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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苏北大地,麦浪初起。“一抔黄土 万千忠骨”系列寻访报道组沿着淮安市涟水县成集镇乡间公路一路北行,车窗外田畴平整、村舍井然。很难想象,80多年前,这片土地曾是烽火连天的抗日战场,是被誉为“苏北小延安”的红色心脏。
我们此行的第一站是成集镇烈士公墓。朱启勋烈士的孙子朱浦已经等候在兄妹烈士纪念碑前。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卷微微泛黄的纸稿,见我们到来,轻轻一指,“我爷爷、堂姑奶,都在这儿了。”
陵园格外安静,只有风掠过松柏的轻响。青灰色碑石矗立在草木之间,不事雕琢,却分外庄重。碑上字迹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可辨:朱启勋,1909—1942;朱启杰,1919—1940。两个名字,两段青春,一同为国赴死,一同长眠故里。在民族最危亡的时刻,他们以富家子弟之身,选择了最艰难、最危险、最光荣的路。
朱浦指尖抚过碑面,声音沉缓,如战地记者般口述:“我爷爷朱启勋,牺牲在宿迁陆集。1942年6月,他率部攻日伪据点,腹部连中数弹,肠子外流,仍一手捂伤口,一手持枪指挥,带队突围,最终身中九弹,没能挺到后方医院。”
战场无情,英雄有骨。当年,朱启勋本可守着家业安度一生,却毅然投身抗日,从地方抗日义士,一步步成长为新四军独立旅三团二营营长。他待战士亲如兄弟,把鞋子让给士兵,自己赤脚行军;父亲病故,他回家不到两小时,未及送终便重返部队;部队驻在自家院里,他四天顾不上看一眼妻儿。在他心里,国重于家,命轻于义。
老人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见当年那支抬棺而行的队伍,“爷爷牺牲后,灵柩从战场一路抬回朱南荡老家。那时候,百多匹战马护送,淮海地区党政军首长都来了。梁兴初、金明、吴觉都送了挽联、题了词。”
朱浦把一叠旧资料轻轻铺在碑前的石台上。有当年追悼会的启事,有首长题词的原件,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有些模糊,却每一笔都带着血泪与敬意。其中,苏皖边区政府主席李一氓的悼文掷地有声:“血膏淮泗之原野,鬼厉万夫而为雄。”
碑的另一侧是朱启杰——涟水县第一位女共产党员,人称“涟水刘胡兰”。80多年前,她放弃南京的学业,回乡组织抗日,发动群众、建立妇救会、推行减租减息,点燃乡村革命火种。1940年5月,因叛徒告密被俘,酷刑加身、十指被断,她在敌人的“自白书”上写下的,只有两句撼天动地的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
朱启杰牺牲时,年仅21岁。
离开烈士陵园,我们沿着当年革命先辈走过的道路,前往朱南荡,那个在抗战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苏北小延安”。
涟水县新四军研究会会长王继华指着眼前的纪念碑,语气沉重地说:“那时候这一带是淮涟抗日的中心,也是地方党的政治文化中心,日伪军几次想来拔掉这颗‘钉子’,都被坚决打退。朱氏一门就是这里最鲜亮的旗帜。”也正是在朱家兄妹带动下,当年,这一带有200多名青年奔向了抗日前线。
一门忠烈,毁家纾难,在淮海大地上写下震撼人心的篇章。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见证过他们的坚守与牺牲。
顺着朱南荡旧址往村中走,一条小河静静流淌。这条河,叫杰勋河;这个村,叫杰勋村。1954年,当地以朱启勋、朱启杰两位烈士之名命名家乡,让英雄的精神永远扎根故土。
杰勋村党支部原支部书记赵亮明陪我们沿河岸慢行。赵亮明说:“烈士精神不是挂在嘴上,是刻在杰勋村人骨子里的。英雄用命换来了今天的太平,我们就要用实干守住这份安稳。”
如今的杰勋村,早已旧貌换新颜。道路宽阔整洁,连通家家户户;村居清新雅致,庭院花木扶疏;沃野麦浪翻滚,产业蓬勃向上。当年朱氏兄妹浴血守护、以命相托的家园,正化作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间安康。赵亮明指着眼前的良田、新居与清水塘,动情地说:“现在的好日子,是对英雄最好的告慰。”
夕阳西下,我们离开了烈士公墓,告别了杰勋村。回望兄妹烈士碑,它并不高大,却在暮色中格外挺拔。
一抔黄土,葬铮铮忠骨;万千英魂,佑浩浩人间。在这片红色土地上,英雄从未远去。他们的信仰、气节、担当与奉献,早已融入泥土,化作春风,化作麦浪,化作一代又一代人心中不灭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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