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白》是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作品。
从它诞生的1606年到2026年这400多年间，《麦克白》被各国编剧、导演、演员改编了无数次。
但是把「麦克白夫人」单独拿出来改编的作品却是凤毛麟角。
在中国的舞台上，首次以麦克白夫人为第一主角演绎的作品，应是1999年著名剧作家徐棻编剧、田蔓莎创演的川剧《马克白夫人》。
2026年，应香港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胡恩威邀约，田蔓莎将和著名诗人翟永明、著名古琴演奏家巫娜一同创演，由田蔓莎和胡恩威联合执导的诗音戏剧场《麦克白夫人~诗》。
借此机会，我们终于可以再次领略和了解这位二度梅花奖得主的精彩表演，以及她一直以来对于传统戏曲在当代发展的思考与实践。
01为何会有《马克白夫人》
为何创演川剧《马克白夫人》？皆因编剧徐棻与演员田蔓莎的一段前缘佳话。
1996年著名剧作家徐棻受演员田蔓莎的约请，为她量身定做了川剧《死水微澜》，该戏一经上演就大受好评。
1997年川剧《死水微澜》荣获了中国第七届「文华大奖」和所有单项奖，同年，编剧徐棻荣获了「曹禺戏剧文学奖」、主演田蔓莎和配演许明耻荣获了第八届上海戏剧「白玉兰」表演艺术主角奖和配角奖。
当时，收获无数荣誉的田蔓莎并没沾沾自喜，她非常清醒地知道艺无止境，自己的艺术之路才开始，心中的不安和对自己的不满足使她不敢懈怠。她除了依旧坚持勤学苦练，也一直尝试着寻找艺术上的新突破。
而此时的徐棻与田蔓莎，已不再是简单的编演关系了，她们亲如母女，又如师生。徐棻不仅是一位出色的编剧，更是能为演员出谋划策和指引方向的艺术导师。
1999年田蔓莎再次约请剧作家徐棻为她策划和量身定做一场个人新戏专场，为此，徐棻专为田蔓莎编写了川剧《马克白夫人》《阴阳河》和《三口岔》三个新戏，并在「首届中国川剧艺术节」上首演。
专场演出获得很大成功，特别是川剧《马克白夫人》的脱颖而出，为「首届川剧艺术节」的新创剧目展带来了一个新突破。
徐棻另辟蹊径、独树一帜、大胆创新的川剧《马克白夫人》，从形式到内容都有极大突破和新创造。
她让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退居麦克白夫人的身后，成为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戏中一言不发，却让观众通过他的身形动作和麦克白夫人的唱表言形、意识错乱、回忆闪现等呈现，看到了莎士比亚《麦克白》原剧中的精髓和徐棻再创的精彩。
同时，也让观众深深地感受和体会到了徐棻剧作的力量和她所提出的「改编就是再创」的艺术理念与艺术实践。
田蔓莎作为导演和主演，她在川剧《马克白夫人》的创演出中，更是打破了传统戏曲行当的局限，融多行当的表演方法和不同人物的塑造手段，充分运用川剧高腔中的帮、打、唱和念、做、舞等综合表现形式，结合徐棻改编的莎士比亚经典悲剧叙事和「独角戏」的表现样式，对该剧传统程式化的运用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与创新性的拓展，并很好地呈现了她对该剧的深度理解与诠释。
川剧《马克白夫人》让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夫人」这个角色有了新的读解和当代意义，同时，该演出也给观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与震撼。
26年来，川剧《马克白夫人》不仅在国内传播，也多次受邀赴国外参加艺术节和国际文化交流演出。徐棻的川剧《马克白夫人》剧本英文版已在美国出版发行，田蔓莎主演的现场录像也收入美国「全球莎士比亚研究中心」资料库。
02把配角当主角演的田蔓莎
在两度问鼎中国戏剧「梅花奖」之前，田蔓莎曾有过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求学经历和「配角岁月」。
田蔓莎初学川剧时，已年过十六岁，属于大龄学员。虽然她曾报考过省级川剧学校三次，却三次都落榜，但她并不气馁，省级考不上考市级，市级考不上考区级，最终，田蔓莎被中国最基层的重庆市沙坪坝区川剧团勉强收留，她才正式成为了一名随团学员。
田蔓莎先天条件并不亮眼。很长一段时间，她扮演最多的是彩女和配角，偶尔有个主角演，也是「老师让出来的大戏」或临时救场顶上去的演出。
可即使是演配角，田蔓莎也从不将就，只要她一站上舞台，不管是彩女或配角，她都当成「主角」演，她总是以最饱满、最投入的状态面对每一次「亮相」。
有一个细节很令人动容。1985年，田蔓莎有幸从区级剧团调入重庆市川剧院（青年演员集训队）。在一次演出中，她前脚刚下一个配角的戏，后脚又要赶下一个戏《三祭江》的彩女。
因赶妆时间匆忙，一不留神，铁钗子叉进了发套里的头皮，她却毫无察觉，跟着众彩女快步上场专注地站立一旁，四十多分钟的戏结束后，回到后台卸妆时，她才发现自己颈后白衣领上滴满了鲜血。
而在另一次省川剧比赛中，她演《刁窗》钱玉莲，有个「跳窗而逃」的高难动作，田蔓莎站在高椅背上做「抢背」而下，不料椅子翻倒，瞬间她就从高椅背上腾空摔下，「左肩锁骨立马骨裂了」。尽管如此，她在左肩巨痛抬不起手和意识还算清醒的情况下，「靠着意志力演完了全剧」，下场前，她还用一只右手完成了表现投江的高难技巧「倒扎虎」动作，在场观众和评委都为她捏一把汗。
巧的是，在这场比赛的评委中，就有来自省川剧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靠着一股对自己的「狠劲」，把不利转为有利，把一场事故演变成一个故事。那次比赛田蔓莎虽只得了三等奖，但她带伤坚持演出的事迹却传遍了省川校，这为此后她再次求学打下了基础。
比赛后的第二年，田蔓莎终于如愿考进了曾落榜三次的四川省川剧学校，虽然只能读成人班了，但她实现了自己求学的梦想。
03「世上无难事，只怕田蔓莎」
提起这句话，田蔓莎笑着说「这话是我给自己的积极暗示和鼓励」。不过田蔓莎确实做过很多被旁人看来太困难或不可能做成的事。
这里稍提一二。
1989年参演中国第二届艺术节。那时田蔓莎虽已考入省川校成人班，但在优秀学生众多面前，她也只能作为一名候补队员，跟着川校「进京献演」。
正式演出前，一位主演突然嗓子哑了，她被临时安排顶上。也许是一个候补队员，没有什么奢望和包袱，所以演出时她很放松，结果当晚演出，田蔓莎的戏出乎意料地好，平时没把握的高难技巧那天也都出色完成，她的余琛老师说『当晚蔓莎的演出呈现出了她「有史以来」的最佳状态』。演出结束后，有北京的老师和专家给校长提议，希望川校未来能推田蔓莎去申报评奖。
盛赞在前，田蔓莎并未就此「膨胀」，她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还需努力。自北京回到成都后，她就卯足了劲，暗下决心好好练功，创排新戏，等排好戏和攒够经验了，再去北京办专场和申报「梅花奖」。
她说干就干，立马就开始策划自己专场的新剧目。她一边寻找编剧、导演和唱腔设计为她写剧本、谱唱腔和排新戏，一边她还要完成学校的必修课。就这样，她每天辗转在课堂和练功房，放弃所有的休息日，经过两年的磨练和排演，1991年12月，她终于带着自己的新创剧目，「如约」在北京举办了「田蔓莎川剧表演专场」，1992年，田蔓莎如愿获得了第九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对于这个在比赛中从没拿过二等奖、一等奖的演员学生来说，田蔓莎能在川校学习的四年中，能有质的飞跃和快速成长，除了她本人的勤奋努力外，其实我们也可看到，川剧学校领导和老师们为培养优秀川剧人才，所付出的艰辛努力和给予青年演员学生的极大鼓励和支持。
当田蔓莎获得「梅花奖」之后，也有人不解，一个只得过三等奖的演员学生，怎么就得了「梅花奖」？也许是他们不了解田蔓莎，也许是他们没有看到获奖背后，是一个人的长期勤奋努力和默默承受一切困难的坚守。
正如编剧徐棻后来在一篇文中谈到，当时自己只看重人的外表，所以，当她第一次见到田蔓莎时，她认为也许田蔓莎学戏是投错了门。之所以徐棻一直都戏称田蔓莎为「烧火丫头」，也许与她当时只重外表有关。直到后来徐棻第一次看过田蔓莎的演出后，她才发现田蔓莎是一个极具表现力和创造力的好演员。
此后，徐棻对田蔓莎的表演赞不绝口，她能两次接受约请为田蔓莎量身定做写出了川剧《死水微澜》和《马克白夫人》等戏，并促成了田蔓莎获得了第二十届中国戏剧「二度梅花奖」，这与徐棻对田蔓莎的高度认可和鼎力相助是分不开的。
有人说，田蔓莎有「野心」，其实是她一直都有很清晰的人生目标。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到上海，从国内到国外，从演员到导演，从老师到艺术管理者，她经过了多年的努力和「蓄势」，克服了一个个的困难，实现了一个个的心愿，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成全自己的同时，也尽力去成全别人。
无论是创办西南首家「成都蔓莎梨园小剧场」、举办「中华戏曲名家精品演唱会」、担任香港进念·二十面体驻团艺术家、私人出资购买剧作家徐棻川剧《死水微澜》首演权、带着川剧出访国外和欧洲巡演、荣获各类艺术大奖和教学成果奖等，我们都可以看到，她是一位敢为人先、具有超强创造力和实干精神的人。
「不安分」的田蔓莎，总是行走在艰难的艺道上，不过，她总能把困难化解为磨练自己的动力，总能把无数困难竖着摆放在眼前，这样她永远面对和解决的是排在第一的那个困难。
每当她笑谈「世界上无难事，只怕田蔓莎」这句「狂言」时，她说「真的是给自己的一种激励，不信你也可试试」。
当然，田蔓莎说，她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成，可她却乐观地说「那不是难事，那是不可能做的事」。
04再谈川剧《马克白夫人》
上文说过，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多年来被各国编剧、导演、演员改编了无数次，
而徐棻编剧的川剧《马克白夫人》，除了中国化、戏曲化、川剧化之外，她更将莎士比亚原著大戏浓缩为45分钟的独幕剧，她把马克白夫人推向了唯一的「女王」宝座，开创了以女性为主体的改编先河。
而导演和主演田蔓莎在二度创作中，更是通过对马克白夫人的犯罪心理过程的探寻和梳理，进而充分运用传统程式表演和一切为角色塑造服务的表现手段，用极其精准的人物塑造和情绪把控，精彩地演绎和完成了莎士比亚《麦克白》戏中、徐棻笔下的“这一个”马克白夫人形象。
2001年3月，由香港进念·二十面体时任艺术总监荣念曾和行政总监冯美华引荐，田蔓莎带着川剧《马克白夫人》参加了德国不来梅「莎士比亚在亚洲」戏剧节，演出三场，场场满坐加位。
当演出结束后，「观众群情激动，鼓掌、跺脚、高喊“Bravo”（太棒了）二十多分钟，编剧、导演、演员、乐员则多次谢幕仍下不了台」，足见这部剧是多么的受德国观众的喜爱。
结束德国演出，田蔓莎又带着演出团直奔澳门，参加第十二届「澳门国际艺术节」，她除了主演川剧《死水微澜》，更为澳门观众献演了川剧《马克白夫人》，演出依然非常成功，受到了澳门观众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认可。
2000之后，田蔓莎开始行走在东西方之间，她以传播中国戏曲为己任，以引进国外剧目和艺术家为学习的契机。
她不仅多次应邀在国外大学戏剧系讲学，更受邀到希腊艺术节、意大利斯波莱托（Spoleto Festival）艺术节、奥地利IMPULSTANZ维也纳国际舞蹈节等国际艺术举办「中国戏曲表演训练工作坊」。她与德国学者联合主编的《活的记忆——中国戏曲在当代》《中国导演观点》等书在德国和中国出版发行。
在戏剧实验这个方向上，她带着开放的心态和从未犹豫的决心，不断地去学习和挑战新的东西，她常说「我不想重复自己，更不想重复别人」。
从川剧《马克白夫人》到香港进念实验剧场《一桌二椅》《录像圈》《思凡》《四大发明》《华丽缘》《《备忘录·程砚秋西行记》，再到田蔓莎概念川剧《情叹》等，田蔓莎正在努力地把「不可能」的「传统」，变为更多「可能」的舞台实现。
05人生处处是舞台
有人问田蔓莎「你离开川剧舞台很久了，会有遗憾吗？」她答「人生处处是舞台，没有遗憾」。
田蔓莎不仅深耕传统戏曲，她的身影和跨界作品也常常出现在「不传统」的场景中。
她曾创作装置作品《祭》之系列，参加过「上下左右——成都现代艺术馆夏季学术展」，她与巴西视觉艺术家合作并创作了自己的录像作品《呼吸》在上海展出。
从四川引进上海之后，田蔓莎除了担任上戏戏曲学院副院长等职外，她说，她更喜欢与学生们在课堂，与演员们在剧场。
2007年，田蔓莎为上戏附属戏曲学校、上海青年京昆剧团的昆班学生李沁、青年演员翁佳慧等学生演员排导了新人版《牡丹亭》在上海逸夫剧场公演，主演翁佳慧因该戏荣获了上海戏剧「白玉兰」戏剧艺术新人主角奖。
2009年，田蔓莎为上戏戏曲学院、上海青年京昆剧团青年演员移植排导了徐棻编剧、谢平安导演的川剧《死水微澜》为京剧演出，主演石晓珺、蓝天、主配孙建弘、王建男因而分别荣获了上海戏剧「白玉兰」表演艺术新人主角奖、配角奖及提名奖等。2010年，京剧《死水微澜》以全国唯一戏曲院校独立创排演出的大戏，荣获了全国京剧优秀剧目展演。
2017年，田蔓莎带着越剧第十代（首届越剧本科班）的学生，创排演了一台根据美国电影《十二怒汉》改编的当代越剧《十二角色》，导演田蔓莎和编剧莫霞大胆地把原著剑拔弩张的争论与越剧的「温婉」结合，巧妙采用「戏中戏」的结构，直面学生当下的困境、迷茫和对未来的期待，让原作内容与学生的思考融为一体，使该剧拥有了现实意义。
这一不可复制的毕业大戏，不仅让越剧班的同学们得到了成长，更让主演王婉娜荣获了上海戏剧「白玉兰」表演艺术新人主角奖。
面对任何争议与挑战，田蔓莎从不退缩。
她说，不管我走多远，我始终把自己当成一名「川剧人」，每一次的「出格与跨界」都是我在尝试和探寻传统戏曲在当代的新价值和不同表达。我不仅要继承好传统，我更希望在继承与发展之中，能创造未来的新传统。
台下，田蔓莎依旧在「登场」。
作为老师，言传身教，将自己塑造人物的「秘诀」和身体训练方法变为教学相长的讲堂和训练场。她不仅分享自己的演剧经验，更分享她的艺术思想与艺术理念。作为导演，她曾创排、复排和传授了不少剧目。作为独立的艺术家，她既传统又现代，既传承又发展。你很难想象，在田蔓莎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天马行空」的「玩法」。
其实，没有任何一个「传统」是不变的。被观众们推崇的「先锋」，其本质也是在传统基础上有了不断的超越和突破。
田蔓莎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她依旧是那位勤奋好学、开放宽容、不断攀登和探寻新路的实践者。
而我们依旧期待，她每次「登台」，都会带来「更好」的惊喜。
撰文 | 南天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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