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的满月宴,摆在镇上新开的酒楼。

大红的“囍”字下,我抱着浅粉色襁褓,站在包厢门口迎客。

郭忠跟在我身后半步,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婆婆陈淑英穿一身暗红色缎面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怀里抱着个明黄色锦被裹着的婴儿——那是我弟媳梁娅的儿子,比我的女儿们晚出生七天。

她抱着孙子,站在主桌前,像一尊威严的府邸石狮子。

亲戚们鱼贯而入,恭喜声此起彼伏。几乎每个人都先围到婆婆跟前,弯腰看那锦被里的婴儿,嘴里说着“好福气”

“这大胖小子真带劲”。有人瞥见我怀里的双胞胎,笑着补充一句“双胞胎也好,下次就是儿子了”。郭忠递烟的手顿了顿。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司仪开始串场,声音在麦克风里有些刺耳。

婆婆突然起身,拉着抱着儿子的梁娅、还有小叔子郭江山,走到包厢中央。

她从怀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孙子襁褓两侧。

“这是奶奶的心意,保佑我大孙子平平安安,长大了有出息!”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多数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怀里的两个女儿睡了,小脸红扑扑的。郭忠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雅静,要不我们也……”

我抽回手臂。

司仪递过话筒,笑着说请孩子妈妈说几句。我接过,冰凉的话筒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看向婆婆,她正低头逗弄孙子,侧脸在灯光下有种满足的柔和。我环视全场,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孔,此刻都看着我,等着我说些“感谢大家”

“孩子健康”之类的场面话。

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不大,但异常清晰。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女儿宋清、宋湉的满月宴。借着这个机会,有件事宣布。”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细小的哼唧声都听得见。

“从今天起,有陈淑英女士的地方,”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没我宋雅静。”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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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出手术室时,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两个都是闺女,都好好的……”

我努力想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医院走廊惨白的天花板灯,然后是我妈罗秋菊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通红的眼眶。

她俯身,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静啊,受罪了……”

我想摇头,没力气。

视线往旁边挪,看见郭忠。

他站在我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飘忽,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护士推着的两个透明婴儿车。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妈呢?”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郭忠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一缩。我妈按着我的手,力道紧了紧。旁边整理器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她……”郭忠的声音干涩,“梁娅那边也生了,是个儿子。妈过去看看,一会儿就来。”

剖腹产的刀口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看着郭忠躲闪的眼睛,没再问。

护士推着我往病房去,两个婴儿车跟在旁边,小小的,裹在统一的粉色条纹包被里,像两只安静的猫崽。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

我被移到病床上,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麻醉彻底过后会疼,按镇痛泵。

我妈连声应着,送护士出去。

郭忠站在两张婴儿床中间,弯着腰看,伸出手指,悬在一个孩子脸颊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哪个是姐姐?”他问。

“左边那个。”我闭上眼。

孕期查出来是双胎,婆婆陈淑英托人找了关系看性别,医生说两个大概率都是女孩。

当时婆婆的脸就沉了,没说话,转身出了诊室。

那之后,她再没主动问过我产检的事。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洪亮的笑声。是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劲儿。

“……七斤六两!嗓门大得很,一看就是带把儿的料!我们家江山有福了!”

声音由远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我睁开眼。

陈淑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亢奋红晕。

她先扫了一眼病房,目光掠过我,落在婴儿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走进来。

“雅静啊,辛苦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炖了点鸡汤,趁热喝。这剖腹产伤元气,得补。”

语气是家常的,但透着一股疏远的客气。从前她叫我“静”,或者干脆省略称呼直接说话。

“谢谢妈。”我说。

她走到婴儿床前,弯腰看了看。

两个女儿都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头发稀疏。

婆婆看了几秒,直起身,转向郭忠:“你弟那边忙不过来,梁娅是顺产,但也虚。我这两天得顾着那头,这边……”

她停住,目光落在我妈身上。

罗秋菊立刻说:“亲家母你放心,我在这儿呢。雅静和孩子交给我。”

婆婆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像是本就该如此。

“那行。雅静啊,好好养着,奶水得跟上,双胞胎费奶。”她拍了拍郭忠的胳膊,“你在这儿搭把手,夜里警醒点。我先过去了,江山一个人弄不过来。”

她来去像一阵风,保温桶的盖子都没打开。

我妈去水房打热水。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郭忠,还有两个熟睡的孩子。

镇痛泵的效果在减弱,刀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形状像片扭曲的叶子。

“妈她……也是没办法。”郭忠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声音低低的,“梁娅那边生了儿子,爸打电话过来,说妈高兴得直哭。她盼孙子盼了多少年……”

我生的不是她的孙女?”我打断他,声音很平。

郭忠噎住了,脸上显出为难和一丝烦躁。“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妈年纪大了,老思想,觉得男孩顶门户。你别往心里去,咱闺女咱自己疼。”

他说着,伸手想握我的手。我缩回被子里。

“你去看看鸡汤能不能喝了,”我转过头,面向墙壁,“我累了。”

他讪讪地起身。

我听着他拧保温桶盖子的声音,倒汤的轻微响动,还有勺子碰碗的叮当声。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刀口的疼越来越清晰,像有一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磨。

两个女儿几乎同时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像小猫叫。

郭忠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凑到婴儿床边,不知所措。

护士还没来。

哭声不大,却搅得人心慌。

我撑着床想坐起来,腹部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又跌回去。

“你别动!”郭忠急道,伸手去抱其中一个孩子,姿势僵硬。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妈端着水盆进来,见状赶紧放下盆,接过孩子,熟练地轻轻拍抚。“怕是饿了,或者尿了。小郭,你把那个先抱过来,我来看看。”

郭忠笨拙地抱起另一个,递给我妈。

两个小生命在我妈怀里渐渐止住啼哭。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她微微佝偻着背,抱着两个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郭忠站在一旁,搓着手,像是多余的摆设。

我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边的头发里,冰凉一片。不是疼,也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才第一天。

02

住院第五天,我可以自己慢慢下地走动了。

刀口还是疼,但能忍受。

两个女儿能吃能睡,黄疸退了,小脸舒展了些,一个像我,一个眉眼依稀看得出郭忠的影子。

婆婆每天来一次,通常是在中午。

提着不同的汤:鲫鱼汤、猪蹄汤、排骨汤。

放下,问一句“奶水够吗”,得到我或我妈肯定的答复后,就匆匆离开。

停留时间从不超过十分钟。

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还有婴儿爽身粉的味道——不是从我女儿们这里沾的。

梁娅的儿子胃口大,据说奶水不足,混合喂养。

婆婆负责给孙子冲奶粉、换尿布、拍嗝,忙得脚不沾地,说这话时语气是带着笑意的抱怨。

我妈私下里叹气:“你婆婆也不容易,两头跑。”

我没接话。看着怀里用力吮吸的女儿,她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抵在我胸口,那么用力,像抓住唯一的依靠。

郭忠的陪产假结束了,回去上班。

每天下班后来医院,坐一会儿,问问情况,逗逗孩子。

他逗孩子时,眼神是柔软的,可每次婆婆过来,他就显得局促,话也少,眼神总跟着他妈转。

有天晚上,他削苹果给我,犹豫着开口:“妈今天跟我说……梁娅那边出院后,她想让妈过去住一阵,帮着带孩子。妈的意思是,咱这边有阿姨(他指我妈),她先紧着那头……”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随她。”我说。

郭忠看看我的脸色,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你也别怪妈,江山两口子年轻,没经验。梁娅又是娇生惯养的,妈不去,怕他们弄不好。”

“我们就有经验了?”我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泛开,却没什么滋味,“我妈血压高,腰也不好,一个人白天黑夜连轴转。”

“我知道,我知道。”郭忠连忙说,“我跟妈说了,请个月嫂。钱我来出。妈也说好。”

“你妈说的‘好’,是同意请月嫂,还是同意你出钱?”

郭忠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削另一个苹果。水果刀摩擦果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些刺耳。

月嫂还是请了。郭忠在网上找的,姓周,四十多岁,面相敦厚,带过好几对双胞胎。周姐一来,我妈总算能稍微喘口气,晚上回家睡个囫囵觉。

有了月嫂,婆婆来得更少了。偶尔打个视频电话,镜头晃一下两个孩子,问的还是那句:“奶水够吗?”

背景音里常常能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和梁娅撒娇似的抱怨:“妈,他又尿了!”

“妈,奶粉是不是烫了?”婆婆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宠溺的无奈:“来了来了,小祖宗。”

我挂断视频。周姐正给妹妹宋湉换尿布,姐姐宋清在我怀里打着小呵欠。

“你婆婆在带孙子?”周姐随口问。

“嗯。”

周姐麻利地包好尿布,把宋湉抱起来。“老人家,多半都更疼男孩,老思想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自己把身体养好,把娃带好,最实在。”

我点点头。道理谁都懂。

出院回家,是郭忠和周姐张罗的。

婆婆打了个电话,说走不开,孙子有点闹肚子,她得盯着。

电话里还能听到梁娅提高嗓音问:“妈,我的月子餐怎么还没送过来?”

回到和郭忠的婚房,也是和公婆同住的这套三居室。

婆婆和公公住主卧,我们住次卧,小叔子郭江山结婚前住最小的那间,现在空着,堆了些杂物。

房子是旧式单位家属楼,不大,但位置还行。

家里冷冷清清。

公公郭来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回来,点点头,说了句“回来了”,视线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他向来话少,家里事都是婆婆做主。

我们的房间收拾过,床单换了干净的。

但空气中没有久违的“家”的气息,反而有种陌生的疏离感。

两个婴儿床并排放在我们大床旁边,占去了大半空间。

周姐开始安顿孩子,我靠在床头,剖腹产的刀口坐车颠簸后隐隐作痛。郭忠在客厅和他爸低声说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郭江山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

一张是梁娅靠在床头,面色红润,笑着看怀里的儿子。

一张是婆婆抱着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梁娅娘家陪嫁的那套新房客厅,宽敞明亮。

郭江山配文:“感谢老妈辛苦付出!宝贝儿子茁壮成长!”

群里,几个亲戚排队点赞,发“恭喜”、“婆婆辛苦了”、“大胖小子真可爱”。

没人问我和我的女儿们出院是否顺利。

我妈打来电话,问到家没有,叮嘱我别碰凉水,别久坐。她的声音透着疲惫,说家里没事,让我安心坐月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楼下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郭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喝点水。周姐说晚上她带孩子睡小房间,让你好好休息。”

“小房间没空调,晚上冷。”我说。

“我跟爸说了,把电暖器搬过去。”

“你妈知道吗?”

郭忠放下水杯,语气有些无奈:“雅静,妈她……她就是在江山那儿忙晕了。等过段时间,孙子那边顺手了,她肯定过来看你跟孩子。你看,月嫂的钱,妈也没说不让出。”

“那钱是你出的。”

“我的钱不就是……好好好,我出的。”郭忠在我平静的注视下改了口,搓了把脸,“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妈是老思想,一时转不过弯。咱们慢慢来,好不好?你看,清清和湉湉多可爱,妈迟早会疼的。”

他俯身,轻轻摸了摸睡着的宋清的脸颊,眼神温和。

我没再说话。

慢慢来?

我的心在往下沉,沉到一个看不见底的地方。

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改变的。

我能感觉到,从手术室推出来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而更让我心底发寒的是郭忠的态度。

他试图和稀泥,试图让我理解、体谅,唯独没想过,真正需要被体谅的,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怀里抱着两个新生命的我。

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直到眼睛酸涩发干。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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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姐只请了二十六天,说好做到孩子满月。她做事利索,对孩子也有耐心,有她在,我确实轻松不少。我妈隔天过来一趟,送点炖品,看看外孙女。

婆婆一共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出院后第三天,拎了一袋鸡蛋,说是老家亲戚送的土鸡蛋,有营养。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梁娅两个电话,匆匆走了。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来拿她落在我们这边的一件毛衣。

当时周姐正给孩子洗澡,我在旁边帮忙。

婆婆看了一眼澡盆里两个白嫩嫩的小身子,说了句“长得挺快”,拿了毛衣就离开了。

没问孩子名字定了没有——我和郭忠商量,姐姐叫宋清,妹妹叫宋湉,取了我和他名字里的偏旁和水字边,寓意清净安然。

郭忠说好,但还没告诉公婆。

第三次,是孩子快满三周时。

那天周姐家里临时有事,请假半天。

偏巧两个孩子不知怎的,格外闹腾,轮番哭闹,喂了奶、换了尿布也不行。

我抱着一个,另一个在婴儿床里哭得声嘶力竭。

我腰痛得直不起来,刀口也隐隐作痛,额头上冒冷汗。

我妈那天去外地参加一个老同事孩子的婚礼,赶不回来。我给郭忠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

“我在江山这边呢,妈叫我过来帮忙看看装修电路,他们新房有个插座不通……孩子哭了?是不是饿了?你哄哄,我尽快弄完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忠子,过来搭把手,这个柜子要挪一下!”

“来了!”郭忠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我说,“雅静,我先忙,孩子哭一会儿没事,累了就不哭了。挂了。”

忙音响起。

我举着手机,耳畔是女儿们嘹亮而无助的哭声,一声声敲打在鼓膜上。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外是阴沉的午后。

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我放下怀里稍微安静些的姐姐,踉跄着走到婴儿床边,想把妹妹也抱起来。

弯腰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我赶紧抓住床栏,才没摔倒。

额头的冷汗更多了,身上一阵阵发冷。

我摸回床边坐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发烧了。

孩子还在哭。哭声像一把把细小的锥子,扎进我的太阳穴。我试图再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无助和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头顶。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敲门声响起。

我以为是郭忠回来了,挣扎着想去开门。门外却传来婆婆陈淑英的声音:“雅静?开门,是我。”

我用尽力气挪到门口,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妈……我有点发烧。”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婆婆皱皱眉,越过我走进屋。

两个孩子的哭声更响了。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是几罐进口奶粉。

“梁娅说这个牌子的奶粉好,我给孙子买多了,拿两罐过来。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看哭得满脸通红的妹妹,又看了看在床上也开始瘪嘴的姐姐,没伸手抱,只是转头看我:“你是不是没喂饱?奶水是不是又不够了?发烧了奶不好,给孩子喂点奶粉吧。”

我没说话,扶着门框,身上冷得开始打颤。

婆婆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我给郭忠打电话,让他回来带你去医院看看。月子里的病可不能拖。”她拨通电话,走到窗边,“忠子,你赶紧回来一趟,雅静发烧了……什么?走不开?电路还没弄好?你弟这边急着住进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对我说:“郭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这样不行,我打电话给你妈。”

“我妈……去外地了。”

婆婆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怎么办……”她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喝点热水,捂捂汗。孩子哭就哭会儿,没办法。我等会儿还得过去,梁娅一个人弄不了孩子,江山又不管事。”

她说着,真的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水是温的。我接过来,手指冰凉。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周姐请假了,我今天一个人弄不了两个孩子。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郭忠回来,或者我缓缓……”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抬手看了看手表。

“不是妈不帮你,雅静。梁娅那边真离不了人,孙子认生,别人哄不住。你看你这烧得也不厉害,多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孩子哭累了自己就睡了。”

她拿起桌上的包,又看了一眼哭得喘不上气的两个孩子,嘴唇抿了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关门声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上。

我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手里的温水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没什么感觉。孩子的哭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片刻。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又急又重。

“雅静!静!开门!是妈妈!”

我妈罗秋菊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哭腔。

我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打开门。

我妈站在门外,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手里还拎着个旅行包。

她一眼看到我的样子,又听见屋里震天响的哭声,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她扔下包,扑过来摸我的额头,触手滚烫,她脸色都变了。“怎么烧成这样!孩子怎么哭成这样!郭忠呢?他家里人呢?”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摇头,眼泪终于溃堤而出。

我妈把我扶到床上躺下,给我裹紧被子。

然后转身,用惊人的力气和速度,一手一个,把两个哭得快背过气的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摇晃着,哼着走调的曲子。

她的手臂并不宽阔,背影甚至有些佝偻,但在那一刻,像一座可以抵挡一切的山。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

我妈红着眼眶,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拿出手机,手都在抖。她拨通郭忠的电话,劈头盖脸,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严厉和愤怒:“郭忠!你给我立刻!马上!滚回来!你老婆快烧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闺女嗓子都快哭哑了你知不知道!你们一家子死绝了吗!?”

04

那场高烧来得凶猛,去得也快。

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开了药,第二天下午体温就降下来了。

医生说是急性乳腺炎加上劳累过度,叮嘱必须好好休息,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郭忠那天晚上被我骂回来后,一直守在医院,脸色灰败,眼底带着血丝。

我妈没给他好脸色看,当着他的面,给我擦身,喂我喝水,抱着外孙女轻声细语,只当他是空气。

出院回家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郭忠变得小心翼翼,主动承担了不少家务,夜里孩子哭,他也爬起来帮忙冲奶粉、换尿布,尽管动作笨拙。

他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我沉默的态度挡了回去。

婆婆没再来过。

倒是公公郭来福,有天晚上悄悄推开我们房门,放下一盒包装精美的燕窝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又悄悄带上门走了。

郭忠说,是婆婆让拿来的。

我看着那盒燕窝,没动。有些东西,送来得太迟,就变了味道。

我妈执意留下来,和周姐一起照顾我和孩子,直到满月。她睡在客厅沙发,把电暖器开得足足的。夜里孩子一有动静,她总是第一个醒来。

“你婆婆那边……”有天晚上,我妈一边叠着小衣服,一边低声开口,话说了半截,又停住,摇摇头,“算了,不提了。提了堵心。静啊,妈就盼着你把身体养好,两个孩子带大。别的,都是虚的。”

我知道她咽回去的话是什么。

她在为我感到不值,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些委屈,娘家妈也只能看着,不能真的冲到婆家去撕破脸。

孩子满月的前一周,郭忠在饭桌上,小心翼翼提起办满月酒的事。

“妈的意思是,两个孙女,又是头胎,该热闹热闹。酒店她去看过了,镇上新开的那家不错,她认识老板,能给个好价钱。日子就定在下周六,刚好满月。”

我喂奶的动作顿了顿。“她来操办?”

“妈说……她来张罗,不用我们操心。礼金她也不收,都归我们。”郭忠观察着我的脸色,“雅静,你看……”

“随她吧。”我说。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以婆婆这一个月来的态度,她会这么热心张罗两个孙女的满月酒?

果然,隔天晚饭时,婆婆亲自过来了。

这是高烧事件后她第一次登门。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穿得也比平时讲究。

进门先看了看两个孩子,难得地夸了一句:“胖了些,好看。”

然后,她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满月酒的安排。酒席定多少桌,请哪些亲戚,菜单怎么定,说得条理清晰,俨然总指挥。

“……主桌呢,就坐我们两边的至亲,还有江山一家。”婆婆说着,端起郭忠倒的茶喝了一口,“梁娅身子养好了,孩子也满月了,正好一起带过来,热闹。”

我没吭声。

婆婆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神色:“雅静啊,有件事,妈得提前跟你说一下。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满月酒上,得让有福气的孩子‘压桌’,寓意好。梁娅生的是儿子,又是咱们郭家这辈第一个男孩,福气厚。到时候,我把大孙子抱到主桌中间坐着,让清清和湉湉的婴儿车挨着他放,沾沾弟弟的福气。说不定啊,下次你就给咱们郭家带把儿来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妈叠衣服的手停住了,呼吸声变得粗重。周姐在房间里哄孩子,门关着。

郭忠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婆婆。她的表情那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为你们好”的理所当然。沾沾福气?带把儿?

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一点冷透,沉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关于“或许她会改变”的幻想,也“啪”一声,碎裂了。

原来她主动张罗满月酒,不是为了庆祝我女儿的诞生,而是为了给她的大孙子一个亮相的舞台,顺便,给我的女儿们打上一个“需要沾福气”的烙印,为我下一次“必须生儿子”埋下伏笔。

“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清清和湉湉的满月酒,主角是她们。”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妈知道。这不是为了孩子好嘛。丫头片子,命软,得靠着弟弟的阳气才能长得结实,以后好带。这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宁可信其有。”

“我不信这些讲究。”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女儿,不需要沾任何人的福气。她们自己就是福气。”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向郭忠:“忠子,你看看你媳妇,怎么说话的?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这个家好?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郭忠额头上渗出细汗,左右为难。“妈,雅静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规矩就是规矩!”婆婆的声音提高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你妈,是孩子的奶奶,还能害她们不成?酒店我都订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你们看着办!”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婴儿房的方向,丢下一句:“不知好歹!”

门被用力带上。

我妈把手里的衣服狠狠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指着门的方向,气得说不出话。

郭忠颓然地抱住头。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怀里的小湉湉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小嘴咂巴了一下。我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冰凉一片。

原来,有些战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你退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上,再无退路。

满月酒。

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原本应该充满喜悦和祝福的日子,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

周六。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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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酒前一天,郭忠试图再次沟通。

他坐在床边,等我喂完奶,把孩子交给周姐,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雅静,明天……要不就按妈说的办?反正就是抱过去坐一下,走个过场。亲戚们都看着呢,别闹得太难看。妈那个人,你也知道,爱面子,你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以后这家里……”

“以后?”我打断他,把空奶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郭忠,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吗?”

郭忠愣住了。

“从我把孩子生下来到现在,一个月了。你妈来看过几次?帮过一次手吗?梁娅的儿子是宝,我的女儿就连草都不如?发高烧一个人弄不了孩子的时候,我求她,她怎么说的?‘孩子哭累了就不哭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慌乱,有愧疚,有烦躁,唯独没有我想要的坚定,“现在,她要在我女儿的满月酒上,让她孙子坐主位,让我女儿‘沾福气’。郭忠,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这是打谁的脸?”

“妈就是老思想!”郭忠有些急了,“她改不了!我们能怎么办?跟她吵?跟她闹?那是一家人!撕破脸了,以后还怎么处?爸在中间也为难!”

“所以,就让我和我女儿受着?委屈着?忍着?”我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郭忠,我不是非要跟谁撕破脸。我只是想给我的女儿们,一个干干净净、不受委屈的满月。这个要求过分吗?”

郭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酒店是妈订的,请柬是妈发的,钱也是妈出的。”他闷闷地说,“现在说不办了,也不可能。那么多亲戚……”

“我没说不办。”我说,“酒席照去。但怎么个办法,我说了算。”

郭忠抬起头,眼里有些惊疑不定:“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累了,睡吧。”

我没告诉他我的决定。有些决定,只能自己来做,也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周六早上,天气居然不错。冬日的阳光稀薄,但总算有点暖意。

我起得很早。

挑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毛衣,一条深灰色长裤,头发仔细梳好,绾了个低髻。

脸上没什么血色,淡淡扑了点粉,涂了点口红。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

两个孩子也穿上了外婆买的新衣服,一模一样的浅粉色连体衣,戴着同款的小帽子,像两个精致的洋娃娃。

周姐和我妈把孩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喂饱了奶,此刻正安睡在婴儿车里。

郭忠也换上了西装,打着领带,有些局促不安。他几次看我,欲言又止。

婆婆打电话来催,说她和公公、江山一家已经到酒店了,让我们快点。

酒店门口,红色的充气拱门上贴着“恭祝郭府千金满月之喜”。

走进大堂,喜庆的音乐扑面而来。

宴会厅门口立着易拉宝,上面是郭忠手机里的一张双胞胎合影,放得很大,下面印着“宋清、宋湉满月快乐”。

照片是我坚持要放的,婆婆当时没说什么。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热闹喧哗。

正前方舞台上拉着横幅,同样写着双胞胎的名字。

舞台背景板是粉色系,点缀着气球和卡通图案。

这大概是婆婆唯一按照“孙女”的规格布置的地方。

婆婆一眼就看到了我们。

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暗红色的缎面袄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还别了个金灿灿的发卡。

她怀里抱着一个明黄色锦被包裹的婴儿,正是梁娅的儿子。

梁娅跟在她身边,穿着红色羊绒裙,妆容精致,脸色红润,依稀有生产前的娇媚。

郭江山穿着新西装,正在给男宾递烟。

婆婆抱着孙子,径直迎向我们,脸上堆满笑容,声音洪亮:“哎呀,可算来了!快来看看我大孙子,今天精神着呢!”她有意无意地把怀里孩子的脸转向周围的亲戚。

立刻有亲戚围上来,啧啧称赞:“这大胖小子,真结实!”

“淑英你好福气啊,抱上大孙子了!”

“长得像江山,俊!”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应酬,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我怀里的婴儿车,和站在车旁的我。

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炫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雅静也来了。”她像是才看到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淡,“孩子抱进去吧,别着凉。”说完,又转身继续和亲戚们说笑,话题全围绕着她怀里的大孙子。

梁娅走到我身边,笑着打招呼:“嫂子。”目光扫过婴儿车,语气轻快,“清清和湉湉今天真可爱。就是这衣服颜色淡了点,满月酒该穿红,喜庆。”她怀里的儿子,穿着大红色的连体衣,戴着虎头帽。

我没接话,推着婴儿车往主桌方向走。我妈和周姐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好看。

主桌很大,铺着红桌布。

正中间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婆婆和她怀里孙子的。

两边依次是留给公公、郭忠父母、我父母、郭江山夫妇的位置。

我和郭忠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走道的一侧。

我的婴儿车,被服务员引导着,放在了主桌旁边靠墙的角落。

那里还堆着一些杂物,空间狭窄。

而梁娅儿子的便携式婴儿床,被婆婆指挥着,直接放在了主桌空位的椅子后面,醒目得很。

郭忠看到了,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最终颓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亲戚们陆续落座。

不断有人过来主桌敬酒,或者说恭喜。

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先凑到婆婆跟前,看她的孙子,说一番恭维话,然后才仿佛想起似的,转向我和婴儿车,补一句:“双胞胎也好,下次就是儿子了。”

“一次两个,辛苦是辛苦,以后享福。”

我坐在那里,微笑着,点头,说着“谢谢”。手心冰凉。

我妈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周姐站在婴儿车旁,护着两个孩子,面无表情。

宴会开始。司仪上场,说着吉祥话,感谢来宾。然后,他请“今天的寿星小宝贝的爸爸妈妈”上台说几句。

郭忠看我。

我摇了摇头。

他只好自己起身,走到台上,接过话筒。

他有些紧张,说话磕磕巴巴,无非是感谢大家,祝福孩子健康成长。

台下,婆婆抱着孙子,正低头逗弄,根本没在听。

郭忠下来后,司仪又说了些活跃气氛的话,宣布开席。

菜一道道上来。

婆婆终于把孙子放回婴儿床,开始招呼客人。

她像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穿梭在各桌之间,接受着对“喜得金孙”的祝贺。

公公郭来福默默跟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娅和郭江山坐在主桌,低声说笑,偶尔给儿子喂点水,一派其乐融融。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甜的,有点腻。

郭忠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点东西。”

我看着碗里的菜,毫无食欲。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婴儿车。两个孩子睡得很熟,对这场以她们为名、却与她们无关的喧嚣毫不知情。

心里那片冰原,在阳光照射下,不仅没有融化,反而凝结得更加坚硬、冷冽。

宴会进行到一半,敬酒环节开始了。

06

敬酒是从主桌开始的。

婆婆端起酒杯,红光满面,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感谢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来捧场!我老婆子高兴啊!咱们郭家添丁进口,还是两个小孙女一个大孙子!我先敬大家一杯!”

她仰头喝干了杯里的白酒,动作豪爽。众人叫好。

接着,她拉着梁娅和抱着孩子的郭江山站起来。“这是我二媳妇梁娅,这是我大孙子!江山,梁娅,敬各位叔叔伯伯阿姨一杯!谢谢大家!”

郭江山和梁娅笑着举杯。众人的目光和祝福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仿佛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轮到我们了。郭忠碰了碰我的胳膊,端起酒杯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手里端的是果汁。

婆婆看向我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和气:“忠子,雅静,你们也敬一杯。谢谢大家来参加孩子的满月酒。”

很平淡的一句,甚至没提孩子的名字。

郭忠连忙说:“谢谢妈,谢谢各位长辈,谢谢大家今天来……

他的话被婆婆打断。婆婆从怀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得刺眼的红包,弯腰,塞进了主桌后面婴儿床上的孙子襁褓两侧。

“来,奶奶给大孙子的满月礼!保佑我大孙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了有出息,光宗耀祖!”

红包鼓鼓囊囊,看厚度,数额不小。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恭维声。

“淑英出手大方!”

“还是疼孙子!”

“老太太有福!”

婆婆直起身,脸上是满足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她瞥了一眼角落里我那两个女儿的婴儿车,那眼神轻飘飘的,像掠过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郭忠敬酒的话噎在喉咙里,脸涨红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全桌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我。

梁娅嘴角噙着一丝笑,低头整理儿子的包被。郭江山拍了拍郭忠的肩膀,给他递了支烟。

我站在那里,手里冰凉的玻璃杯贴着指尖。

宴会厅的灯光有些晃眼,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嗡嗡地响。

我能感觉到我妈在我身后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周姐投来的担忧目光。

婆婆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仪式,心情更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转向另一桌的亲戚。

郭忠讪讪地坐下,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咳了几声,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

我慢慢坐下,把杯子放回桌上。很轻的一声“嗒”。

敬酒还在继续。

各桌轮流过来给主桌敬酒。

每一次,人们都会先恭喜婆婆得了孙子,然后才转向我和郭忠,说几句“双胞胎也挺好”之类的场面话。

婆婆怀里的大孙子,成了绝对的中心。

我的女儿们,从头到尾,无人问津。她们安静地睡在角落的婴儿车里,像两个被遗忘的符号。

我看着婆婆谈笑风生的侧脸,看着她对怀里孙子毫不掩饰的宠溺。

看着郭忠越来越低的头,越来越沉默的喝酒。

看着梁娅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属于胜利者的惬意。

心里那片冰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融化,而是有什么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从裂缝里生长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司仪再次上台,说为了增加喜庆,请双方的父母再次上台,给孩子送上祝福语。

我爸妈站了起来。我妈眼睛还是红的,我爸脸色凝重。婆婆也站起来,拉着公公,又示意梁娅抱着孩子一起上。

舞台上,我爸妈站在一边,婆婆公公和抱着孙子的梁娅站在另一边。司仪把话筒先递给了我爸。

我爸不善言辞,简单说了句:“希望两个外孙女平安健康,快乐长大。”就把话筒给了我妈。

我妈接过话筒,看着我,又看了看台下婴儿车的方向,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就希望我闺女,往后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好好的。别的不求。”

她把话筒还给司仪,抬手擦了擦眼角。

司仪赶紧打圆场,把话筒递给婆婆:“来,奶奶也说几句!”

婆婆当仁不让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满面春风:“今天是我大孙子,还有两个孙女的满月酒。我高兴!感谢祖宗保佑,让我们郭家有后!”她特意加重了“有后”两个字,“我这大孙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两个孙女呢,也好,贴心。今天这满月酒,也是想让我大孙子的福气,带带两个姐姐,保佑她们以后啊,顺顺利利,下次也给咱们郭家添个带把儿的!”

台下有笑声,有掌声,也有短暂的寂静。不少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我。

我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婆婆说完,得意地把话筒还给司仪。

司仪笑着接过来,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么最后,我们请今天另一位重要的主角,宝贝的妈妈,也上台来说几句好不好?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有些稀落,更多的是好奇和观望。

郭忠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惊慌和哀求,低声急道:“雅静,别……”

我妈在台上也看着我,轻轻摇头,示意我不要上去。

婆婆在台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量你也不敢说什么。

梁娅抱着儿子,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宴会厅里的嘈杂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

我绕过桌子,走向舞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没什么声音。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擂鼓。

走上舞台,灯光有些刺眼。司仪把话筒递给我,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

我接过话筒,冰凉的话筒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转过身,面向整个宴会厅。黑压压的人头,各式各样的面孔,好奇的、看热闹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我看到了角落里的婴儿车。我的两个女儿,还在沉睡。

我看到了台下脸色惨白的郭忠。

我看到了台上我母亲瞬间涌出的泪水。

我看到了婆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梁娅渐渐收敛的笑容。

我拿起话筒,凑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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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我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决绝前的平静。话筒将我平稳的声音放大,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女儿宋清、宋湉的满月宴。”

我清晰地报出女儿们的名字。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大概很多人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两个小寿星叫什么。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去。梁娅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借着这个机会,”我继续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婆婆陈淑英的脸上,“有件事宣布。”

郭忠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碰倒了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洒了一桌。他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妈在台上捂住嘴,眼泪滚滚而下。

公公郭来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