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秋天,初中同学王秀兰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找到我的地头,直截了当地问我嫌不嫌弃她离过婚还带着个闺女,那一天之后,我这个二十八岁的老光棍,日子就真的拐了个弯。
那时候我在村里,算是出了名的难娶。
不是我模样多差,也不是我懒。我个头不矮,身板也结实,庄稼地里的活儿一样不落,挑粪、耕地、收麦、扬场,谁家要是缺个搭手的,喊我一声,我也都去。可光这些没啥用。过日子不是看你今天肯不肯出汗,是看你家底厚不厚,看你能不能让人家姑娘一进门就少受苦。
偏偏我家哪样都不占。
我上头一个大哥,早几年分出去单过了,下头一个弟弟还在读书,家里就剩我跟爹娘挤在三间土坯房里。房檐一下雨就滴答,北屋墙角一到返潮的时候就起白碱,院子里那口老井,井沿都豁了一个口。这样的家当,谁看了不摇头?
所以,我二十八岁还没说上媳妇,也不是没缘故。
我娘嘴碎,心里着急,见了熟人就叹气,说我年轻时候不抓紧,现在好了,成了挑到最后把自己剩下的人。我每回听见都不吭声,扛着锄头就走。其实她哪知道,我压根不是挑,我是没得挑。
早些年也有人介绍过。头一回,人家嫌我家人口多,嫁过来要伺候老的、顾着小的,转头就没信儿了。第二回,本来都差不多了,我又犯了倔,嫌那姑娘说话黏黏糊糊,半天说不清一句整话。我娘气得拿鞋底追着抽我,说你有什么资格嫌别人。结果呢,还是散了。自那以后,登门说媒的人越来越少,到后头,差不多就断了。
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背地里都说我命里带孤。听多了,我心里头也不是滋味。白天忙着干活还好,等晚上躺到炕上,屋里一黑,耳朵边只有我爹打呼噜的声音,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上来了。尤其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小孩满院跑,我家灶屋里就我娘一边烧火一边叹气,我连饭都吃得没味。
我那时候真是认命了。
寻思着,大不了就这么过吧,给爹娘养老,把弟弟供出来,往后老了,谁端碗水算谁有良心。人这一辈子,也不见得非得成家。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认了,心里其实还留着个念想,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那天我在地里割黄豆,天有点阴,但还不至于下雨。豆秧干了,一割就“咔嚓咔嚓”地响。我弯着腰干了半天,脊背都酸了,正想着直起来喘口气,忽然听见地头有人喊我。
“陈家老二!”
我一抬头,看见田埂上停着辆二八大杠,一个女人扶着车把站那儿,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了一点。她穿着一件浅色碎花褂子,下面是蓝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边都磨白了。离得远,我没认出来,只觉得面熟。
我拿袖子擦了把汗,眯着眼又看了看,她先笑了。
“怎么,真不认识了?”
她这一笑,我心里突然一动,认出来了,是王秀兰。
说起来,我跟王秀兰也不算特别熟。初中时候一个年级,不是一个班。她人长得清秀,嗓子也好,学校但凡开个会、搞个演出,十有八九有她。那会儿好多男生都偷偷瞧她,我也瞧过,不过我那时闷,见了人连一句整话都不会说,只敢远远看着。
后来毕业了,各忙各的,谁还顾得上谁。我只听人提过一嘴,说她嫁到外县去了,别的就不知道了。
所以那天她突然找上门,我是真意外。
我把镰刀放到地上,走过去问:“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打听着来的。”她说完,看了看我脚边那一捆捆黄豆,“你还真跟上学时候一样,不爱说话。”
我有点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笑,也不知道接啥。
她比念书时瘦了些,脸上的肉褪下去,显得下巴尖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种亮,跟十几岁时不一样了,不是单纯,是带着几分熬出来的硬气,像一个人扛了不少事,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磨利了。
她也没兜圈子,站稳了就问我:“我听说,你还没成家,是不是?”
这话问得太直,我一下愣住了。
要换别人这么问,我八成脸都挂不住,觉得人家是故意戳我短处。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我没觉得难堪,反倒觉得她像是一路想好了怎么开口,结果到了跟前,又觉得怎么说都别扭,干脆挑最直的一句说了。
我“嗯”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什么,接着才往下说:“我前年离婚了,带着个闺女,四岁,现在在镇上的缝纫厂干活。住得不大,日子也不算宽裕,不过母女俩饿不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口气平平的,可我还是听得出来,那平平的底下压着不少东西。
我不知道该咋接,只能站着听。
风吹得豆叶子哗哗响,她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一点没躲。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嫌不嫌弃我?”
我脑子“嗡”地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我离过婚,还带着孩子。”
地里一下子像更安静了,连风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说实话,我活到那时候,从来没遇过这样的事。一个女人,还是当年学校里不少人惦记过的王秀兰,自己骑十几里路找到我地头,不绕弯子,不装样子,直接问我嫌不嫌弃她。这话要不是我亲耳听见,别人跟我说,我都不信。
我看着她,心里头先冒上来的,不是嫌不嫌弃,而是酸。
替她酸。
十几年前,她站在学校台上唱歌,脸上都是光。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像是把自己的脸面、自尊,连同这一路吃过的苦,全都摆到你面前,问你要不要。
我一时说不出来。
我这人就这样,越到要紧时候越笨。平时还能跟人扯两句,真碰上心口发紧的事,嘴跟缝上了一样。
她见我不吭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但也没急,只是把头偏过去,看着地那边,像是已经预备好听难听话了。
我忽然就有点着急,怕她误会,慌里慌张憋出一句:“你喝水不?那边有水壶。”
她先是一愣,接着扑哧笑了,笑得肩膀都颤了一下。
“陈老二,你怎么还是这个德行。”
她这一笑,我反倒松了口气,赶紧跑去把水壶拿来。军用水壶外头都磨得掉漆了,我递给她,她拧开喝了两口,又递还给我。
我握着水壶,手心都是汗,半天才把话说出来。
“我不嫌弃。”
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看着我,没动。
我咽了口唾沫,又说:“你要真说嫌弃,也该是你嫌弃我。我家什么样,你随便一打听都知道。房子是土坯的,钱也没攒下,年纪一把了,还是个光棍。你肯来找我,是看得起我。我凭啥嫌弃你?”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一见她要哭,整个人都乱了手脚,赶紧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找个能给她擦眼泪的东西,结果只摸出一块脏手巾,又赶紧塞回去。她一边抹眼角一边笑,说:“谁哭了,风迷眼了。”
我知道她嘴硬,也就没揭穿。
那天下午,我也顾不上黄豆了,推着她的自行车,陪她往镇上走。
田埂不宽,两个人并排有时候还得错开一点。她走得不快,我就跟着她的步子。刚开始还有点生疏,毕竟这么多年没见,突然把话说到那份上,谁都得缓一缓。后来走着走着,也就顺了。
她先跟我说了她这几年的事。
她嫁的那家,日子起初看着还行,男人在煤窑上干活,婆家人口也不算多。谁知道结了婚才晓得,那男人一沾酒就发疯,平时还像个人,一喝多就变脸。头一年还只是骂,后头就开始动手。她怀孕时也没少挨推搡。等闺女生下来,一看是个丫头片子,男人更不顺眼了,张嘴闭嘴就是“赔钱货”。她咬牙忍了几年,想着孩子小,能将就就将就,结果人家不光不收敛,还变本加厉。
“有一回他半夜喝醉了,把碗都砸了,孩子吓得躲我怀里直抖。”她低头看着路,声音很平,可那平里透着冷,“那天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再忍下去,毁的不光是我自己,还有孩子。”
所以她抱着闺女回了娘家。
可娘家也不是避风港。她爹嫌丢人,觉得女人离婚是丑事,话说得很难听。她娘心疼她,偷着给她塞了点钱,让她先找地方落脚。她就这么带着孩子来了镇上,租了个小屋,在缝纫厂找了活干。
“刚开始真难。”她说,“孩子老生病,我又不敢请假,请一天少一天工钱。夜里她咳得睡不着,我就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转。白天还得踩缝纫机,踩得脚脖子都发麻。”
我听着,心里发堵。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过得苦,娶不上媳妇、家里穷、被人看不起。可跟她这一比,我那点难,好像又不算什么了。至少我回到家,灶上有热饭,屋里有人等。她呢,带着个孩子,受了委屈都没个能搭句腔的人。
我想安慰她两句,又觉得那些“都过去了”“会好的”之类的话太轻,轻得一说出口就飘了,根本落不到实处。憋了半天,我只说:“你挺不容易。”
她笑了笑:“活着呗,谁还不是硬撑。”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上学那会儿的事,就说:“我一直记得你唱歌。”
她转头看我:“唱什么?”
“初二那年,学校元旦汇演,你唱那个《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记得这么清。
我当然记得。
那天教室窗子上都结着雾,学生们挤得满满当当,她穿了件红毛衣,站台上唱歌,声音又亮又稳。下面那些皮猴子平时最爱起哄,那天居然都老实听着。唱完以后掌声响了半天,我明明也想拍,可不知怎么就拘着,只是把手缩在袖子里,跟着傻乐。
这些事,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大男人,说出来也怪矫情。
她听完,半晌才轻声说:“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没忘。”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在重新认我这个人。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已经快走到镇口了。路边有卖甘蔗的,也有挑着担子卖梨的,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她把车从我手里接过去,扶着没上。
“我还得去接孩子。”她说。
我点头:“几点?”
“五点半,托儿所关门早。”
她说完,像是犹豫了一下,才问我:“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一时嘴快?”
我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不嫌弃”的事。
“不是。”我说,“我说真的。”
“那你回去不跟家里说一声?”
“说,肯定说。”我顿了顿,又加一句,“不过这事我自己能拿主意。”
她抿了抿嘴,眼圈又有点发红,不过这回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白底蓝边,洗得很干净,折得四四方方,递给我。
“给你。”
我没接明白:“给我干啥?”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她把手帕塞我手里,动作挺快,像怕我不要似的。那手帕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干爽气。我攥着它,心口那块地方忽然就热起来了。
她骑上自行车,又回头看我:“礼拜天你有空不?”
“有。”
“那你到镇上来,我让你见见我闺女。”
她说完,蹬上车就走了。车轮碾过土路,带起一点细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拐进巷子,再也瞧不见。
那天我回村的路上,整个人都是飘的。
说飘也不对,不是脚底发虚那种飘,是心里像点起了火盆,暖烘烘的,连走路都比平时有劲。平日觉得长得没头的土路,那天不知怎么一下就走完了。
到家时天都擦黑了。我娘在灶屋里熬稀饭,见我回来,先埋怨了两句,说黄豆收得这么晚,天黑路也不好走。可她说着说着,就停下了,盯着我脸看。
“你咋了?”
“没咋。”
“还没咋,你笑啥?”
我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真是翘着的。
我赶紧绷住脸,结果刚绷一下,又忍不住乐。我娘看得直皱眉,伸手就来摸我额头,嘀咕说别不是晒傻了。
我把她手拿开,坐到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心里那股热乎劲还没散。
我娘越看越不对,干脆蹲我旁边:“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瞒不住,索性开口:“礼拜天我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见个人。”
“男的女的?”
“女的。”
我娘眼睛一下瞪圆了,连火棍都差点掉地上。她压低声音,像怕吓跑了什么好事:“谁家的?”
“王秀兰。”
“哪个王秀兰?”
“我初中同学。”
我娘愣了半天,才接上话:“她找你干啥?”
“说说话。”我没敢一下说太满,怕她激动过头又生变。
可我娘是什么人,一辈子在村里混,什么味儿闻不出来。她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看见我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伸手就来抢:“这是啥?”
我一躲,她更来劲了,最后还是被她夺过去。她展开一看,是块女人手帕,先是一怔,接着那张常年愁着的脸一下亮了,亮得跟灶火似的。
“哎哟,老天爷,这是有门儿了?”
我被她问得耳根发烫,只好闷声说:“还不一定。”
“啥叫不一定?人家连手帕都给你了!”我娘高兴得都顾不上搅锅了,在灶屋里转了两圈,“哎呀,我就说嘛,我儿子也不是那没人要的。”
她高兴完了,又猛地收住,凑近了问:“她家里啥情况?”
这话终归是绕不过去的。我低声把王秀兰离过婚、带着闺女的事说了。
我原以为我娘多少会犹豫一下。谁知道她只是沉默了一阵,最后叹了口气:“离过婚咋了,带个孩子咋了?只要人正经过日子,比啥都强。再说了,咱家这条件,还指望天仙下凡啊?”
这话说得糙,可理就是这么个理。
倒是我爹那边,没那么容易。
他听完以后,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烟锅磕得“当当”响。过了好一阵,才闷声说:“二婚,还带孩子,村里人要说闲话的。”
我说:“说就说吧,嘴长人家身上,我管不了。”
他又说:“你想过没有,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日子咋过?”
我也老实:“没想那么远。我就觉得,她人不坏,我也不嫌。”
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少见我把一句话说得这么死。他沉默着,又抽了两口,最后摆摆手:“你都二十八了,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往后别后悔就成。”
我说:“不后悔。”
礼拜天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头一天晚上我就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褂子翻出来了,还借了大哥家的一面小镜子,对着照了半天,把头发蘸水压平。说实话,我长这么大,除了去相亲那两回,还真没这么刻意捯饬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不是媒人领着去见一面算一面,这是我自己心里头有了人,去见她,连带着见她闺女。那感觉,怎么说呢,紧张里带着期待,期待里又有点发虚,怕自己做得不周全,让人家笑话。
我娘天不亮就起来烙了两张饼,还煮了俩鸡蛋,让我带着路上吃。临出门又塞给我十块钱,小声说:“头回见孩子,别空手。”
十块钱在那时候不算少了,我推辞,她硬往我兜里塞:“拿着,你别抠抠搜搜的,让人看轻了。”
我到镇上时,还不到约好的点。街边早点摊子正冒热气,我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给孩子买了两包饼干,一小包水果糖,又咬咬牙买了个扎头发的红头绳。买完我还觉得自己办得挺周全,后来想想,一个四岁小丫头未必稀罕这些,可那会儿我哪懂,只觉得不能两手空空。
王秀兰住的地方,是缝纫厂后头一排平房。屋子不大,门口晾着几件小衣裳,还有她的工装褂子。她开门看见我,先是抿嘴笑了一下,然后把我让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利索。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墙上钉着根绳,挂着几件衣裳。角落里有个蜂窝煤炉子,壶正烧着水。地方虽小,可进门没有那种潮乎乎、乱糟糟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干净劲儿。
一个小丫头正坐在床沿上摆弄布娃娃,看见我进来,立马缩到王秀兰腿边,露出半张脸偷偷瞧我。
“来,叫叔。”王秀兰轻声哄她。
小丫头不吭声,眼睛圆溜溜地看我,手还紧紧抓着她娘的衣角。
我一下就更紧张了,站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把买来的东西递过去:“给孩子买的。”
王秀兰接过去,看了一眼,低声说:“你来就来,花这钱干啥。”
“第一次见,总不能空手。”我说。
她把饼干和糖放到桌上,拆开水果糖,拿了一颗逗孩子:“小芳,来,叔给你买的。”
小丫头这才慢慢伸手接过去,可还是不说话。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着没那么吓人,冲她笑:“你叫小芳啊?”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娘,小声“嗯”了一下。
那一下把我心都叫软了。
我又把那根红头绳拿出来:“这个也给你。”
她眼睛明显亮了,伸手接过去,攥在手里来回看。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认生,见了喜欢的东西也藏不住。她抬头瞧着我,终于怯生生叫了句:“叔。”
“哎。”我答应得脆。
王秀兰站旁边看着,脸上神情慢慢松了下来。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她让我来看孩子,不只是让我见见她闺女长什么样,更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对孩子冷脸,会不会拿她当累赘。
我不是傻子,这点心思还是能看出来的。
所以我在那儿坐着时,没光顾着跟王秀兰说话,也会跟小芳搭两句,问她几岁了,平时爱吃啥,会不会唱歌。她开始还拘着,后来吃了糖,又看我不像坏人,胆子慢慢大了,拿着布娃娃给我看,说这娃娃的裙子是她娘给做的。
我接过来一看,针脚细细密密,做得真不错,就夸王秀兰手巧。她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笑:“在厂里天天踩机子,不会也练会了。”
那天我们坐着聊了很久。
她问我家里爹娘怎么说,我就照实告诉她。我娘没意见,我爹嘴上顾虑两句,后来也松了口。她听完,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她也跟我说,她那边娘家不会帮太多,往后若真在一块过,得靠我们自己。
“我不怕苦。”我说,“就是怕你嫌我家底薄。”
她看了我一眼:“我要嫌你,何必自己跑去找你。”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中午她留我吃饭,炉子上煮了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孩子,一个给我。我哪好意思吃,推了两次,她把筷子往我手里一塞:“吃吧,你还当自己是客啊?”
我低头吃面时,热气扑在脸上,不知怎么就觉得,这日子好像已经有点家的样子了。屋子小,桌子旧,面条也素,可对面坐着她和孩子,耳边是小芳含含糊糊说话的声音,我那颗空了很多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一点一点填上了。
吃完饭我起身要走,小芳居然追到门口,仰着脸问我:“叔,你下回还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来,当然来。”
她听了就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走出巷子很远,我还忍不住回头看。王秀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小芳躲在她腿边,两个人一大一小,就那么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点,她抬手按住,那样子平平常常,可我看在眼里,却觉得比什么都好。
从镇上回去以后,这事就算基本定下来了。
村里自然有人说闲话。有人说我捡了个现成的,有人说王秀兰是走投无路才找上我,还有人装作好心劝我,说后爹不好当,养别人的孩子费力不讨好。要是搁以前,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多少会犯嘀咕。可那会儿不一样了,我见过她那间小屋,见过她抱孩子时的样子,也见过小芳攥着红头绳冲我笑。我心里有底了,别人说啥都钻不进来。
我娘比我还护着。谁当她面乱讲,她立马翻脸:“怎么了?离过婚就不是人了?带孩子就该饿死?我儿子愿意,你管得着吗?”
她这一开骂,村里那些长舌妇反而收敛些。
后来我们就办了婚事。
没大操大办,就是请了几桌亲近人,杀了只鸡,割了几斤肉,热热闹闹地把人迎进门。她进门那天没穿多鲜亮,就是一件新做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芳也穿了身新衣裳,怯怯地跟在她身边。我娘一手拉一个,乐得眼角都是褶子。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我坐在炕沿边还有点回不过神。
我怎么都想不到,我一个被人说“这辈子悬了”的老光棍,真能娶上媳妇,还是王秀兰。
她收拾完碗筷进屋,看我傻坐着,就笑我:“你发什么愣?”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我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她听了,没笑出声,只轻轻白我一眼:“那你掐自己一把,看疼不疼。”
我还真掐了,疼得“嘶”了一声。她一下笑了,笑得跟初中时好像都没差多少。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觉得往后再难,至少屋里有个说话的人了。
再后来,我们的日子也不是没磕绊。
她刚来我家时,多少有些不自在,怕我爹看不上她,做什么都抢着干。我娘嘴上厉害,实际心不坏,见她勤快,也真心接纳。小芳起初不肯叫我爹,还是叫叔。我也不逼她,小孩子心里有坎,得慢慢过。后来有一次她发高烧,夜里烧得说胡话,我背着她跑了好几里去卫生院,回来时后背全湿透了。第二天她迷迷糊糊醒来,搂着我脖子,小声叫了句“爸”。就那一声,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辈子很多事情,我记得都不太清了,可那一声,我到现在都记得。
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年轻时总以为该按着什么规矩来,先怎样,再怎样,才算体面。可真过起日子才知道,哪有那么多整整齐齐的路给你走。有人前半程顺风顺水,后半程一地鸡毛;有人前头磕磕绊绊,偏偏在最没指望的时候,撞见了自己的福气。
我和王秀兰,大概就是后者。
她不是照着谁的想头体体面面嫁过来的,我也不是风风光光娶上的。她带着伤,我带着穷;她身后跟着一个孩子,我身后拖着一大家子。可说到底,我们都是老老实实想过日子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凑到一块,未必有多热闹,可踏实。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那天她没来地头找我呢?要是她顾着脸面,不肯开这个口;要是我木讷到底,说不出那句“我不嫌弃”;或者我听见她离过婚、带着孩子,心里发怵,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这辈子,兴许就真的错过去了。
好在没有。
她来了,我也接住了。
后来过了很多年,村里那些当初嚼舌头的人,有的日子也过得未必多好。倒是我们,一年一年熬下来,屋顶修了,院墙砌了,弟弟也成了家,小芳长大后见人就大大方方地叫我爸,谁听了都看不出她不是我亲生的。
而我每回想起一九八六年那个秋天,想起地里哗啦啦响的黄豆叶子,想起王秀兰站在田埂上,眼睛直直看着我,问我“你嫌不嫌弃我”,心里还是会一阵发热。
这世上有些好事,不是敲锣打鼓来的,也不是谁恩赐给你的。它就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沿着满是土的田埂,顶着风,突然走到你跟前。你要是接住了,往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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