常用,到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挂失,一共一百七十四笔消费。其中,”我顿了顿,看向赵怡然,“明确属于家庭共同开支的,大概不到三十笔。”

赵怡然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拖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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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是暗红色的,塑料封皮,摸上去有点凉。

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时候,我和赵怡然几乎同时伸手。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她很快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她接过自己那本,没看我,直接塞进了随身带的米白色托特包里。

拉链拉上一半,停住,她又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同样暗红色、但明显更旧些的本子——我们的结婚证。

她把它放在柜台大理石台面上,推给工作人员。

这个…需要回收吗?”她问,声音干巴巴的。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那本结婚证,又抬眼看了看我们。“自己留着吧。作废了,但不用交。”

赵怡然“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结婚证,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回了包里,和那本新的离婚证放在了一起。拉链这次彻底拉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出门,民政局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四月的阳光有点晃眼,门口台阶下停着几辆等客的电动车。

空气里有灰尘和路边樟树的味道。

我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出火。吸第一口的时候,喉咙有点呛。我咳了两声。

赵怡然站在我旁边两步远的地方,也在翻包。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她在等什么。风吹起她额前几缕头发,她没去拨。

一支烟抽了三分之一,我习惯性地想,得掐了,她不喜欢烟味。随即意识到,不用了。但我还是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砂石盘里。

你怎么回?”话出口我才觉得多余。她的白色轿车就停在对面路边停车位里。

果然,她没回答这个问题,眼睛看着手机屏幕。

“妈刚发信息,问办完没有。”她顿了一下,“晚上…家里有宴请,在悦宾楼。舅舅一家从外地过来。”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其实和我没关系了。

她拇指在屏幕上划动,似乎在打字回复。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个“办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朝车子走去,高跟鞋敲着人行道砖,咔嗒咔嗒。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

发动机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谢琳。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几秒钟后,它又亮了,再次震动。还是谢琳。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徐俊杰,证扯了吧?”谢琳的声音立刻灌进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混合着餐具轻碰和人声。

“扯了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晚上怡然舅舅一家过来,我们在悦宾楼定了包间,三千八一客的席面,你以前也没吃过。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我听着,没说话。目光落在马路对面,赵怡然的车已经看不见了。

“听见没?跟你说话呢!”谢琳提高了声音,“你这辈子,也就配蹲路边吃碗面的命。那种桌子,你下辈子也甭想上!”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模糊的笑,像是旁边有人。可能是她那些牌友。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妈。”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叫,愣了一下。

“您今天订的悦宾楼,刷的那张金色的VIP卡,”我慢慢说,“开户名是我,徐俊杰。三年前办的,副卡在您那儿。”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好像瞬间小了点。

“下午来办手续之前,我去银行办了挂失。”我补充道。

死一样的寂静。

大约两三秒后,背景音里,一个清晰、客气的女声透过话筒传过来,不太远,像就在谢琳身边:“女士,不好意思,您这张卡显示状态异常,交易失败了。请您换一张卡,或者用其他方式支付。”

“——喂?喂?!徐俊杰你个小瘪三你敢——!”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屏幕暗下去。世界安静了。

我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路过垃圾桶,我把那个空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了进去。

风好像大了些。

02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板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些废旧纸箱和自行车,墙皮斑驳,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打开门,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隐约霉味的气息涌出来。

单间,不到三十平米。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

厨房是阳台隔出来的一角,厕所小得转身都困难。

五年前和赵怡然结婚前,我就住这里。

婚后搬进了赵家准备的婚房。

离婚协议里,那房子归她,我搬出来。

我没要补偿,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几箱书。

上周就把东西陆续挪回来了,收拾得差不多。

屋里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空荡。书桌上除了台灯和笔筒,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没贴标签。

我脱下外套挂好,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几份银行流水打印件,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一些条目。

我翻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摩挲。

这些记录,不是昨天才开始整理的。

第一次动念头,是结婚第三年。

谢琳说家里要换辆好点的车,旧的给我开。

让我把工资卡给她,她来操作贷款和还款,“方便,利息还能商量”。

我的工资,加上赵怡然的,一起归她“统筹管理”。

每月固定给我们两人一共六千块“生活费”。

赵怡然买衣服化妆品,或者家里有什么额外开销,再另外问她要。

我没多说什么,给了。那时觉得,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赵怡然也给了,她很习惯这样。

每月那六千,她拿四千,我拿两千。

她说她开销大。

后来两千也不太够,常有同事朋友聚餐,份子钱,给老家父母一点心意。

问谢琳额外要钱,手续繁复,要看用途,要听一番“赚钱不易、节省为本”的教育。

问赵怡然,她总说:“我钱也不够花,你找妈呗。”

慢慢就不问了。

我开始接一些私活,帮朋友的公司做点简单的平面设计,熬夜画图。

赚的外快单独存进一张很久不用的旧卡里。

那张卡,是我大学时办的,绑定的手机号还是旧的,一直没注销。

谢琳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

那张金色的VIP卡,是谢琳有次参加银行活动,看中了开卡礼和优惠,让我去办的。

主卡在我名下,副卡给她。

她说:“你信用好,办下来额度高。放我这儿,家里应急用。”我办了。

副卡给她后,她起初很少用,后来渐渐就成了她日常消费的主力卡之一。

买衣服,做美容,请客吃饭。

她可能真忘了,或者压根没在意,那卡的主子是谁。

流水单上,那些被标记的消费,金额都不小。

购买金饰,建材(后来知道是她弟弟家装修垫付),还有好几笔去向不明的转账。

我问过一次,谢琳当时在剥橘子,眼皮都没抬:“家里投资用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赚了钱也是给你们小家。”

我没再问。

但隔天去银行,把那张旧卡的网银开了,设置了大额交易提醒。

每次谢琳用那副卡刷出超过五千,我旧手机就会“叮”一声响。

声音很轻,但在很多个夜晚,听着身边赵怡然均匀的呼吸声,那一声“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某个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旧手机。是现在用的这台。屏幕亮起,是赵怡然的微信。

“我妈电话打不通,气坏了。你在哪?”

我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文件夹里还有别的东西。

几张皱巴巴的收款收据,是以前我帮谢琳跑腿买东西时留下的。

一份签了赵怡然名字的担保协议复印件,是我在书房抽屉里找旧照片时偶然看到的,当时用手机拍了下来。

还有一些零散的聊天记录截图,来自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谢琳常在群里发理财产品的链接,或者催促我和赵怡然“支持一下”某个亲戚的生意。

我把这些纸张理了理,顺序调整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买的牛皮纸文件袋,把它们装了进去。封口绕好棉线。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传来收废品老头敲铁皮桶的声音,咣当,咣当。远处能看到新建小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看出去的世界,和从婚房二十五楼阳台看出去的,完全不同。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来电。还是赵怡然。

我任它响着,没接。响到自动挂断。

几分钟后,一条新信息跳出来:“徐俊杰,接电话!有事说事,你把我妈卡停了算什么?你让她现在在酒店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打字回复:“那是我的卡。酒店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

发送。

几乎立刻,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再次挂断。

旧手机安静地躺在文件夹旁边,屏幕漆黑。它已经很久没有“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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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敲门声在晚上十点多响起。不重,但持续。

我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整理一份设计稿,私活,后天要交。

听到敲门声,我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这地方的人不多。

我合上电脑,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站着张思源。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我打开门。

“嘿,还以为你不在。”张思源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看到我表情时收敛了些。他侧身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小桌上,“听说了。过来看看你。”

张思源是我前同事,也是朋友。

性子直,有点咋呼,但人不坏。

我结婚时他是伴郎。

婚后聚会,他见过谢琳几次,私下跟我吐槽过“你丈母娘气势太足,受不了”。

“没什么好看的。”我关上门,去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出来。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晚上煮面的锅。

张思源已经自己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喝点。别跟我说你戒了。”

我们坐在那张旧书桌两边,椅子有点矮。他环顾了一下屋子,“搬回来也挺好,清净。”顿了顿,“真离了?”

“证都拿了。”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抹抹嘴。“离了好。说真的,俊杰,我早觉得你该离。你那丈母娘…唉,不提了。赵怡然呢?她就这么同意了?”

“她妈让离的。”

张思源愣了一下,“为啥?”

我握着啤酒罐,铝罐壁沁着水珠,冰凉。“说我…可能外面有人。”我说得很平淡。

“什么?”张思源声音拔高,“扯他妈蛋!你?外面有人?你除了公司就是回家,偶尔跟我们这几个光棍喝个酒,你能有什么人?她们娘俩脑子被门挤了?”

“有‘证据’。”我喝了一口酒,泡沫刺着舌头,“上个月,我跟个女客户吃饭,谈设计修改。就一次,在商场餐厅,碰巧被谢琳的牌友看见了。拍了照片,发给了谢琳。照片里就我和那女客户,面对面坐着。”

“就这?”

“谢琳问赵怡然,知不知道。赵怡然说不知道。然后谢琳就说,我心野了,不老实,留着是祸害。让离。”

张思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狠狠骂了句脏话。“赵怡然就信了?她不会问问你?”

“她问了。”我想起那天晚上,赵怡然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模糊的照片,举到我面前,声音发抖,“徐俊杰,这是谁?你为什么要跟她吃饭不告诉我?”

我解释了,客户,工作餐,没告诉她是觉得没必要。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妈说,无风不起浪。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跟我说?”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后来几天,谢琳住进了家里。

每天指桑骂槐,摔摔打打。

赵怡然开始沉默,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怀疑,也有点别的,像是挣扎,但很快又移开。

她习惯了听她妈的。

或者说,她不知道不听她妈的,还能听谁的。

再后来,谢琳直接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我面前。

“签了。房子是怡然的,家里存款你们也没多少,大部分是怡然的名字。你收拾东西走人。别耽误我女儿。”

我看了看那份协议,又看了看站在谢琳身后、低着头玩手机壳的赵怡然。

“怡然,”我叫她,“这是你的意思吗?”

她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很小:“妈…妈也是为我好。”

我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最后一笔,我抬眼看了谢琳一下。

她正看着我,嘴角有点向下撇,眼神里除了惯常的轻视,好像还有一丝别的,像是松了口气。

“你还笑?”张思源打断我的回想,“我当时要是在,我非得…”

“没什么好吵的。”我说,“早晚的事。”

张思源叹了口气,又开了一罐酒。

“你也是,太能忍了。五年啊,哥们。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当牛做马,最后落这么个下场。”他摇头,“不过也好,现在脱身了。就是便宜她们了,房子存款都归她?”

“存款大部分是她婚前的,或者她妈‘帮着打理’的,说不清。房子首付她家出的多,我还月供,但合同写她一个人名字。算了。”

“就这么算了?”张思源瞪眼,“你咽得下这口气?”

我没说话,慢慢喝着酒。啤酒已经不怎么冰了,有点苦。

张思源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书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那是什么?”

“没什么,一些旧资料。”我转开话题,“你最近怎么样?项目还顺利?”

我们又聊了会儿工作,张思源的牢骚,行业的八卦。啤酒喝完,花生米还剩半包。快十二点时,张思源起身要走。

“有事说话,”他拍拍我肩膀,“别一个人闷着。”

送他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缓缓暗下去。我关上门,回到桌边。

手机屏幕亮着,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怡然。还有两条信息。

徐俊杰,我妈要气出心脏病了!悦宾楼那边最后是舅舅结的账!

“那张卡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办的?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半个月前,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回“加班,不回了”。她回了一个“哦”。

我打字,删掉,又打字。最后发过去一句:“卡是我三年前办的,副卡给妈应急。昨天我挂失了。至于为什么不说,你们没问过。”

这次,她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那是妈的卡!你怎么能随便挂失?你让她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窗外彻底黑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掂了掂。有点分量。

04

旧手机“叮”了一声。

我正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走过去。旧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银行提醒短信:“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于xx时xx分消费人民币28,500.00元。”

两万八千五。距离我挂失那张副卡,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解锁手机,打开网银APP。查询明细。这笔消费的商户名称是“百安居建材商城”。

谢琳在用别的卡?还是赵怡然的卡?不对,赵怡然名下的卡,消费提醒不会发到这个旧号码上。

我翻看了一下这张旧卡的历史明细。除了之前谢琳副卡的消费提醒,这张主卡本身几乎没有任何交易记录,只有每年扣一次年费。余额很少。

那么,这两万八千五,是从哪里刷的?又是谁在刷?

我退出APP,打开那个“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谢琳转发的一条养生文章。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大概一个月前,谢琳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所有人我弟弟家房子要重新装修,买材料差点钱,周转一下。怡然,你那边先拿三万给我。@怡然”

下面赵怡然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谢琳接着发:“算了,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对话就结束了。

建材……三万……弟弟家装修……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去查账,是去见一个人。

银行的大客户经理,姓陈,我因为以前公司的业务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认识。

我约他在银行附近的咖啡馆见了个面。

寒暄几句后,我直接问他,如果想查清一个人名下在某家银行的所有账户关联和借贷担保情况,需要什么手续。

陈经理推了推眼镜,有点为难。“徐先生,这个…有严格规定的。除非是公检法机关协查,或者本人授权,否则我们不可能提供客户隐私信息。”

我明白。”我说,“如果是配偶呢?婚姻存续期间。

“那也需要相关证明,比如结婚证,而且一般也只能查询夫妻共同财产部分。如果涉及对方婚前财产,或者明显属于个人财产的部分,也很麻烦。”

“如果已经离婚了呢?”

“离婚了就更…”陈经理摇摇头,“除非有法院的判决书或者调查令,明确涉及财产分割纠纷。”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还有一种情况,”我慢慢说,“如果有一些担保文件,借款人不是本人,但担保人签了字。担保人能查到被担保人的借款情况和资金流向吗?”

陈经理沉吟了一下。

“这个…如果是连带责任担保,担保人有权了解主债务的履行情况,理论上可以向银行申请查询相关合同和还款记录。但具体操作起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徐先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一点家事。”我没细说,“陈经理,我不让你为难。我就想问问,假如我想弄清楚,我前妻,或者她家人,有没有用她的名义做过一些担保,而我可能不知情,该怎么入手?”

陈经理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

“最直接的,如果你前妻配合,让她自己去银行打一份征信报告,上面会有她名下所有信用卡、贷款和担保记录。如果她不配合…”他搓了搓手指,“那就只能找别的途径了。比如,看看家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件副本,或者…回忆一下有没有签过什么空白文件,或者只在末尾签过字的文件。”

空白文件。末尾签字。

我想起那份担保协议复印件。赵怡然的签名,很清晰。但协议具体内容,我当时只拍了最后签字页。前面的条款,我没看到。

咖啡凉了。陈经理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回到家,看到这笔两万八的消费提醒。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浑浊的水里。

我拿起现在用的手机,找到赵怡然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是我。”我说。

“我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有事?”

你妈今天是不是又用你的卡刷了笔钱?两万八千五,百安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没提旧手机的事,“她之前不是在群里说要三万给她弟弟装修?”

“那是…”赵怡然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先借用一下,下个月就还我。”

“下个月?”我重复了一遍,“她以前‘借用’的钱,还过吗?”

赵怡然不说话了。背景音里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你的卡,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说,“另外,有件事问你。你妈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文件,关于借钱或者担保的?

“什么文件?”她语气有些茫然,随即带了点警惕,“徐俊杰,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都已经离婚了。”

是离婚了。”我说,“但有些事,可能还没完。你最好自己查查你的征信,或者看看你抽屉里、你妈那里,有没有你签过字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查一下,对你没坏处。”我顿了顿,“还有,提醒你一句,你妈今天能刷你两万八买建材,明天就能刷更多。你的卡,额度不低吧?”

我说完,没等她反应,挂了电话。

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我把它拿起来,指纹解锁,看着那条消费提醒。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陈经理下午给我的一个私人邮箱地址。

我把这条短信截图,连同之前整理好的、标记过的部分流水截图,一起打了包。

在邮件正文里,我只写了一句话:“陈经理,打扰。方便时请帮我看看,这类消费,是否有可能与家庭装修贷款或信用贷资金混用有关?纯技术探讨,不必回复。”

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太阳穴有点胀痛。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谢琳不会善罢甘休。

那张副卡不能用了,她会找别的卡,别的办法。

而赵怡然…她就像一只被养在精致笼子里的鸟,突然发现笼门打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飞,也不敢飞。

窗外,夜色浓稠。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怡然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徐俊杰,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妈再怎么样也是我妈,她不会害我!倒是你,藏着一张卡不说,突然挂失让她难堪,现在又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家的钱怎么用,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我看着那一大段话,仿佛能看到她打字时气愤又慌乱的样子。

我没回。

挑拨离间?也许吧。但笼子里的鸟,总要有人去戳一戳那笼门,哪怕只是让她听见门轴生锈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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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去了一趟婚房小区。

不是回去,只是去物业办点手续,把停车位和物业费缴纳人变更一下,顺便把门禁卡和钥匙交还给物业,让他们转交给赵怡然。

房子在二十五楼。

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能看见那栋楼。

我曾经在那里进进出出五年。

早晨匆匆赶地铁,晚上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

周末有时和赵怡然一起去超市,大包小包提回来。

谢琳经常过来,指挥我们打扫,或者带一堆东西来,把冰箱塞满。

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模糊了细节。只记得总是很忙,很累,心里好像一直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物业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徐先生,好久不见。”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门禁卡和钥匙,在电脑上操作变更。

“赵女士那边,我们会电话通知她来取的。”

“谢谢。”

“不客气。对了,”小姑娘想起什么,“徐先生,你有个快递,好像是个文件,前几天送来的,地址写的还是这里。我们帮你代收了,你看是现在拿走,还是…”

文件快递?我最近没买东西。

“我看看吧。”

她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薄薄的A4纸大小的快递信封。

信封上打印着寄件方:“xx区人民法院”,下面是案号和一串数字。

收件人是我,徐俊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过信封,有点分量。我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装订好的纸。最上面一页,抬头是“应诉通知书”和“起诉状副本”。

我快速扫过内容。原告是某银行。被告有两个:赵怡然,徐俊杰。案由: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起诉金额:本金五十万,加上利息罚息。

我往下看。

附件里有借款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人是赵怡然。

借款用途一栏写着“个人消费”。

担保方式:连带责任保证。

保证人签字处,是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滞住了。手指捏着那几张纸,边缘硌着指腹。

我仔细看那个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但很飘,很草,像是签得很匆忙,或者…是在某种状态下签的。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上来。

大概是半年前,一个周末下午。

谢琳说有个银行的“优质客户理财项目”,收益率很高,需要赵怡然签字申请额度,顺便把我也叫上,“夫妻一起签,额度高”。

去了银行VIP室,客户经理拿来一堆文件,翻到签字页,指着几个地方让我们签。

当时谢琳一直在旁边和客户经理聊天,声音很大,赵怡然低着头快速签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看了眼文件,密密麻麻的小字,刚想仔细看,谢琳就说:“快签吧,人家经理等着呢,都是标准合同,没什么好看的。签完咱们还得去接你舅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指定的位置签了名。签完,客户经理就把文件收走了。谢琳笑着跟经理说“谢谢关照”,然后拉着我们离开。

就是那次。

五十万。个人消费。赵怡然是借款人,我是担保人。

我站在原地,物业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冷。

五十万,对于我和赵怡然的收入来说,不是小数。

这笔钱,去了哪里?

赵怡然知道吗?

所谓的“理财项目”,到底是什么?

“徐先生?徐先生?”物业小姑娘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把那几张纸塞回快递信封,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个我拿走了。谢谢。

不客气。那个…变更已经办好了。

我点点头,攥着那个信封,转身走出物业办公室。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走到小区门口,我拿出手机,找到赵怡然的号码。这次,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你在哪?”我问。

“在家…婚房。怎么了?”

“我现在过去。有事问你。”我没等她回答,挂了电话。

我打了辆车,回那个我刚刚在心理上告别的小区。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那张消费提醒,那份起诉状,还有谢琳那张精明又理所当然的脸,在我脑子里来回闪动。

车在楼下停住。我下车,走进大堂,等电梯。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二十五楼到了。我走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赵怡然站在门里,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收拾得挺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外卖盒子的味道。茶几上堆着几个吃空的塑料盒。

“什么事?”她关上门,靠在门边,没往里走,和我保持着距离。

我把那个法院的快递信封拿出来,递给她。

她疑惑地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哗哗作响。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也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