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中心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董淑珍挽着薛依诺的手臂,手指着沙盘上最好的位置,笑容里透着如愿以偿的满足。萧浩然站在一旁,掏出银行卡递给销售周丽。
周丽接过去,在POS机上划过。
机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手机刚弹出的消息,脸上的职业笑容慢慢僵住。
她抬起头,目光在萧浩然脸上停留片刻,转向董淑珍。
“萧先生,”周丽的声音很平,“您名下登记的六套房产,刚才已经被法院全部冻结了。”
薛依诺的手从董淑珍臂弯里滑了出来。
董淑珍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萧浩然的卡悬在半空,指尖泛白。整个售楼处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玻璃门外,一个身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01
离婚证是暗红色的。
罗雨婷接过那本册子时,指尖碰触到冰凉的塑料封皮。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好了”,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有些回响。
萧浩然在她旁边,同样接过一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罗雨婷眯了眯眼,把证件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
“雨婷。”萧浩然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萧浩然走上前,递过来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你生日。”他声音很低,“我知道不够,但……”
“不用。”罗雨婷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萧浩然的手还伸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块表还是三年前她送的生日礼物。表盘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拿着吧。”萧浩然语气里带着恳求,“妈那边……以后不会为难你了。”
罗雨婷终于转过头看他。
这张脸看了七年,从最初的炽热到后来的平淡,再到最后几个月的相顾无言。
此刻他眉头微蹙,眼下的青色透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萧浩然,”她说,“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白色轿车。那是结婚第三年买的,算是共同财产里她唯一要的东西。车子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刚拉开车门,萧浩然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急。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是董淑珍高亢而急促的语调。萧浩然嗯了两声,看了罗雨婷一眼,侧过身去。
“知道了,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罗雨婷已经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的声音盖过了他未出口的话。
后视镜里,萧浩然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罗雨婷握紧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把空调调低两度。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扑在脸上,带走了一些什么。
车开上主干道,汇入车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海瑶发来的消息:“办完了?”
罗雨婷等红灯时回了个“嗯”。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汤。”林海瑶又补了一句,“什么也别带,人来就行。”
罗雨婷盯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有点涩。她眨了两下,回了个“好”。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区。她和萧浩然的房子买在这个高档小区最里面的位置,独栋,带个小院子。当初董淑珍说这里安静,适合要孩子。
院子里她种的月季还在开,深红色的花朵在秋阳下有些颓败。
罗雨婷把车停在门口,没进车库。她掏出钥匙——还是那串,挂着个小猫挂件,是某次旅游时随手买的。金属触感冰凉。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
推开门,客厅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中有种久未住人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清洁剂香气。她记得上周请了保洁,看来已经来过了。
她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提前打包,堆在客厅角落,十几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今天来取走,这扇门就再也不会打开了。
罗雨婷换上拖鞋,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挂着的婚纱照已经取下来了,墙上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方框痕迹。她脚步顿了顿,继续往上。
主卧的门开着。
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灰色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摆放的位置都很讲究。这不是她的习惯,她喜欢把枕头随意堆叠,有时还会扔个抱枕在床上。
床头柜上她常用的护手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未开封的香薰,标签还没撕。
罗雨婷拉开衣柜。她的那半边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衣架孤零零挂着。萧浩然的衣服整齐排列,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序,西装套着防尘罩。
她关上衣柜门。
浴室里,她的牙刷杯、洗面奶、护肤品全都没了。镜柜里原本塞得满满的,现在空出一大半,只有剃须刀和男士护肤品。
罗雨婷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激得她清醒了些。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转身出了浴室。
该去收拾书房了。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开门声。
02
脚步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罗雨婷停在楼梯转角,透过栏杆缝隙往下看。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走进客厅,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里面露出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女人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抬头看见楼梯上的罗雨婷,吓了一跳。
“哎哟!”她拍着胸口,“您是?”
“我是罗雨婷。”罗雨婷走下楼梯,“这房子的……”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女人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容,“董女士跟我提过,说您今天会来取东西。我是新来的保姆,姓刘。”
董女士。罗雨婷咀嚼着这个称呼。
“刘阿姨。”她点点头,“我来拿剩下的东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刘阿姨搓搓手,目光在罗雨婷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您忙您的,我做饭。董女士交代了,晚上萧先生和新太太要过来吃饭,得准备几个拿手菜。”
新太太。
三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罗雨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蜷了蜷。“是吗。”她说,“那您忙。”
她转身往书房走。身后传来刘阿姨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见到了,在收拾东西呢……嗯,看着挺平静的……好,我会注意……”
电话那头是谁,不言而喻。
书房里,书架上空了一大片。
她的专业书、小说、杂七杂八的文集都已经装箱,剩下的大多是萧浩然的商业管理和财经类书籍,还有一些装饰用的精装书。
书桌上很干净,电脑已经搬走,只剩下一个笔筒和几本便签。
罗雨婷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些零碎——回形针、订书机、几支没水的笔,最里面躺着个丝绒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
是对珍珠耳钉,结婚纪念日萧浩然送的。她说过喜欢珍珠的温润,他就记住了。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罗雨婷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的院子,园丁正在修剪草坪。机器嗡嗡作响,青草被切割的清新气味飘进来。那个园丁也是新来的,她没见过。
一切都换了。
她开始收拾最后几样东西:桌面上她常用的笔记本,抽屉里几份已经没用的证件复印件,窗台上那盆多肉——叶子有些蔫,但还活着。
抱着纸箱下楼时,刘阿姨正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嗒嗒声,伴着油锅滋啦的声响。空气里开始飘出蒜香和肉香。
“要走了?”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
“嗯。”罗雨婷换鞋,“麻烦您了。”
“不麻烦。”刘阿姨擦了擦手,走过来,“那个……罗小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罗雨婷直起身看着她。
刘阿姨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听说的啊,不一定准。董女士这几天特别高兴,说是萧先生很快要再婚了,对方家里条件特别好,能帮上大忙。”
她顿了顿,观察罗雨婷的反应。
罗雨婷只是安静地听着。
“今天下午,”刘阿姨继续说,像是忍不住要分享秘密,“董女士要带新太太去看房子呢,说是看中了一套大平层,四百来万,全款买。”
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我也是听她们打电话时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谢谢。”罗雨婷说,“我走了。”
她抱着纸箱出门,没回头。白色轿车的后备箱已经装了大半,这个纸箱塞进去,刚好填满。她关上后备箱盖,声音闷响。
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罗雨婷犹豫两秒,接起来。
“喂,请问是罗雨婷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是。”
“这里是鑫隆小额贷款公司。萧浩然先生在您这里留了紧急联系人电话,他有一笔借款已逾期三天,请您转告他尽快还款。”
罗雨婷握紧手机:“什么借款?”
“商业借款,五十万。”对方语速很快,“合同上有您的签字,作为共同借款人。如果您联系不上萧先生,我们将不得不启动对您的追偿程序。”
电话挂断了。
罗雨婷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窗外,刘阿姨站在别墅门口,正朝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连忙转身进了屋。
引擎启动。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门卫换了人,不认识她,仔细核对了车牌才抬杆放行。后视镜里,那栋住了四年的房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开到第一个红灯时,罗雨婷靠边停车。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萧浩然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移开。她又翻出离婚协议电子版,一页页往下拉。
协议写得很清楚,房产、存款、股票、车辆分割明确。债务部分只简单写了一句“各自名下的债务由各自承担”,没有具体清单。
没有提到什么五十万借款。
更没有提到她的签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罗雨婷收起手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开往林海瑶家的方向。
她需要先喝口热汤。
然后,她得弄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文件上签过字。
03
林海瑶家在老城区,八十年代建的教师楼,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但屋里收拾得温馨。推开门,炖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来了?”林海瑶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
她上下打量罗雨婷,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包。“洗手,马上开饭。”
罗雨婷洗了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玉米排骨汤冒着热气,清炒西兰花,红烧小黄鱼,还有碟凉拌黄瓜。
“随便做了点。”林海瑶盛汤,“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
汤碗递过来,罗雨婷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喝了一口,浓郁的鲜香在口腔里化开,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滑。
“好喝。”她说。
林海瑶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萧浩然他妈,没再为难你吧?”
“今天没见到。”罗雨婷夹了块排骨,“换了新保姆,说晚上要招待新太太吃饭。”
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海瑶放下碗:“什么新太太?”
“萧浩然要再婚了。”罗雨婷说得很平静,“保姆说,对方家里条件好,能帮上忙。下午还去看房子,四百多万的大平层。”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林海瑶才开口:“那你……”
“我没事。”罗雨婷打断她,“真的。”
她又喝了口汤,然后放下勺子。“海瑶,有件事。今天接到个小贷公司的电话,说萧浩然借了五十万,逾期了,合同上有我的签字。”
林海瑶坐直身体:“你签过?”
“我不记得。”罗雨婷摇头,“离婚协议里没提这笔债务。而且……”她顿了顿,“电话来得太巧了。”
“什么意思?”
“刚离婚,催债电话就打到我这。”罗雨婷看着她,“萧浩然不是那种会逾期不还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林海瑶眉头紧锁:“你怀疑是有人故意的?”
“不知道。”罗雨婷按了按太阳穴,“但我得弄清楚,我到底签了什么。万一不止这一笔……”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车辆管理局的短信:“您名下车辆(车牌号×××××)因涉及经济纠纷,已被申请财产保全。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法院领取相关文书。”
罗雨婷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怎么了?”林海瑶问。
她把手机递过去。林海瑶看完短信,脸色也变了:“你的车?那辆白色的?”
“嗯。”罗雨婷站起来,“我得去停车场看看。”
两人下楼。
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车子就停在楼下空地。
那辆白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但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白色封条,盖着法院的红章。
封条贴得很平整,边缘牢牢粘在玻璃上。
罗雨婷伸手想碰,又缩回来。夜色渐浓,路灯还没亮,整辆车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具沉默的躯壳。
“怎么会这样?”林海瑶声音发紧,“你的车,凭什么保全?”
“可能跟那笔借款有关。”罗雨婷声音很轻,“担保,或者抵押。”
她掏出手机,拍下封条的照片。红章上的字太小,看不清具体是哪家法院。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四个轮胎没有被锁,只是不能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林海瑶把一张截图发过来:“你看这个。”
截图来自一个房产销售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中心位置是一张合影:董淑珍穿着香槟色套装,笑容灿烂地挽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很漂亮,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穿一条米色连衣裙。
旁边站着西装革履的销售,背景是豪华楼盘的沙盘。
配文:“恭喜萧太太喜提心仪大平层!390万全款秒杀,实力毋庸置疑![庆祝][庆祝]”
发布时间:今天下午3点47分。
罗雨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她和萧浩然领完离婚证,是下午3点29分。
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后,他的母亲已经带着新的“萧太太”,在买三百九十万的房子。
林海瑶按住她的手:“雨婷……”
“我没事。”罗雨婷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先上楼吧,汤要凉了。”
回到屋里,饭菜还温热着。罗雨婷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碗里的饭。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
“海瑶,帮我找个律师。”她说,“要擅长经济纠纷和婚姻法的。”
林海瑶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我得知道,”罗雨婷抬起眼,“我到底背了多少债,我的车为什么被扣,还有……”她停顿了一下,“那个朋友圈,为什么特意让我看到。”
“你觉得是故意的?”
“销售是董淑珍的闺蜜,周丽。”罗雨婷说,“她以前就爱发各种炫耀的朋友圈,但从来不会特意标价格。390万全款——她怕别人不知道萧家还有钱。”
林海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不知道。”罗雨婷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但我得做好准备。”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过碗碟。白色泡沫涌起,又迅速消失。罗雨婷擦干手,回到客厅。林海瑶已经打完电话。
“律师约好了,明天上午。”她说,“我大学同学,曾斌,专打这类官司,人很靠谱。”
“谢谢。”罗雨婷在沙发上坐下,抱住膝盖。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突然变得陌生。那些灯光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场戏?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萧浩然发来的短信:“车的事我听说了,我会处理。抱歉。”
罗雨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短信,关掉手机。
她需要睡一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04
曾斌的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七层。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
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案卷,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翠绿,长势喜人。
曾斌本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目光锐利。
罗雨婷把情况说完,拿出手机给他看短信和照片。
曾斌仔细看完,推了推眼镜:“罗小姐,我们先理几个问题。第一,那笔五十万的借款,你确定没有签过任何文件?”
“我不记得。”罗雨婷说,“但就算签过,也应该是婚内共同债务。可离婚协议里没有列明这笔。”
“协议是谁拟的?”
“萧浩然找的律师。”罗雨婷顿了顿,“我那时没想太多,觉得尽快结束就好。”
曾斌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二,车辆被保全。保全申请需要提供担保,对方能这么快走完流程,说明早有准备。你最近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可能包含同意车辆作为担保物的条款?”
罗雨婷努力回忆。
离婚前的最后一个月,萧浩然拿回过几份文件。
他说是公司需要,让她签个字。
“都是些例行公事,”他当时说,“股东变更,担保续签,没什么特别的。”
她那时心灰意冷,看都没看就签了。
“可能……签过。”她声音干涩。
曾斌停下笔,看着她:“罗小姐,这不是小事。如果车辆确实被抵押或作为担保物,现在萧浩然那边债务违约,你的车就会被牵连。”
“可我离婚了。”罗雨婷说,“债务应该由他承担。”
“理论上是这样。”曾斌合上笔记本,“但如果文件上你的签字真实有效,而且条款设计得……比较特别,你可能需要先承担清偿责任,再向萧浩然追偿。”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如果不止这一笔。”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道上车流的噪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罗雨婷握紧茶杯。茶水已经凉了,瓷壁沁着寒意。
“我能看看那些文件吗?”曾斌问。
“原件应该在萧浩然那里。”罗雨婷说,“我只有离婚协议。”
“想办法拿到复印件,或者至少知道文件编号和大致内容。”曾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册子,“另外,我建议你查一下萧家公司的公开信息。”
他翻到一页,递给罗雨婷。
是本地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萧氏实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萧政,股东萧政、董淑珍、萧浩然。注册资本五千万。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该公司存在多起司法协助信息。
“司法协助?”罗雨婷抬头。
“就是被查封、冻结资产的信息。”曾斌说,“最近三个月,萧氏实业有四次被执行记录,涉及金额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罗雨婷手指冰凉。
她和萧浩然结婚七年,虽然不过问公司具体经营,但大概知道情况。
萧家的生意以前一直很稳,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地产。
萧政三年前中风后,公司交给萧浩然打理,董淑珍也时常插手。
去年开始,萧浩然回家越来越晚,有时整夜待在书房。她问过,他只说“行业不景气,周转有点困难”。
她没再多问。那时他们的婚姻已经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都激不起涟漪。
“所以……”罗雨婷听到自己的声音,“萧家可能已经空了?”
“不一定空了,但肯定陷入债务危机。”曾斌坐回椅子上,“这也是为什么你前婆婆急着让儿子再婚——薛家是做建筑工程的,如果能联姻,或许能拿到资金或者项目续命。”
他看了眼手机:“朋友圈那个薛依诺,她父亲薛刚,名下有三家建筑公司,规模都不小。”
罗雨婷闭上眼。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起来:催债电话、车辆被扣、紧急再婚、高调买房……
“她们买的那套房子,”她睁开眼,“三百九十万全款。如果萧家真的缺钱,哪来的现金?”
曾斌沉默片刻。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萧家还有隐藏资产。第二……”他顿了顿,“那笔钱来路有问题,需要尽快洗白。”
罗雨婷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七楼的高度,能看到小半个城市。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下的城市繁华而冰冷。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这繁华里的一份子,现在才知道,她一直站在悬崖边上。
“曾律师,”她转过身,“如果我前夫的母亲,真的在转移资产……”
“需要证据。”曾斌说,“而且,如果这些操作在法律上做得足够隐蔽,可能很难追责。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罗雨婷:“你首先要确保自己不被拖下水。那些有你签字的文件,才是你现在最大的风险。”
手机震动。
罗雨婷掏出来,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法院书记员,通知她明天上午去领取财产保全的正式文书。
挂断电话,曾斌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罗雨婷把手机放回包里,“我自己去。但那些文件……我会想办法查。”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中午。秋日阳光正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罗雨婷站在路边,看着来往车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夹克,面容普通,但眼神很稳。罗雨婷不认识他。
“罗小姐,”男人开口,“有时间聊两句吗?”
罗雨婷警惕地看着他。
“我叫马全。”男人说,“萧氏实业的财务总监。有些关于萧家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推开车门。
“上车说,还是找个地方?”马全看着她,“放心,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想惹麻烦。”
罗雨婷犹豫片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很干净,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皮革气息。马全把车开到附近一个露天停车场,熄了火。
“萧总——萧浩然知道我来找你。”马全第一句话就让罗雨婷意外。
“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知道我可能会联系你。”马全摸出烟盒,又放回去,“公司撑不了多久了。罗小姐,你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但有些坑,你可能没跳出来。”
罗雨婷握紧包带:“什么坑?”
马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里面是复印件,你看一下。”
罗雨婷打开文件袋。第一份是一张借款合同,借款方萧氏实业,出借方鑫隆小贷,金额五十万。担保人签字栏里,赫然是她的名字。
笔迹很像,但仔细看,勾捺的细节有些生硬。
第二份是车辆抵押协议,她那辆白色轿车作为抵押物,担保另一笔两百万的借款。签字同样是她。
第三份最厚,是一份复杂的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她翻了翻,核心条款是:她自愿为萧氏实业在指定期间内的所有借款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签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时她和萧浩然已经分居,但还没正式办手续。
“这些……我从来没签过。”罗雨婷声音发颤。
“我知道。”马全说,“董总——董淑珍让我准备的空白文件,她找人模仿了你的笔迹。萧总一开始不同意,但后来……没办法了。”
“没办法?”
马全看着前方,眼神复杂。
“公司窟窿太大,银行贷不出款,只能找民间借贷。但对方要求股东和家属提供个人无限担保。萧总自己的信用已经不行了,只能……”
他停住了。
罗雨婷明白了。只能用她的名义。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问。
马全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从萧政先生创业就在。”他声音很低,“看着它起来,现在看着它倒。董总最近在疯狂套现,把还能动的资产往个人账户转。那套三百九十万的房子,首付两百万,就是上周从公司账上划走的。”
他转头看着罗雨婷:“罗小姐,这些操作我都经手了。等事情爆了,我就是那个顶罪的。我不想坐牢。”
文件袋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想要什么?”罗雨婷问。
“这些复印件给你,你去找律师。”马全说,“如果能证明签字是伪造的,你的车就能解封,债务也和你无关。同时……”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出来作证董淑珍转移资产,我可以作证。”
“条件呢?”
“到时候,我需要一份书面协议,保证我不承担刑事责任。”马全启动车子,“罗小姐,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当替死鬼。你保护自己,我自保,就这么简单。”
他把车开回路边。
罗雨婷下车前,马全又说了一句:“那套大平层,明天下午正式签约付款。董淑珍安排了媒体朋友去拍照,想造势。如果你想让这出戏唱不下去……”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罗雨婷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手里的文件袋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阳光刺眼。
她戴上墨镜,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罗雨婷报出曾斌律师事务所的地址。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林海瑶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明天下午,董淑珍和薛依诺要在哪个楼盘签约。”
她需要亲眼看看。
这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地步。
05
曾斌把复印件铺满整张办公桌。
台灯的光线调到了最亮,他戴着放大镜,一页页仔细查看。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些签名在放大镜下显露出更多细节。
罗雨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握着已经凉透的茶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十七楼的玻璃窗映出室内景象,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笔迹模仿得很像。”曾斌终于抬起头,摘下放大镜,“但有几个地方,运笔的力度和节奏不对。你看这里,‘婷’字最后一笔的收势,模仿的人习惯性往右上方挑,而你的签名通常是平收。”
他指着另一处:“还有这个日期,数字‘8’的写法。你习惯写两个圆圈,这个是先写一个圈,再补一笔。”
罗雨婷凑过去看。确实如此。
“这些差异,在司法鉴定中可以作为疑点。”曾斌说,“但要完全证明是伪造,还需要更专业的鉴定报告,以及……”他顿了顿,“证明你没有签字的动机和机会。”
“分居状态可以作为证据吗?”
“可以,但不够充分。”曾斌整理文件,“最重要的是,要证明这些文件不是你在正常状态下自愿签署的。或者——”
他看向罗雨婷:“证明签署这些文件的目的,本身就是非法的。”
手机震动。林海瑶发来消息:“查到了,‘云玺府’楼盘,明天下午三点签约。销售经理是周丽,董淑珍的闺蜜。需要我陪你吗?”
罗雨婷回复:“不用,我和律师去。”
她抬头看着曾斌:“曾律师,明天下午,她们要签购房合同。”
曾斌挑眉:“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罗雨婷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只是想以‘潜在债权人’的身份,去现场咨询一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咨询什么?”
“咨询那套房产是否存在权利瑕疵。”罗雨婷语速平缓,“咨询全款购房的资金来源是否合法。咨询在萧氏实业已有四起被执行记录的情况下,其股东家属大额购房,是否涉嫌转移资产损害债权人利益。”
曾斌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罗小姐,你这是要把火往她们身上引。”
“是她们先把火扔到我身上的。”罗雨婷说,“我的车被扣了,我的名字被冒签在几百万的担保合同上。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被查封的,可能就是我的工资卡,我的社保,我的一切。”
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我不贪图萧家的钱,离婚时我什么都没要。但现在,她们想让我背债,想把我推进坑里。”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曾律师,我只是想从坑里爬出来。”
曾斌合上文件夹。
“我陪你去。”他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董淑珍不是善茬,她既然敢做这些,就一定想好了应对。”
“我知道。”罗雨婷拿起文件袋,“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筹码。”
“马全?”
“对。”罗雨婷点头,“他既然想自保,就不会只给我们这几份复印件。他手里一定还有别的——资金流向记录、虚假合同、董淑珍授意他操作的证据。”
“你想让他现在就交出来?”
“不。”罗雨婷摇头,“逼得太急,他会退缩。等明天之后,他看到我们的行动,自然会权衡。”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曾斌叫住她:“罗小姐,有个问题。”
罗雨婷回头。
“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曾斌看着她的眼睛,“只是为了自保?还是……想报复?”
办公室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
罗雨婷想了想。
“七年前我嫁给萧浩然时,以为找到了归宿。”她说,“后来发现,我只是他人生清单上的一个选项。再后来,我成了他家庭的局外人,婚姻里的透明人。”
她握住门把手,金属触感冰凉。
“离婚时,我想的是好聚好散。但她们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我。”她顿了顿,“所以现在,我不是为了报复。我只是想告诉她们——”
门被拉开。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人了。”
门轻轻关上。
曾斌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灯光下,那些签名像一道道伤疤。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同学,”他对电话那头说,“明天需要你帮个忙。对,带个录音笔,隐蔽点的那种。”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
楼下,罗雨婷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穿过路灯照亮的小径,走向公交站。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在秋夜的凉风里,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曾斌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仗,不会好打。
但有些人,值得一帮。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法律意见书。关于冒名签署担保合同的法律后果,关于转移资产的认定标准,关于债权人如何申请财产保全。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窗外的城市沉入夜色,霓虹闪烁,车流如河。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而战。
罗雨婷坐在公交车上,头靠着车窗。
玻璃冰凉,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区,广告牌上的灯光变幻,映在她眼里,像破碎的星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萧浩然的短信:“雨婷,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罗雨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明天下午三点,‘云玺府’售楼处。你要说,就在那里说。”
短信发出去,她关掉手机。
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又关上。乘客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罗雨婷闭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06
“云玺府”售楼处建得像一座艺术馆。
挑高八米的大堂,整面墙的落地玻璃,阳光透过水幕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粼粼光影。
沙盘占据大厅中央,精致的楼栋模型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扇窗户都透着诱人的金色光芒。
下午两点五十分。
罗雨婷和曾斌走进大厅。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曾斌跟在她身后半步,提着公文包,神色平静。
销售周丽正在沙盘前给董淑珍和薛依诺讲解。
董淑珍穿了身暗红色套装,珍珠项链在颈间闪着温润的光。
她挽着薛依诺,手指在沙盘上指点,声音透过空旷的大厅隐约传来:“……这一栋位置最好,视野开阔,以后升值空间最大……”
薛依诺乖巧地点头,时不时附和两句。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看起来确实漂亮。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萧浩然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罗雨婷和曾斌的出现,并没有立刻引起注意。
直到他们走到沙盘的另一侧,周丽才抬起头。看到罗雨婷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雨婷?”董淑珍也看到了她,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戒备,“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罗雨婷声音平静,“听说这里房子不错。”
薛依诺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萧浩然抬起头,看到罗雨婷时明显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他弯腰捡起来,再抬头时,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
“这位是?”薛依诺小声问董淑珍。
“浩然的前妻。”董淑珍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罗雨婷。”
“前妻”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罗雨婷像是没听见,转身对曾斌说:“曾律师,您看这套户型怎么样?采光似乎不错。”
曾斌配合地走上前,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沙盘:“户型方正,南北通透。不过罗小姐,以您目前的财务状况,购买这种价位的房产可能存在风险。毕竟您名下的车辆刚被保全,还有几笔债务需要厘清。”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周丽的脸色变了变。董淑珍眯起眼睛。
“债务?”薛依诺下意识重复,看向萧浩然。
萧浩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董淑珍一个眼神制止。
“雨婷,今天是我们家的大喜日子。”董淑珍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薛依诺身前,“你要是来祝福的,我们欢迎。要是来捣乱的……”
“董女士误会了。”曾斌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律师证,“我是罗雨婷女士的代理律师,曾斌。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向贵楼盘的销售和法务咨询几个问题。”
他把律师证亮了一下,收回去。
“什么问题?”周丽硬着头皮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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