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封锁期间,全球交通骤减、城市空荡,人类仿佛一夜之间从许多地方"消失"了。科学家抓住这个被称为"人类暂停期"(anthropause)的特殊窗口,做了一项大规模追踪研究——他们想弄清楚一件事:当人类物理上离开,野生动物的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

答案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令人不安。2025年5月21日发表于《科学》杂志的一项研究揭示,人类的存在本身——不仅仅是道路、建筑这些我们留下的物理痕迹——正在系统性重塑野生动物如何活动、如何选择栖息地。换句话说,即使我们没有砍树铺路,仅仅是"人在那里",就足以改变动物的行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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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由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生态学家Ruth Oliver领衔,依托新冠疫情生物记录倡议(Covid-19 Bio-Logging Initiative)展开。研究团队对比了2019年和2020年1月至8月期间的GPS追踪数据,覆盖了超过4500只个体动物,涵盖22种鸟类和15种哺乳动物。同时,他们引入了匿名手机定位数据,以估算美国各地每周的实际人类在场人数。

这种数据组合在平常几乎不可能实现。"疫情期间,手机数据向研究人员开放,帮助我们揭示新冠封锁的影响,"研究合著者、史密森尼国家动物园及保护生物学研究所的生态学家Scott Yanco在声明中解释,"通常这些数据难以获取或成本高昂,这让我们得以量化人类在场如何影响野生动物。"

研究结果呈现出一种分裂的画面。在37个被分析的物种中,大多数都因人类活动的变化而改变了与环境的互动方式——但方向并不一致。一些物种在人类减少活动时扩大了地理活动范围,占据了更广泛的环境生态位;另一些物种则相反,收缩了活动范围,栖息地选择变得更加狭窄。

这种差异暗示了一个深层问题:我们对"野生动物适应人类"的理解可能过于简化了。Oliver向《纽约时报》记者Emily Anthes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这是它们成功适应我们的证据,还是人类对它们施加压力的证据?"

研究团队目前仍在梳理这些发现的具体含义。但一个结论已经清晰:评估人类发展对野生动物的影响时,科学家必须同时考虑两个维度——土地本身的物理改变,以及人类在场的动态因素。"如果没有这两方面的信息,我们真的无法理解全貌,"Oliver强调。

这并非首次发现人类"在场"的独立影响。新冠疫情生物记录倡议此前的研究已观察到,在人类和车辆减少的情况下,动物移动距离更长,行为表现得更放松。但新研究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试图将"人类在场"从"栖息地改变"中分离出来,量化其独立效应。

从方法论上看,这项研究的设计颇具巧思。2019年作为"正常"基线,2020年同期则对应封锁期的人类活动骤降,两相对比形成了天然的实验对照。手机数据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细尺度——不是统计"某区域有多少人口",而是追踪"这些人口实际在何时何地出现"。

然而,数据的局限性也值得注意。研究仅覆盖美国境内,且依赖手机定位的覆盖密度,这意味着偏远地区的人类在场估算可能不够精确。此外,GPS追踪的物种选择也受限于已有生物记录项目,37个物种能否代表更广泛的野生动物群落,仍需更多验证。

更深层的科学争议在于:动物行为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扩大活动范围可能表示"压力解除后的自由探索",也可能反映"核心栖息地质量下降后的被迫扩散";收缩范围可能是"安全感增强后的定居优化",也可能是"资源竞争加剧后的领地压缩"。没有长期种群数据,这些行为信号难以直接翻译为生存状况的好坏。

这项研究的真正价值,或许在于它提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研究议程。传统保护生物学聚焦于栖息地丧失、破碎化、污染等"物理"威胁,而人类作为"动态干扰源"的角色——我们的声音、气味、移动模式、昼夜节律——虽然被野外生态学家熟知,却鲜少在宏观研究中被系统量化。

想想这个场景:一条徒步小径本身对森林生态的物理破坏微乎其微,但每周数千人次的通行,足以让附近的鹿改变觅食时间,让猛禽调整狩猎路线,让小型哺乳动物放弃某些微栖息地。这些行为层面的"微适应"累积起来,可能重塑整个群落的竞争格局和能量流动。

新冠疫情无意中提供了一个全球尺度的"人类移除实验",其科学价值可能远超公共卫生领域的预期。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无法主动复制这样的研究——希望未来不再需要另一场大流行来回答类似的生态问题。

对于保护实践而言,这项研究暗示了一种更精细的管理思路。设立保护区时,除了边界内的土地保护,是否需要考虑"人类可视范围"的缓冲设计?生态旅游规划中,除了承载量的计算,是否需要纳入"时间分配"的维度——让动物有可预测的"人类空窗期"?

Oliver的追问——"适应还是压力"——目前没有标准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有统一答案。不同物种、不同情境、不同时间尺度下,同一行为改变可能承载截然相反的生态含义。但这正是科学诚实应有的姿态:呈现复杂性,而非急于给出简洁却错误的结论。

生物多样性危机的叙事中,人类常被描绘为遥远的破坏者,通过间接的、延迟的因果链条影响自然。这项研究提醒我们,这种叙事可能低估了问题的紧迫性——我们不必等待森林被砍伐、湿地被填埋,仅仅是日常的在场、移动、存在,就已经在实时改写野生动物的行为剧本。

下一次当你在山间小径偶遇一只突然僵住的鹿,或在城市公园注意到乌鸦谨慎地与你保持距离,不妨想想:这不是动物"胆小"或"敏感",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全球性的行为适应实验。而我们所有人,既是观察者,也是实验条件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