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榆河下游流经的地方,有皮村,有文学,有人推石,有人作诗。
5月23日下午,“打工二十年,一点一滴攒下来了诗——《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新书发布会”在PAGEONE北京坊举办,活动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番茄小说提供项目支持。一线工人、诗人小海携新作《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与诗人、《北京文学》执行主编师力斌,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青年评论家刘诗宇等嘉宾一起做客现场。
新书发布会现场。
小海,河南民权县人,北漂诗人,一线工人,在珠三角、长三角工厂干了十四年,现于北京东五环外的皮村做二手衣服店店员。2008年在服装厂车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单读》、《今日世界文学》以及英国期刊《GRANTA》等。《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是小海的最新诗集,他打工二十年,一点一滴攒下了诗。他从南到北,辗转中国数座城市,换过四五十份工作。在这本诗集里,全都是小海对于自身生命体验的真实书写。
“我开始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背唐诗”
活动伊始,小海朗诵了诗集同名诗歌《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如推石头的西西弗斯,徒劳地原地打转,冷却的星星旋转成光阴,于岸边一朵含苞的桃花骨朵中燃烧。”谈及与诗歌的相遇,他从二十三年前南下打工开始说起。
诗人小海。
2003年,他只有十五岁半,因为家里无法供养所有孩子读书而辍学,孤身一人南下深圳,进厂打工,在车间制造收音机。工作之余,就听收音机播放当时的流行歌曲,千禧年的音乐就此成为他那段人生的背景乐,也从那时开始,他遇见了摇滚乐,这是他诗歌的先声。“后来我在图书馆看到《唐诗三百首》,于是我就开始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背唐诗,背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当李白、杜甫、王昌龄那些伟大的灵魂跟我在车间里共舞,我得到一种力量,我觉得我的胸怀被诗歌撑大了,非常辽阔,我可以和日月山河共鸣。”“我在东莞买的第一本书就是《现代汉语词典》,花了20块钱,当时我还说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是我也要写一本惊世之作”。后来,小海便以这个词典进行辅助,摘抄字句,写了好几个本子。
嘉宾主持刘诗宇谈到,当他捧起这本诗集时仿佛捧着很热的东西,里面好像凝聚着一种生命的力量,他继续询问中国当代诗歌给小海带来的影响,小海直言,“我在车间里,其实很多年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价值,还是在制造垃圾,只有当我书写的时候,我的灵魂安定下来。我形容诗歌拯救了我,一点也不夸张,它就是我灵魂的镇静剂,也是一个救生衣,不至于让我在轰鸣的车间里被那些洪水淹没。当我一个人背唐诗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诗歌给我带来多大的富足。”
嘉宾师力斌多次参与皮村文学小组的讲学活动,他了解一些生活里的小海。谈及对小海的印象,师力斌坦言,小海打破了他对诗人的刻板想象,他曾以为写诗的人孤独,消瘦、自闭,生活得很苦,但今天小海却展现了不同的形象,他有极端的正能量,青春勃发,闭上眼喊着摇滚,看他背诵诗歌的时候,仿佛幸福已经达到顶端。一个人在苦难中,在颠簸中,他能活出宁静、活出幸福,这叫能力。“那边流水线生产,这边脑子里诗歌往出冒,他真是天生的诗人!”
“我们背对着六百年的紫禁城谈诗歌”
刘诗宇继续谈起小海诗歌中的音乐性,时代的情绪、地域文化都唱到歌里,单拿出来就是诗。张慧瑜回应:“小海的诗歌里面确实有音乐的律动,是可以唱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也重新回到中国古代诗歌的状态,它既是文字表达,也是音乐歌唱。”
张慧瑜继续谈到,令他感动的是,小海踩着缝纫机背唐诗,那种古今文化在生活中的交汇。“今天我们背对着六百年的紫禁城讨论现代诗歌,后面的紫禁城有历史的厚度,而我们在这儿讨论小海的诗歌,这些东西冥冥中又有着内在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从小海身上也能体现不同的文化的交汇,而他作为生活在当下的一个打工者、漂泊者,他也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下他的思考和表达,赋予它一种当下性。”
来到北京,始于一场机缘巧合。在无人理解的苦闷中,小海通过微博私信将自己的诗歌作品发送给摇滚歌手张楚,张楚不但为小海邮来一套书,还为他介绍了北京皮村的朋友。小海买了打折机票,来到了北京。“我作为一个在祖国大地上流浪了十三四年,喜欢文学却找不到同类的人,到这里像是到了精神的家园,我形容皮村是现实的开荒地、理想的试验田,我到皮村没多久就说了一句话,如果中国有一个村子会火,肯定是皮村。”
也是在那里,作为皮村文学小组的志愿者,张慧瑜自费帮小海印了自选集,他表示,“我非常感动的地方是,每首诗下面都有他写作的时间和状态,有的是下班在车站等车时写的,有的是刚下过一场雨,有的是刚醒来,每首诗歌的状态都不一样,能看出小海每时每刻都想用诗歌来表达心情。”
师力斌表示:“文学小组有一大批这样的写作者,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悄悄写诗,或许大家经济上不是那么富有,但是精神上却很富有。聚在文学小组的所有人让我们看到,全社会对于文学也好,诗歌也好,对于人内心的追求、梦想和记忆还有尊重和珍爱。”
“写作让生命更像生命”
小海笑称,刚来到北京时,他有雄心壮志,“我想要到北京到工体开十万人演唱会”。但数年的北漂生活和年龄增长改变了他。2023年在温榆河的一次划船经历,让“西西弗斯”这个意象从此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那一年刚好是我打工二十年,从2003年到2023年。西西弗斯虽然把石头推上去,却又滑下来,但是还得接着推。我追求梦想也一样,我也不知道它把我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是追求的过程,我觉得我活着,我存在,所以我写作不只是证明自己的存在,也可能是让生命更像生命。在车间的时候觉得我的生命不像一个生命,所以我才选择书写,以文学去抵抗残酷的现实。”
文学小组工友们朗诵小海的诗。
谈到工友们的情谊,在嘉宾主持刘诗宇的组织下,范雨素等到场支持小海的文学小组工友们一起朗诵了诗集中的一篇,《穿过暴风骤雨到皮村去》,现场动人热烈。张慧瑜继续阐述了小海诗歌中的特点,他认为,小海的诗歌当中携带着作为工厂工人、劳动者的底色。“他一方面跟师力斌老师学会用名词,但他仍还是喜欢用动词,喜欢写‘打’‘把’‘让’,这个动作就来自于劳动和生产。有几首诗里可能没有‘我’,但大部分诗里都有‘我’,好像北京像一个荒原、一个废墟一样,上面站立着一个‘我’,这个‘我’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抒情主体。他写出我们这个时代中国生命和生活的面向,具有普遍性的意味。”
刘诗宇引用诗集中《皮村九章》中的一句“一颗麦粒伪装的螺丝”,他认为这句诗击穿了这个时代上空的雾霾或是迷雾,直接来到我们个人的生命经验中,“我不一定是伪装成螺丝钉的麦粒,但我可能伪装成别的东西,每个人可能都活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从这个角度再看小海的诗歌,他更受触动。刘诗宇认为,诗集看似写的是小海个人的真实生活,比如在流水线上,比如在工厂里,但小海在诗歌中抒发的很多情绪都让他感同身受:“这里面写到很多就是我的感觉,我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的复杂感受,这是诗歌的意义。”好的工人文学、打工诗歌,去掉前面所有的定语,最后集中的名词仍是文学与诗歌,是它们触动着我们,解释着我们,说明着我们。
“几万个小海最后变成一个大海”
文学小组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小海表示,没有文学小组,大家都是孤独的分子,在一个角落里打工,虽然有所思所想,却没有下笔,是在文学小组老师的启发下,大家开始慢慢地书写。“你把它表达出来的时候,它成了另一种转化。你、我、他的主动叙事就是最好的新大众文艺,我们去写,就能让我们更有力量。我们在皮村一边可以仰望星空,一边可以脚踏实地的工作。”
新书分享会嘉宾合影。
刘诗宇对此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为什么全社会对于新大众文艺和广大劳动者的创作这么感兴趣?“因为过去我们觉得文学创作是专家的事,但是现在不同,你在大街上走过,你身边每个擦肩而过的人可能都是一个创作者,他身上可能都有非常精彩的故事和非常动人的情感。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这放在文学领域来说意味着什么?假如大家都有像皮村文学小组这样的机制,我们会出现多少个小海?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小海可能最后汇聚成汪洋大海,到时候我们看到的文艺将是多么丰盛的状态。”
当小海试图与过去的自己对话,才发现二十多年的人生变迁给自己带来了什么。直到2023年,他都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成为一个出书的作家。在策划张玄喆和责编姬冰雪的鼓励与支持下,他的梦想终于通过这本书照进现实。“我也知道出本书很难真正对生活造成改变,但它给我带来一些慰藉,带来力量,让我勇敢地走下去。”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胡晓舟表示,“每个人都是红尘凡世上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一员。我们每个人经历不同,但人生境遇有很多相通之处。我们有青春放歌、意气风发的时候,也会有人生的至暗时刻。在我们试图破局、试图突破自我之际,文学是最能够让我们产生共鸣的艺术。”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通讯员 姬冰雪 王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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