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急切地为自己贴上标签时,渴望的其实是标签许诺的被理解。遗憾的是,标签可以规定同类,划分族群,却无法给出真正的理解。真正的理解,恰恰起源于标签失效之处。」
我知道你,你每天都在讲奥德赛时期,讲优绩主义,讲前额叶受损,讲课题分离,讲主体性,讲认知觉醒,讲情绪价值……
(网友整理的社交媒体平台泛滥概念的“编年史”)
“中国后现代主义史诗”“伦敦未必有中文互联网忧郁”“公众号每天选一个词,这一年也有了”。当下的互联网世界,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新概念被搬运、拆解、再包装,沉淀为一种社交货币。
社交网络上充满了精妙的自我分析、详尽的脆弱剖白、对各种精致话术的熟练运用,我们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擅长解析和谈论自己。
(与概念类似的流行口号)
在词语的快速流转中,我们将自己划分族类,帮自己赛博确诊,为自己电子开方。个性被分门别类,困惑统摄于同一个宏大概念,连私人化的痛苦都发出同一种呻吟。
人无可避免地需要借助公共语言来表述私人体验,但当一个时代提供的公共语言是高度类型化的概念集合时,私人体验就在表述过程中被简化了。在繁荣的表达之下,真正的被理解可能更加稀缺。
(网友对于概念泛滥的讨论)
当我们将自己套入这些概念时,是想要一个解释吗?可解释早已过剩。是想要被理解吗?可标签替我们完成了自我翻译,也取消了我们被仔细阅读的可能。
社交媒体是一个注意力极度稀缺而表达需求极度旺盛的地方。越容易被识别、被归类、被转发的表达,越能获得流通的权力。
在确定性越来越少的价值真空中,习惯求助于知识性话语不是单纯的认知问题,是现代人类面对失控时强烈的情感需求,它的底色是孤独和困顿。借由足够细分、看似科学、具有文化资本的概念,我们既能为自己的困境提供正当性,又似乎获得了一点周围都是同类的安全感。
(相信MBTI的个体,能够从类型描述中获得一种最低限度的确认和被看见)
概念并非毫无价值,它的确提供了实在的心理收益——给蔓延的、无边界的痛苦命名,让隐藏在暗处的魔鬼被喊出名字,被擒获,让长期为自己的行为模式感到自我怀疑的人获得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和归属感。
但本质上,大多数概念是为传播而非理解而生的。一个概念能否流行,不在于它多有解释力,而在于它是否锐、是否适合传播。这些概念提供的是一种安置在归类中的舒适,而非真正的洞见。
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指出,现代人的情感生活越来越依赖于心理学化的语言体系,以症候描述替代价值判断,将情感从道德领域转移到技术领域。“ADHD”“主体性”等脱离具体使用场景的概念,被不加限制地拼凑成一套理论背书、无需思考成本的自我解释工具。概念被滥用后的解释力度再次衰减折损,沦为社交场景中的伪概念。
(“网络上的自我是一种没有实质内核的后现代自我,它带有一定操演性和可建构性”)
那我们为何乐此不疲地追逐层出不穷的伪概念?当家族、稳定的职业身份等传统意义供给大面积失效之后,个体被迫独自承担定义自我的重任。宏大而抽象的概念用一套高度简化的分类系统,提供了一条以知识为媒介逃避和粉饰真实处境的体面路径,替人完成了自我定义。
费尔巴哈评价宗教时说,神不过是人的本质投射到天上。与信徒对神谕的依赖同构,现代人通过将困惑外包给知识这一外在权威以获得暂时的确定感,却也在交付的过程中削弱了直面混沌的能力。
(“还有形而上的河流呢,你会跳入这种河流中的”)
与此同时,概念大大降低了自我暴露的门槛。互联网奖赏受伤的、溃败的、怀疑的、但高度自知的自我呈现,这种呈现有洞察力、有成长意识,有一种迷人的脆弱。而脆弱,是社交网络中稀缺而高价的流通品。
恰好,泛滥的概念比模糊凌乱、游移不定的情绪讲述更简洁,比纯粹的抱怨看起来更科学,更能收获赞同,构建部落。为了让我们的痛苦在内容市场里具备可交换性,个人私密的生命经验不得不经由概念翻译成通用语言。
(互联网泛滥的心理疾病概念)
自我解释权被让渡给内容市场,本应私密的自我探索,在社交媒体上变成了一场可见性的竞赛。概念替代了我们真实的自我感受,所有人的痛苦和伤口被这套话语体系缝合得同样规整。
拖延归因于“ADHD”,无助和困顿被归咎为“主体性”,个体遭遇无差别地与宏大命题强绑定,这一干净、自洽、充满宿命感的叙述方式让我们获得一种更省力的思考方式和理解现状的替代品,同时也抹除了个体成长中无数的偶然、游离、矛盾和自我搏斗。
(Alan Watts:停止过度思考和编造不存在的问题)
伪概念携带着一种命运的质感和自我被豁免的暗示,把行为模式的历史形成过程压缩为一种本质属性,减轻了进一步审视、追问、改变的紧迫性。原本用于帮助理解的工具,变成了阻碍理解的屏障。
当一个人急切地为自己贴上标签时,渴望的其实是标签许诺的被理解。标签确实为许多人提供了自我承认的勇气——当新的概念被发明时,我们欣喜于长期悬停于体内、无法被日常语言锚定的感受,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名字,让我们可以妥帖松软地活在能够被诠释的安全性中。
但层出不穷的概念被生产、被滥用,如久病成医的人,急忙抓住各种名称科学的概念药品,为自己炮制一副剂量大、无疗效甚至会产生副作用的药方。
语言的暴力在于它总是用已知替代未知,用公共替代私人,用概念替代血肉。“三句话判断你是不是回避型”“十条特征判断这段关系是不是有毒”等话术的好处是快,代价是粗糙。粗糙到一定程度,人就看不见了。
标签可以规定同类,划分部落,却无法给出真正的理解。当我们用“高敏感”“讨好型”将对方归档的那一刻,阅读便终止了,剩下的只有削足适履的举证。
(“我们永远在削足适履,使感觉敏锐的人怨恨语言的束缚”)
人们以为自己在交换体验,实际上在交换标签。贴满标签的我们,如同批量复制生产的说明书,对他人和对自我的阅读,一目十行。真正的理解,恰恰起源于标签失效之处,达成于穿越一段段无法被话语定义的地带,深入对方生命腹地之时。
我们并非不知道概念是空洞的。我们通过概念将赤裸的渴望包裹在公共话语的外衣里,以降低表达的羞耻和受伤的风险。给自己贴上“高敏感人群”的标签比自我暴露的陈情安全得多。它们是一层保护色,一种曲折变形却已然尽力的表达。
完全赤裸的自我洞察与表达,是一种奢侈。它需要一个人拥有充分敏锐又足够丰盈的内心资源,去辨析和组织那些混乱的、微弱的、不规则的体验。而大多数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磨损之后,已经没有这份力气。
(“除了我还有人知道豌豆的存在吗?”)
被看见同样是一种奢侈。命名会抽空人的血肉,将滔滔生活的鲜活个体无情碾成一张浅薄的纸,看上去,只一片苍白。微小的、不规则的脆弱在被命名前的模样,常常不为他人所见。
但是,不存在任何被完整理论解释干净的人,也不存在任何在概念上被囊括的人,具体的生命体验相对于任何理论建构都具备不可简化的优先性。
韩国作家金爱烂的小说篇名《你的夏天还好吗》,用“你的夏天还好吗?”替代“你最近还好吗?”,在普遍性的问候里嵌入一种可能的炎热、潮湿和蝉鸣。
(“与叙述某个人的‘信息’相比,更难的是想象那个人的‘心情’”)
细节是抵抗概念压缩的最后据点。金爱烂深悉普通人生活的立足之地,发生在这个空间里的交换、遗漏与政治,她喜欢用无数琐碎细节将故事“变大”“膨胀”的瞬间,堆叠起夹缝中艰难喘息者活的精神世界。在他人脸上注入表情和温度,是她认为文学能做的善事之一。
我们渴望被看见,如行走在干涸沙漠中,渴得发疼的喉咙对一滴清水的执着。我们在多个角落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喜欢的音乐、阅读的书籍、私密的呓语,如同把微小个体身上溢出概念的部分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等待被像小说一样仔细阅读。
(“如果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真正良好的关系是,不把对方的安静简单解释为“回避型”,不把对方的沉默下意识理解为“冷暴力”,不把不断提问的行为武断定义为“焦虑型依恋”。
拒绝概念工具粗暴的翻译,承认不理解,把不理解变成重新认识的开始。经由当下,回望名为“你”“我”身上的历史中,那无数个积攒血肉的时刻。
概念性的解释常常是理智化防御的最后堡垒,它诱惑我们站在痛苦的外部,用俯瞰的姿态谈论它,仿佛自身抽离于痛苦之中。而细节性的描述则要求我们放弃任何理论的庇护,直面自己混沌的、流动的、不总是体面光鲜的生命现场。
在尚未被概念命名的混沌地带,存活着太多需要被重新发现的人。感知不需要任何概念来赋予合法性,若生命经验只能经由概念被讲述,一个人便不再拥有对自我直接的解释权。我们不必抛弃概念和贬低知识,而是要放弃玩摆弄概念就等于解决问题的虚假游戏。
(“世界上不存在容易忘记的名字”)
让我们诚实面对一个事实——理论永远无法穷尽生命,概念无法等同于生命本身。概念对人切割、归类、固定,而生命永远不停流动、矛盾、溢出,两者之间存在着不可通约的断裂。我们活在各种虚伪概念之中,但生命本身始终在概念之外发生。
相比于用冻结的、可供速览的概念名词稀释生命应有的密度,我们太缺乏流动的、具体的叙事动词了。概念截取时间的横截面,叙事则把名词解冻,还原为过程,让一个人重新回到时间的流淌之中,让其选择、犹豫、反复和改变获得可见性。
(“生活即讲述。人作为一种叙事动物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能通过讲述实现新的生活方式”)
被看见是奢侈的,被细腻地注视更是这个粗糙时代的稀有礼物。允许自己和他人不被翻译,意味着学会承受悬而未决的不适。
不用太急于得出结论,去反复遭遇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个人身上不能被已有判断消化的东西,允许人的存在抵抗自己现有的理解力,这种姿态近乎于爱。
(“好奇心一个人资源丰盈时才能向外分配的探索欲,是爱发生的前提”)
存在先于一切命名,也先于一切注视。一个人也可以在不假以外物、不期待外界目光的情况下,依然严肃、郑重、甚至骄傲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们活着本身,就是对一切试图定义它、占有它的力量的,最漫长也最彻底的溢出。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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