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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那股子复印机加热的味儿混着隔夜外卖的气息,十几年了,我早闻习惯了。

正低头赶着下午要交的报表,肩膀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一回头,是新来的李彩霞,脸上堆着笑,眉头却皱着。

“玉芬姐,”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诉苦的调调,“愁死我了,这天天带饭可真是个大麻烦!早起那会儿,跟打仗似的,真恨不能多睡十分钟!”

她挨着我办公桌边沿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什么牌子的香水味飘过来,“我看你天天带饭,花样还多,真羡慕你有这精力……要不,”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个好主意,“咱俩搭伙呗?一人带半个月,轮着来!多省心啊,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她那张挺年轻、挺会说话的脸,心里那点软乎劲儿就上来了。

一个人带饭是麻烦,两个人互相分担,听起来挺合理。

想想她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这老大姐帮衬一把也应该。

我点点头:“行啊,彩霞,这主意挺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带前半个月。”

我这人吧,应承下来的事儿,就想着给人办妥帖了。

既然带了彩霞的饭,那就不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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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开了。

红烧肉,得选上好的五花,小火慢炖,炖得油亮亮、颤巍巍的;酱焖鱼,选条新鲜的黄花鱼,酱汁儿得浓郁;再来个韭菜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最后是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脱骨。饭盒装得满满当当,两个保温桶都沉甸甸的。

中午在休息室打开,李彩霞那眼睛都直了,吸溜着鼻子:“哎哟我的玉芬姐!这也太香了吧!你这手艺,绝了!”

她吃得那叫一个香,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跟着玉芬姐,我这可有口福了!”

听着她夸,我心里也舒坦,干劲儿更足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是变着法儿地做:油焖大虾、土豆炖牛腩、宫保鸡丁、番茄牛尾汤……轮着来。买菜都挑好的,排骨要肋排,虾得是活蹦乱跳的。

半个月下来,我自己都觉得伙食水平直线上升。

李彩霞呢,每天中午都乐呵呵的,小嘴抹了蜜似的,夸得我都不好意思。

终于轮到她了。

我心里还琢磨着,这姑娘看着挺机灵,不知道能做出啥好菜来,还有点小期待。

中午,我拿着自己的空饭盒,乐呵呵地去休息室找她。

她早就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饭盒。

“玉芬姐,快坐快坐!”她热情地招呼我,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我坐下,打开属于我的那个饭盒盖子——嚯!一股子水汽夹着点说不清的、闷闷的味道先冲了上来。

定睛一看:一格子是水煮白菜,蔫蔫巴巴的,汤水寡淡得能照见人影。

一格子是凉拌黄瓜,那黄瓜片切得薄是薄,可蔫头耷脑,颜色都不鲜亮了。

最后一格子是清炒豆芽,豆芽看着倒是白净,可孤零零的,连点油星都难找。

那点若有似无的怪味儿,好像就是从这豆芽里飘出来的?

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下意识地抬头看李彩霞。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我的表情,依旧笑嘻嘻的,还拿起筷子在自己那份一模一样的素菜上戳了戳:“玉芬姐,快尝尝!你看咱俩这半个月,前面跟着你,大鱼大肉的,吃得是真好!可我这体重啊,噌噌往上走,衣服都紧了!”

她夸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腰,“你也瞧瞧,是不是脸上油光都重了?我就琢磨着,该清清肠胃啦!吃点素的,养生!健康!你看我,这还没几天呢,是不是瞧着都精神了?脸都小了一圈儿似的!这都是为你好,真的!”

她语气那个真诚,眼神那个恳切,仿佛给我吃这水煮白菜,是天大的恩惠。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想吃点肉”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人家口口声声“为你好”、“养生”,我这要肉吃,显得多不懂事、多不领情似的?

得,养生就养生吧。

我硬着头皮,夹起一筷子蔫黄瓜塞进嘴里。

嚼着那没什么水分、只有点咸味的黄瓜片,嘴里真是淡得能飞出鸟来。

下午干活,对着电脑屏幕,那堆数字好像都在跳舞,一点精神头都提不起来。

晚上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蔫了。

王建国正在厨房里鼓捣他的紫砂壶,看我这样子,问:“怎么了这是?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把李彩霞那套“养生论”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半个月啊,我顿顿给她弄好的,肉啊鱼啊没断过。好嘛,轮到她,就天天给我吃这个!水煮白菜,蔫黄瓜,豆芽菜!还说是为我好!”

王建国放下他的宝贝茶壶,走过来,掀开饭盒盖子瞅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又拿起我手机,划拉了几下我之前拍给他看的、我给她带的那些硬菜的图片——红烧肉油光锃亮,大虾红彤彤,排骨汤热气腾腾。

他看看图片,又低头闻了闻桌上那份凉拌黄瓜隐约的闷味儿,鼻子里哼了一声。

“玉芬,”他看着我,眼神挺认真,“不对劲儿!你这实诚劲儿,怕是喂了白眼狼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寡淡的素菜,“她这是抠门!舍不得那点肉钱!你给她带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好菜!她?哼!”

他摇摇头,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姑娘,不地道。

王建国的话像根小针,一下子扎破了我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和“或许真是为我好”的自我安慰。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是啊,那半个月,我花的钱,费的功夫,她李彩霞,是真觉得吃素养生,还是就是抠门?

就是算计我这老实人?

我看着桌上那份清汤寡水、甚至隐隐透着点不新鲜味道的午饭,心里头第一次,对李彩霞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生出了真真切切的怀疑。

这饭,吃得真不是个滋味。

嘴里淡出个鸟的日子,硬是捱了整整一礼拜。

天天对着那清汤寡水的饭盒,干活都没力气,眼皮子直打架。

晚上回家,王建国瞅着我那菜色,眉头拧得死紧:“还吃这兔子食呢?再这么下去,你得先‘养生’成仙了!”

我心里那点憋屈,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李彩霞那套“为你好”的说辞,听久了,跟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烦人得很。

不行,我得问问。

第二天中午,瞅着李彩霞又端出那熟悉的“绿油油三件套”,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和缓,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彩霞啊,连着吃几天素,嘴里头是清爽了,可这身上,老觉得没劲儿似的。”

我顿了顿,试探着,“要不,明天咱稍微加点荤腥?哪怕一点点肉末提提味儿也好啊?”

李彩霞正拿着小勺子,斯斯文文地挑着她自己那份看起来明显油水足点的青菜,一听我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荒唐事。

“哎呀我的玉芬姐!”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夸张的惊讶,还伸手指了指我的脸,“你快看看你自己这气色!红扑扑的,多好!比刚吃素那会儿精神多了!这小脸,瞧着都紧致了!”

她放下勺子,双手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蓝图,“减肥哪能半途而废?这才几天?得坚持!再坚持坚持,效果顶呱呱!到时候你穿上漂亮裙子,可得好好谢谢我!”

她笑得一脸“我都是为了你”的真诚,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无私奉献的养生专家。

我被她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

得,又是“为你好”。

看着眼前那盘蔫黄瓜,我胃里直泛酸水,连最后一点试探的力气都没了。

闷头扒拉着寡淡的饭菜,味同嚼蜡。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也忒打脸。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财务室的刘大姐抱着一摞发票来找我核对几个数。

她是个热心肠的爽快人,嗓门也大。正对账呢,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玉芬!对了,上午我去休息室找东西,瞧见彩霞一个人在那儿吃饭呢,那香味儿,啧啧!”

我心头莫名一跳,抬起头。

刘大姐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着,还抽了抽鼻子,像是在回忆那诱人的味道:“香得很!我探头瞅了一眼,好家伙!油亮亮的红烧排骨堆得像小山!旁边还有炸得金黄的带鱼段儿,那叫一个酥脆!还有……好像是卤鸡爪?嘿,一点素腥味儿都闻不着!跟你天天端那绿油油的饭盒,简直是俩世界的东西嘛!”

她这话,跟个炸雷似的,直接在我天灵盖上劈开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刘大姐后面还说了啥,我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眼前就晃着那红烧排骨、炸带鱼、卤鸡爪……还有我这饭盒里死气沉沉的水煮白菜和蔫黄瓜!

刘大姐看我脸色不对,才后知后觉地住了嘴,有点尴尬地笑笑:“哎哟瞧我这嘴……玉芬,你……没事吧?”我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摇头:“没……没事,刘姐,你先忙。”

刘大姐一走,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手脚冰凉,一股邪火却“噌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心!

李彩霞!好你个李彩霞!

好一个“养生”!好一个“为你好”!

合着你躲起来大鱼大肉,给我在这儿吃斋念佛呢?把我当傻子糊弄?

不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刘大姐看见的,未必是给我的那份?一个念头顽固地冒出来。

我得亲眼看看!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机会很快就来了。隔天中午,李彩霞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出去了,像是她老公找她有事,饭盒就搁在她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人不多,都低头忙着自己的。我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假装活动腰身,磨磨蹭蹭地挪到李彩霞的座位旁边。

四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没人注意我。

我屏住呼吸,手指有点抖,轻轻掀开了她那个和我同款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肉香和油炸食物特有焦香的霸道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复印机味和咖啡味!

饭盒里,哪有什么水煮白菜凉拌黄瓜?

左边格子里,是堆得冒尖的红烧小排,裹着油亮诱人的酱汁,肥瘦相间,一看就炖得酥烂入味!

中间格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炸带鱼段,金黄酥脆,边角炸得微微卷起,撒着点点椒盐!

右边格子里,竟然是几只胖乎乎、酱色浓郁的卤鸡爪!那胶质,看着就黏嘴。

米饭粒粒分明,上面还浇了点排骨的汤汁。

跟我的“兔子食”一比,这简直是满汉全席。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像两个大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扇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什么养生,什么清肠胃,全是狗屁。

不就是算计我,欺负老实人,把我张玉芬当猴耍。

我猛地盖上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愤怒、羞辱和被愚弄的恶心感,猛地顶到了嗓子眼!我气笑了,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无声地笑了出来。

好啊,李彩霞,玩这套是吧?

行,咱们走着瞧!

这一周剩下的两天,李彩霞依旧给我带着她的“养生餐”。

我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接过,打开,机械地吃着。

那水煮白菜的怪味,凉拌黄瓜的蔫巴,此刻都变成了证据,铁证如山。

每吃一口,心里的火苗就蹿高一寸。

终于,又轮到我带饭了。

第一天中午,休息室。我把饭盒往李彩霞面前一放,平静地说:“彩霞,该我了。”

她脸上堆着惯常的笑,还有点小期待似的,大概琢磨着我这人好说话,肯定又是硬菜伺候。

她乐呵呵地掀开盖子——

一股极其霸道的酸味儿直冲鼻腔!

醋熘土豆丝!那醋放的,简直像是倒了半瓶子,颜色都深了,闻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干煸土豆片!齁咸!盐粒子肉眼可见,油汪汪的,看着就腻得慌!

还有一坨……黏糊糊的土豆泥?里面居然拌了厚厚一层白糖!甜得发齁!

三样,全是土豆开会!

李彩霞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饭盒,又看看我。

我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点“该你养生了”的诚恳:“吃啊彩霞,调理肠胃,得坚持。”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醋熘土豆丝。刚放进嘴里,那酸味激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龇牙咧嘴,活像生吞了个柠檬!她赶紧扒拉了一大口那齁咸的干煸土豆片想压压,结果咸得直伸脖子,又慌忙舀了一大勺甜腻的土豆泥……那表情,痛苦得像是喝了一碗五味杂陈的毒药!

第二天,我如约而至。

饭盒打开——

炒萝卜丝:咸得发苦!

炖萝卜块:一股子生萝卜的怪味,还有点糊锅底的苦焦气!

腌萝卜条:颜色倒是鲜亮,可那味道……又咸又酸还带着股说不清的辛辣,呛鼻子!

名副其实的“萝卜开会”!

李彩霞的脸都绿了。她拿着筷子,在三个格子上方悬了半天,愣是不知道往哪儿下嘴。每一筷子下去,都伴随着她龇牙咧嘴、强忍呕吐的痛苦表情。一顿饭吃得跟上刑场似的,额头上都冒了虚汗。

第三天,我准时出现。

饭盒内容:煮玉米棒子——硬邦邦,硌牙!

烤玉米粒——黑乎乎的,焦糊味直冲脑门!

玉米糊糊——稠得跟浆糊一样,还带着一股浓浓的糊锅巴味儿!

“玉米宴”,隆重登场!

李彩霞看着那三样东西,眼神都直了。

她拿着筷子,对着那烤得焦黑的玉米粒戳了又戳,半天没勇气送进嘴里。

勉强啃了口硬玉米,腮帮子都嚼酸了。

喝一口玉米糊糊,那糊味呛得她直咳嗽。

一顿饭下来,她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蔫蔫地趴在桌子上直喘气。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空饭盒,站起身,看着她那副狼狈样,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彩霞,调理肠胃嘛,得坚持。这才几天?效果顶呱呱!”我把她当初送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李彩霞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我,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怨毒!她嘴唇哆嗦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李彩霞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紧。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我那顿“玉米宴”折磨得不轻,也气到了极点。

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尖利:“张玉芬,算你狠,我认栽。”她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明天!明天你带饭!必须有肉!真真正正的肉!大块儿的!听见没?!”

她那样子,活像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吵翻天的泼妇。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反倒散了些。

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说:“行啊,明天有肉。”

回家路上,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王建国听。他嗤笑一声:“这就急眼了?才哪到哪。她给你吃素的时候,那劲头呢?明天你打算给她弄点啥‘肉’?”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心里头,主意定了。

第二天中午,休息室的气氛有点紧绷。

其他几个同事都埋头吃饭,眼神却忍不住往我们这边瞟。

李彩霞早早就坐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我一进来,她那目光就跟探照灯似的打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贪婪?

我把饭盒放到她面前,自己手里也拿着个一模一样的。

“喏,你要的肉。”我说。

李彩霞几乎是抢着掀开了盖子——

饭盒里倒是有点“荤腥”意思了。

醋熘土豆丝上面,颤巍巍地搭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肉丝!

清炒豆芽的豆芽堆里,顽强地“点缀”着另一根同样纤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肉丝!

连那碗寡淡的紫菜蛋花汤面上,都漂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小的肉丝!

三根肉丝!细得可怜,在素菜堆里,得拿放大镜才能找全乎!

“张——玉——芬——!”李彩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她手指着我,指尖都在抖,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你耍我?!这算哪门子肉?!你糊弄鬼呢?!”

整个休息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不慌不忙,拿起自己那个一直没打开的饭盒,在她面前“啪”地掀开盖子——

一模一样!

醋熘土豆丝上搭着细肉丝,豆芽堆里藏着细肉丝,汤面上漂着细肉丝!

我把饭盒往她眼前又推了推,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极其“诚恳”的困惑:“肉丝不是肉?彩霞,你看,我这不也吃着呢吗?”我学着她当初的语气,慢悠悠地补上致命一句:“我这可是跟你学的养生啊!细嚼慢咽,少吃荤腥,重在调理!怎么,我这‘学’得不像?”

“跟你学的”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扎进李彩霞的心窝子!把她那些虚伪的“养生论”戳了个稀巴烂!

李彩霞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像离了水的鱼。她被我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好!好!张玉芬!算你牙尖嘴利!明天!明天必须有大块的肉!看得见、摸得着、能吃进嘴里的那种!你要是再敢耍花样……”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明明白白。

我点点头,依旧平静:“行,大块肉。”

王建国听说后,笑得直拍大腿:“大块肉?行啊!等着!”

第二天中午,李彩霞坐在那儿,眼神里混杂着警惕、怀疑和一丝被饥饿催生出的、压不住的期待。她死死盯着我的饭盒,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我把饭盒放在她面前,自己没带饭,只端了杯水坐在对面。

“今天有大肉。”我说。

她吸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猛地掀开了盖子——

一股极其油腻、带着生肉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饭盒正中央,没有饭,没有菜,只有三块东西!

白花花!肥腻腻!颤巍巍!

三块巴掌大小、厚得离谱、几乎全是肥膘的——大肥肉!那肥膘层叠着,白得晃眼,边缘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猪毛根!油腻的汁水汪在饭盒底,看着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这正是李彩霞平时最厌恶、最害怕的东西!她不止一次在办公室抱怨过,看见肥肉就反胃!

“呕——!”

李彩霞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前倾干呕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那三块肥膘的视觉和气味冲击,直接击穿了她的生理防线!

“张玉芬!!!”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撕裂沙哑,充满了彻底的疯狂和歇斯底里!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伪装和办公室礼仪,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当众尖声咆哮起来:

“你就是报复我!你就是故意的!我天天给你吃素怎么了?!活该!谁让你假惺惺充好人?!活该你吃素!活该!!!”

整个休息室鸦雀无声。同事们全都惊呆了,看着李彩霞这副彻底撕破脸皮、泼妇骂街的狰狞模样。她这自曝其短的怒吼,把她之前所有的虚伪和算计,都赤条条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养生,什么为你好,全是狗屁!她就是抠门,就是欺负老实人!

一股怒火“轰”地冲上我的头顶!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呕吐而扭曲变形的脸,我真想把手里的水杯泼过去!但我死死忍住了。为了这份工作,为了办公室里这点表面的平静,我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我冷冷地看着她,没再说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身后,还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行,李彩霞,从今往后,你就是个陌生人。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撕破脸皮,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当天晚上,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竟然是李彩霞!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见我,那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唰”地又下来了。

“玉芬姐!”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她一边哭一边把牛奶往我手里塞,“我不该亏待你!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都是我不好!是我小气,是我混蛋!”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一抽一抽的,“你看在我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吧!明天起,我顿顿给你带硬菜!鸡鸭鱼肉,变着花样给你做!算是给姐赔罪!玉芬姐,求求你了……”

她哭得几乎要瘫倒在地,那副声泪俱下、痛改前非的样子,跟白天在办公室发疯的泼妇判若两人。王建国从里屋出来,皱着眉头看了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闹成这样,一个办公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这都上门哭成这样了……要不,给个台阶?看她接下来怎么做吧。”

看着门外哭成泪人、仿佛真心悔过的李彩霞,再想想王建国的话,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到底还是松动了那么一丝丝。人非圣贤,或许……她真知道错了?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箱沉甸甸的牛奶,算是默认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彩霞果然“改过自新”了。

第一天:青椒肉丝。肉丝切得挺均匀,油光水滑,青椒也翠绿。

第二天: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看着挺有食欲。

第三天:香菇炒肉片。香菇滑嫩,肉片也像那么回事。

味道嘛,也就普通家常菜水平,谈不上多好,但起码是正常饭菜了。她态度也殷勤得很,每天中午都主动把饭盒递给我,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一口一个“玉芬姐”,叫得亲热。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一些。

我这人,大概就是记吃不记打。看她连着三天都规规矩矩带了像样的饭,态度也放得低,心里头那点警惕,不知不觉就松懈了。也许,她真是被教训怕了,想好好弥补?王建国看我脸色缓了,也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只要她不再作妖,这事儿翻篇也行。”

第四天中午,李彩霞照例把饭盒递给我,脸上还是那副温顺讨好的笑:“玉芬姐,今天给你做了麻婆豆腐,下饭!还加了点肉末呢!”

饭盒打开,一股挺冲的麻辣味儿先蹿了出来。白嫩的豆腐块浸在红油里,上面撒着葱花和一点棕色的肉末。看着还行。我这几天胃口也被那“正常饭菜”养回来一点,加上这麻辣味儿开胃,也没多想,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大块豆腐,混着点肉末和红油,送进了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酸馊味,混合着刺鼻的麻辣,像一颗腐烂的臭弹,猛地在我口腔里炸开!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我眼前一黑!

“呕——!”

我猛地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我下意识地用勺子扒拉着那块被我咬了一口的豆腐——

豆腐块里,赫然纠缠着几根长长的、卷曲的、不属于我的黑色头发!

更恐怖的是,在红油汤汁的边缘,那棕色的所谓“肉末”堆里……竟然粘着半只死苍蝇!黑黢黢的身体,细腿蜷缩着,翅膀残缺不全!

“呕——!!!”

胃里翻江倒海,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饭盒,疯了一样冲向厕所!身后传来李彩霞故作惊讶的假惺惺的询问:“玉芬姐?你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冲进厕所隔间,我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那酸馊味、头发丝和半只死苍蝇的景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引发一阵阵更剧烈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我吐得浑身脱力,趴在冰冷的马桶边缘喘气的时候,隔壁隔间传来了门锁落下的“咔哒”声。紧接着,是李彩霞刻意压低了、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得意洋洋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隔板,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喂,老公啊!成了成了!放心!那傻大姐,哼,刚才一口就把馊豆腐加‘料’(她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给吞下去了!香着呢!活该!……吐?吐死她才好!谁让她给我吃那么多天素?!谁让她工作上装模作样压我一头?领导就喜欢她那副假老实相?呸!……没事!死不了人!顶多拉拉肚子,恶心她个半死!……明天?明天再给她‘加餐’!看我不整死她!”

趴在冰冷的马桶边沿,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胃里翻江倒海后的空荡和灼烧感还在,但更刺骨的是李彩霞那压低的、得意洋洋的毒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钉进我的心脏!

“……傻大姐……吞下去了!香着呢!活该!……死不了人!……明天再‘加餐’!看我不整死她!”

隔壁冲水声响起,脚步声远去。我死死抠着马桶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陶瓷里!愤怒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忍耐的堤坝,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尖叫!不是抠门,不是算计!她是想害我!用馊臭的食物,用恶心的头发和死苍蝇!她想让我生病,让我出丑,甚至……她刚才说“死不了人”时那轻飘飘的狠毒!

工作上的嫉妒?就因为我人缘比她好,领导多夸了我几句?这就能成为她下毒手的理由?!

一股冰冷的杀意混杂着滔天的怒火,在我血管里奔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我猛地直起身,眼睛血红地盯着那扇隔板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撕烂她那副假惺惺的脸!

就在我手指碰到门锁的瞬间,脑海里猛地闪过王建国那张沉稳的脸。他常说:“玉芬,遇事别光顾着上头,得动脑子。莽撞,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还有女儿甜甜的笑容……不能!不能就这样冲出去!打她一顿骂她一顿,除了痛快一时,能有什么用?她只会反咬一口,说我诬陷!她刚才打电话,不就是觉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对……证据!那通电话!那恶毒的亲口供认!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那快要爆炸的胸膛一点点平复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李彩霞,你想玩阴的?行!老娘陪你玩个大的!看谁先整死谁!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办公室里最“宽容大度”的人。面对李彩霞每天殷勤递过来的饭盒,我脸上居然还能挤出一点极其勉强、但足以麻痹她的平静。接过饭盒,说声“谢谢”,然后,转身就进了洗手间。

隔间的门一锁,我面无表情地打开饭盒。无论是看着还行的青椒肉丝,还是飘着可疑味道的炒青菜,我毫不犹豫地,连盒带饭,整个儿倒进蹲坑里!按下冲水阀,看着那些肮脏的东西打着旋消失。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消毒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饭盒内壁,再若无其事地拿出去清洗。我不能让她起疑,一点都不能。

回到家,王建国看着我带回来的空饭盒,眉头拧成了疙瘩。我把厕所里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却越来越亮,像在黑夜中积蓄力量的鹰隼。

“馊豆腐?加料?整死你?”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好,好得很!”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玉芬,沉住气。她蹦跶不了几天了。按原计划,等她放松警惕,该轮到你‘带饭’的时候,就给她来个狠的!”

一周后,时机到了。

中午,我拿着洗干净的饭盒,主动走到李彩霞桌前。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看到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被那假模假式的笑容盖住。

“彩霞,”我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疲惫”和“想开了”,“这天天带饭,闹得大家都不痛快。之前的事儿,翻篇吧。按咱最开始说好的,明天该轮到我带饭了。你看……?”

李彩霞涂口红的手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她大概在想:这傻大姐终于认怂了?想缓和关系?给我带饭?哼,正好!看我怎么……她脸上立刻堆起更灿烂的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算计:“哎呀玉芬姐!你说得对!翻篇翻篇!早该这样了!那就辛苦你啦!明天……我可等着你的好手艺哦!”那语气,仿佛之前所有恶毒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行。”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麻痹对手,第一步。

第一天,我带了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家常豆腐(油亮嫩滑,绝对新鲜)、蒜薹炒肉(肉片鲜嫩,蒜薹翠绿)。李彩霞吃得挺香,一边吃还一边假惺惺地夸:“嗯!玉芬姐手艺就是好!这豆腐真嫩!肉也香!”她大概觉得,我这是彻底服软示好了,警惕心又松懈了一层。

第二天中午,休息室。我把饭盒放到李彩霞面前。她看着那和昨天一样朴素的饭盒,眼神里最后那点戒备似乎也消失了,甚至带着点期待——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今天换换口味。”我说着,掀开了盖子。

菜色依旧看着普通:

清炒藕片:雪白的藕片,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清爽。

辣子鸡丁:红彤彤的干辣椒段里埋着炸得金黄的鸡块,香气扑鼻,闻着就开胃。

莴笋炒肉片:翠绿的莴笋,搭配着酱色的肉片,家常味道。

丝瓜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碧绿的丝瓜。

“看着真不错!辛苦玉芬姐了!”李彩霞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辣子鸡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连声说香!又舀了一大勺莴笋炒肉片盖在米饭上,大口扒拉着。那碗丝瓜汤,她也咕咚咕咚喝下去小半碗。吃相那叫一个香,毫无防备。

我静静地看着她吃,看着她把那些加了“猛料”的菜一口口咽下去。辣子鸡丁里,我融进了无色无味的强力泻药粉末。莴笋炒肉片的汤汁里,也搅入了双倍的剂量。那碗丝瓜汤,更是用掺了泻药粉的水煮的。王建国托人弄来的东西,据说“效果拔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休息室里其他人吃完陆续离开。李彩霞也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餍足。她甚至还对我假笑了一下:“玉芬姐,明天……”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惊恐!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眼睛瞪得溜圆!

“咕噜噜——咕噜噜噜——!”

一阵沉闷又响亮的、如同闷雷滚过下水道般的声音,从她腹部深处清晰地爆发出来!那声音大得连旁边收拾东西的同事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李彩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她死死咬着嘴唇,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强烈的便意而僵硬、佝偻起来!她夹紧了双腿,试图控制,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不好……”她喉咙里挤出惊恐的气音,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行政小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又急又亮:“快快快!‘鸿远’的陈总提前到了!已经到楼下了!老板让彩霞姐赶紧去前台接待!说彩霞姐最能代表我们公司形象!点名要她去呢!”

“轰!”这个消息,对此刻的李彩霞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那腹中的雷鸣和翻江倒海的感觉,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最后的意志力!她求助般地看向老板办公室方向,又绝望地看向门口——仿佛已经看到那位重要的陈总走了进来。

“我……我……”她想说自己不舒服,想推脱。可小刘已经急得跺脚:“彩霞姐!老板说立刻!马上!陈总最讨厌等人了!”

在所有人或诧异或催促的目光中,李彩霞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夹紧双腿,以一种极其怪异、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挪地蹭出了休息室,朝着前台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她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额上滚落的冷汗。

前台大厅,窗明几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穿着笔挺西装的陈总带着助理,已经坐在了等候区的沙发上。老板陪着笑,正说着什么。

李彩霞强撑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挪到近前,声音都在发飘:“陈、陈总好……欢、欢迎……”

陈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似乎对她这副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样子有些疑惑。

老板赶紧打圆场:“陈总,这是小李,我们公司的业务骨干,能力很强!小李,快给陈总介绍一下我们最新的……”

“咕噜噜噜——!!!”

又是一阵更加沉闷、更加响亮、如同开闸泄洪前兆般的腹鸣,毫无征兆地从李彩霞肚子里炸响!在这安静、讲究的前台大厅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陈总和助理同时皱起了眉头。

李彩霞身体猛地一僵!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她死死夹住双腿,指甲深深掐进手心,试图用疼痛压制那即将崩溃的闸门!额上的汗珠汇成小溪往下淌。

老板脸色也变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赶紧说话。

李彩霞嘴唇哆嗦着,努力想开口:“陈总……我们……我们最新的项目……呃……”她刚挤出几个字,一阵更猛烈的绞痛袭来!她痛得弯下了腰,声音都变了调。

“小李?你没事吧?”老板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恐慌。

“我……我……”李彩霞话都说不完整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就在这时——

“噗——!!!”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明显气流的异响,猛地从她身后爆发出来!

紧接着——

“噗噗噗噗——!!!”

一连串更加响亮、更加急促、如同失控的破旧风箱般的声音,毫无遮拦地、惊天动地地炸响在寂静的大厅里!伴随着那无法言喻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呕——!”陈总身边的助理第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惊恐地捂住了口鼻!

陈总那张向来沉稳的脸,瞬间绿了!他猛地站起身,像躲避瘟疫一样后退两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极度的厌恶!他指着脸色死灰、已经完全僵直、裤子上似乎隐隐渗出湿痕的李彩霞,手指都在抖,对着同样面无人色的老板,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咆哮:

“岂有此理!你们公司……你们就派这种人来接待?!简直是……简直是侮辱!”他一把抓起公文包,对着助理低吼:“走!”

老板彻底懵了,追着暴怒离去的陈总,徒劳地喊着:“陈总!误会!陈总您听我解释……!”

前台大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浓郁不散的恶臭,和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李彩霞。她眼神空洞,脸色由死灰转向一种濒死的青白,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裤子的湿痕迅速扩大……她完了。彻底完了。

很快,老板暴怒的咆哮从办公室方向传来,震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李彩霞!你给我滚进来!立刻!马上!你他妈丢尽了公司的脸!!!”

当晚,我和王建国刚吃完饭,门就被砸得震天响!不是按铃,是拳头疯狂地捶门,带着一股子要拆房子的狠劲!

王建国脸色一沉,示意我别动,他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野的咆哮:“开门!张玉芬!给老子开门!不然砸了你这破门!”还有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声。

王建国猛地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满脸横肉、眼睛赤红的赵大富,旁边是哭得披头散发、眼神却怨毒如蛇的李彩霞!赵大富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建国脸上:“张玉芬!你个毒妇!看看!看看!正规医院的诊断证明!急性肠胃炎!食物中毒!”他把那张纸狠狠摔在地上,手指几乎戳到闻声走出来的我的鼻子上,“就是你!今天中午的饭!你下了毒!害得我老婆拉得差点死在厕所!还丢了工作!赔钱!十万!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李彩霞捂着脸,哭嚎得更大声了,透过指缝射向我的目光,却淬满了毒液和得意,仿佛在说:看你怎么狡辩!赔钱吧!

看着他们这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的无耻嘴脸,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但我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的饭有问题?”我盯着李彩霞,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像冰锥落地,“李彩霞,你天天给我带的‘养生餐’——馊豆腐、头发丝、死苍蝇……那玩意儿,就没毒?!”

李彩霞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啊!”她色厉内荏,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证据?”王建国沉稳地向前一步,挡在我身前。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个刻意压低了、却无比清晰、带着恶毒得意的女人声音,瞬间在楼道里刺耳地回荡开来:

【喂,老公啊!成了成了!放心!那傻大姐,哼,刚才一口就把馊豆腐加‘料’(头发苍蝇)给吞下去了!香着呢!活该!……吐?吐死她才好!谁让她给我吃那么多天素?!谁让她工作上装模作样压我一头?领导就喜欢她那副假老实相?呸!……没事!死不了人!顶多拉拉肚子,恶心她个半死!……明天?明天再给她‘加餐’!看我不整死她!】

——正是那天厕所隔间里,李彩霞亲口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恶毒的“料”!

“轰——!”

李彩霞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

整个人瞬间僵直!

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眶而出!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惊恐、难以置信和彻底崩溃的灰败!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筛糠似的抖着,连哭嚎都发不出来了!

赵大富也懵了!他显然没料到有这一手,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强撑着吼道:“偷……偷录!这是犯法的!不能当证据!”

“犯法?”王建国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用有毒有害的东西故意害人,还敢在这里谈法律?!”他话音未落——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身影如同铁塔般,赫然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口!其中一位年长的警官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的李彩霞和强作镇定的赵大富,最后落在王建国身上。

形势急转直下!

年长警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声音冷硬如铁,清晰地宣读:

“张玉芬同志提供的食物残渣样本检测报告:大肠杆菌群严重超标!沙门氏菌阳性!属于腐败变质的危险食品!足以危害人体健康!”他锐利的目光猛地刺向瘫软如泥的李彩霞,厉声喝问:“李彩霞!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李彩霞早已魂飞魄散,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语无伦次地吐出几个字:“菜……菜场……就、就菜场买的……”

“菜场?”王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他不再看地上的李彩霞,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赵大富那张瞬间惨白的肥脸上!

“来源?”王建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稳稳地递向那位年长的警察,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惊雷炸响:

“警察同志!来源?根子就在这儿——她丈夫赵大富身上!”

他猛地抬手指向面无人色的赵大富!

“他在城西郊区那个废弃的‘顺达’汽修厂里!搞了个见不得光的黑作坊!专门低价收购过期发霉、腐烂变质的烂肉烂菜、病死猪肉!用双氧水、工业色素泡!换上新包装,贴上假标签,冒充新鲜货,往周边几个小菜场和廉价小餐馆里送!李彩霞毒害我爱人的那些‘加料’馊食,那些头发苍蝇的源头,就是你这个黑心丈夫的贼窝!那些毒,都是你亲手炮制出来的!”

卡点高潮:

“轰——隆——!!!”

赵大富那肥胖的身躯如同被万吨巨锤迎面砸中!

猛地向后一个趔趄,重重撞在背后的墙壁上!

肥脸上所有的横肉都在疯狂抽搐、扭曲!煞白如刷了石灰!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锃亮的脑门和肥厚的脖颈上滚滚而下!那双小眼睛里,塞满了灭顶的、如同见到地狱深渊般的惊骇欲绝!他死死瞪着王建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浑身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瘫在地上的李彩霞,彻底石化了!

她脖子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寸寸、极其缓慢地转向自己丈夫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馊菜……头发……死苍蝇……那让她得意、用来害人的“加料”……竟……竟源自自己丈夫的手?!源自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作坊?!灭顶的恐惧和极致的恶心感瞬间吞噬了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哇”地一声,当场吐了出来!

为首的警察眼神凌厉如刀,怒视着抖成一滩烂泥的赵大富,猛地从腰间掏出一副铮亮的手铐,金属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冰冷刺目的寒光!

“赵大富!跟我们走!交代你的黑作坊!”

“咔嚓——!”

一声冰冷、清脆、刺破耳膜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楼道里轰然炸响!手铐,死死锁住了赵大富那粗壮、油腻的手腕!

“不——!!!!”赵大富如同濒死的肥猪般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嚎叫!巨大的惊恐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挣扎扭动,试图甩脱警察的钳制,肥脸上的肉疯狂甩动,唾沫横飞地嘶吼:

“是这败家娘们!是她!是她贪便宜!是她让我找便宜货!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她!都是她!!!”(绝望的挣扎与甩锅)

另一名警察上前,毫不费力地将烂泥般瘫软、呕吐物沾了满身的李彩霞也架了起来。冰冷的手铐同样锁住了她的手腕。

李彩霞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被架着,脖子却依旧僵硬地扭着。她死灰色的眼珠,先看了看被铐住、疯狂嚎叫挣扎的丈夫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彻底扭曲的脸,又缓缓转向门口并肩而立、眼神冰冷的张玉芬和王建国。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极致绝望和不解的气音:

“你…你们……怎么连……这个都……”

日子像翻书页,哗啦啦就掀过了大半个月。办公室里的空气,没了李彩霞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和暗地里的算计,吸一口都透着股久违的清亮劲儿。打印机“嗡嗡”地响,键盘“噼里啪啦”地敲,听着都顺耳多了。

那天快下班,管后勤的小赵抱着个大纸箱进来,嘴里还嘟囔着:“哎呀妈呀,总算是清走了!这味儿,再放两天,隔壁老王都得找上门来!”他把箱子往角落里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抬头随口问了句:“啥东西这么大味儿?”

小赵撇撇嘴,一脸嫌弃:“还能是啥?李彩霞工位底下翻出来的呗!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还有几包……啧,不知道啥玩意儿,看着像吃的,都长绿毛了!一股子哈喇味儿,熏得人脑仁疼!”他摇摇头,“听行政说,那黑作坊源头查清楚了,东西污染源铁板钉钉,跟咱们办公室清出来的这些‘存货’一比对,嘿,对上号了!这下板上钉钉,想赖都赖不掉!公司直接给她开了,永不录用!档案里都记着呢!”

我听着,心里头没什么波澜。听说赵大富那边更惨,他那藏在城西废弃汽修厂里的黑窝点,被连锅端了。警察搜出来的东西,上了本地新闻的晚间播报——镜头扫过堆积如山的霉变肉、烂菜叶,那些重新打上光鲜日期的包装袋,看得人隔夜饭都想吐出来。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犯罪嫌疑人赵某富,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情节严重,已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至于李彩霞,消息像长了腿。听说她因故意使用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危害他人健康,也被追究了责任。更成了整个圈子的笑话——工作丢了,名声臭了,老公进去了,自己还背了个处分。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晚上吃饭,王建国给我盛了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橘红的汤汁,金黄的蛋花,看着就暖胃。他坐下,看我盯着汤出神,知道我在想啥。

“想那两口子呢?”他夹了筷子青菜放我碗里,“那黑作坊,也是老天开眼。你还记得不?就上个月,我早上溜达去城西公园,路过那破汽修厂,看见辆小破面包,鬼鬼祟祟往里倒腾东西,味儿冲得老远。正好那几天看新闻说查获了一批假冒伪劣食品,有热心电话可以举报。我就试着打了,把地址车牌都报了。嘿,没想到,警察同志真上心!后来他们摸排蹲点,还真让我配合着去远远地指认过那车。那堆过期发霉的烂肉烂菜,就是从他那老鼠洞里掏出来的!李彩霞给你饭盒里塞的那些‘加料’的玩意儿,源头可不就在她那‘能干’的男人身上!”王建国摇摇头,语气里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这人啊,心坏了,走哪条道都是歪的。”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家常的味道,温温热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这踏实安稳的烟火气,比什么都金贵。

吃完饭,收拾厨房。眼睛扫过橱柜角落里,那箱蒙了层薄灰的牛奶,还有压在牛奶箱底下那张揉得皱巴巴、印着“某某诊所”抬头的所谓“医疗证明”——李彩霞夫妇那天晚上堵门讹诈的“道具”。

心里头最后那点残存的膈应,像水汽一样,“嗤”地一声,被这安稳日子蒸腾得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弯腰,一手拎起那箱沉甸甸的牛奶,一手抓起那张可笑的纸片。厨房门后那个蓝色的大号塑料垃圾桶,盖子掀开着。

手臂一扬。

“咚!”牛奶箱子重重地砸进桶底。

手腕一甩。

那张轻飘飘的“医疗证明”,打着旋儿,盖在了牛奶箱子上。

然后,我抬起手,抓住那个半透明的塑料桶盖,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按——

“啪嗒!”

一声清脆的合扣声响,严丝合缝。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龌龊,所有的不堪过往,都被这简单的一声轻响,彻底隔绝,牢牢地封死在了黑暗里。

我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都轻快起来。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暖暖地铺进来,给厨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王建国擦着手走进来,站在我身边。我俩都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暖融融的光。

“这人呐,”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落地的石子,清晰得很,“算计来算计去,挖空心思,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算得底儿掉。”我转过头,看向王建国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依旧可靠的脸,“做人,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得凭良心,是不是?”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是几十年风雨同舟才沉淀下来的了然和暖意。他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晒得人心里头,一片亮堂堂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