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柳秋月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主持市委常委会。
她的声音在发抖。
"婉辞,你舅舅今天又去镇上了,第十趟……他回来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烟抽了一包,我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但我看见他手在抖,那张农房重建审批表,边角都磨烂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十趟。
从一月到四月,整整三个多月,一个56岁的庄稼汉子,为了盖个房子,在镇政府和县里跑了十趟,手续还卡在那里。
而我,是这个市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我放下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云陵县县长方致恒,我的大学同学。
"老方,你手下的效率真高啊,连我舅舅这种普通农民,都得排队候着十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常委会休息时间,我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
手机屏幕上,舅妈发来的微信还停在那里。
"婉辞,你舅舅这次回来,连晚饭都没吃。"
我点开语音,舅妈的哭腔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说会议又延期了,要下周再开……婉辞,我看他眼睛都红了,是哭过的。"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舅舅苏铭江,我母亲的亲弟弟。
母亲十年前病逝时,是舅舅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跟我说:"婉辞,你妈走了,我就是你最亲的人了。"
这些年,每次我回老家,舅舅都会杀只鸡,炖得烂烂的,说我在城里辛苦。
去年秋天,他家的土坯房被鉴定为危房。
墙上的裂缝有手指宽,下雨天屋里能接三个盆。
舅舅说要重建,我当时还说:"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他摆手:"你在市里忙,我自己能办。"
结果呢?
跑了十趟,手续还卡在镇上。
我给舅妈回了条语音:"舅妈,您别着急,我明天就回去。"
舅妈在那头抽泣:"婉辞,你舅舅说不让告诉你,怕你为难……"
"我不为难。"
挂掉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走回会议室。
会上讨论的是全市"放管服"改革推进情况。
我听着各县的汇报,云陵县排在第三位。
方致恒在视频里笑着说:"我们云陵县已经实现了'最多跑一次',群众满意度达到82%……"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脸,一言不发。
最多跑一次?
我舅舅跑了十趟。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让秘书小唐进来。
"小唐,帮我请三天年假。"
小唐愣住了。
她跟了我五年,我从来没请过假。
"苏部长,您……身体不舒服?"
"家里有点事。"
我没多解释,拿起包就往外走。
"把这几天的工作安排一下,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小唐追出来:"苏部长,明天不是还有个重要会议吗?"
"让李副部长代我去。"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回荡。
我拿出手机,给方致恒发了条微信。
"老方,明天我回云陵一趟,有点私事,不用安排。"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方致恒就回了。
"回来怎么不早说?我安排人接你。"
我盯着屏幕,打字。
"不用,私事,低调。"
方致恒又回:"那行,到了给我打电话,咱俩好好聚聚,都十年没见了。"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方致恒,我的大学同学。
当年我们都考进省委党校,一起读的研究生。
毕业后,他去了云陵县,我留在市里。
这些年,他从副县长一路升到县长,我也从科员做到了市委常委。
说起来,我们还算是同一条战线的人。
但今天,我要去看看,他治下的云陵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换上一件旧外套,戴上口罩,坐上了去云陵县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村庄。
前面两个男人在聊天,声音很大。
"老张,你那宅基地办下来了?"
"办个屁!镇上的人跟我要五千块'加急费',说给钱三天就能办,不给钱就慢慢等着。"
"你给了?"
"我哪有那个钱?现在拖了两个多月了,估计还得拖。"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攥紧了包带。
加急费。
五千块。
这就是方致恒口中的"最多跑一次"?
车子在云陵县汽车站停下,我下车,又转了一趟中巴车去桃林镇。
中巴车摇摇晃晃,走了四十分钟山路。
下午一点,我到了桃林镇。
镇政府是栋四层楼,外墙刷得白白的,门口立着块大理石牌子:"桃林镇人民政府,为人民服务"。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个字,冷笑了一声。
为人民服务。
那为什么我舅舅要跑十趟?
镇政府一楼是便民服务中心。
大厅装修得挺亮堂,墙上贴着"高效、便民、廉洁"的标语。
但人很多,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农民,站在各个窗口前排队。
我排在农房审批窗口后面。
前面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女孩,工作牌上写着:慕清雅,便民中心主任。
老太太把材料递进去:"姑娘,我这高龄补贴的材料,你看看齐不齐?"
慕清雅头也不抬,翻了翻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是黑白的,要彩色的。"
老太太急了:"上次你们没说要彩色的啊,我都跑了三趟了……"
"现在新规定,去复印店印,彩色的五毛钱一张。"
慕清雅把材料推回去。
"下一位。"
老太太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叹了口气,拿着材料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
轮到我,我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农房重建审批,需要哪些材料?"
慕清雅抬头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清单,递给我。
"照着这个准备,材料齐全了就来办。"
我看了看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项。
"如果材料齐全,多久能办完?"
"十五个工作日。"
慕清雅说着,又低头玩起了手机。
我盯着她:"能快点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有关系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慕清雅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改口。
"我是说,如果你急,可以走绿色通道。"
"什么是绿色通道?"
"特殊情况可以加急,但要镇长批准。"
她说完,就不再理我了。
"下一位!"
我站在那里没动。
"我怎么申请绿色通道?"
慕清雅抬头,皱起眉。
"你先把材料准备齐了再说,别在这儿挡着后面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窗口。
走出便民中心,我在镇政府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绿色通道。
特殊情况。
镇长批准。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
突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男人,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舅舅。
我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柱子后面。
舅舅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手里那张纸,就是农房重建审批表,边角都磨毛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在舅舅旁边坐下。
"老苏,又来了?"
舅舅抬起头,我看见他脸上全是疲惫。
"罗支书。"
罗支书就是我们村的村支书罗家树,五十多岁,人很精明。
他掏出烟,递给舅舅一根。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都跑了多少趟了?"
"十趟了。"
舅舅接过烟,点上。
"罗支书,我这手续没问题啊,村里的章你也盖了,为什么镇上就是不给办?"
罗家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老苏,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啥意思?"
"你看镇上哪个手续是白办的?"
舅舅愣住了。
罗家树拍拍他的肩膀。
"算了,跟你说也没用。回去吧,别耗着了。"
说完,罗家树站起来走了。
舅舅坐在那里,手里的烟烧了大半截,烟灰掉在地上。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我站在柱子后面,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舅舅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关节肿大,大拇指上有厚厚的老茧。
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现在被一个公章折磨。
我转过身,往镇政府三楼走去。
规划所在三楼。
门牌上写着:祁朗峰,所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祁所,那个苏铭江的事,你看……"
"拖着呗,反正他也没关系。"
是祁朗峰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万一他去县里告呢?"
"告?"
祁朗峰笑了。
"他敢吗?再说县里也得转回我们这里办,怕什么。"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规划所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桃林镇的规划图。
祁朗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很大,撑得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了。
看见我,他脸色一变。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我把口罩摘下来。
"我来咨询农房审批。"
祁朗峰不耐烦地摆手。
"去便民中心问,我们这里不接待。"
"便民中心让我来找您。"
"有什么问题?"
他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
我走到办公桌前。
"我是苏铭江的外甥女,想问问我舅舅的手续为什么办不下来?"
祁朗峰的脸色更难看了。
"哪个苏铭江?"
"苏家湾的苏铭江,农房重建审批。"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份。
"哦,那个啊。"
他看都没看,就把文件扔回去。
"他手续不全。"
"哪里不全?"
"'无争议证明'的格式不对。"
我盯着他:"村委会都盖章了,怎么不对?"
祁朗峰抬起眼皮看我。
"反正不对,让他重新弄。"
"祁所长,我舅舅从一月到现在,跑了十趟了。"
"那是他材料不齐。"
祁朗峰把烟掐灭,站起来。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出去吧,我还有工作。"
我没动。
"我看见有人同样的手续,十分钟就办完了。"
祁朗峰的脸僵住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监控看见的。"
我转身走出规划所。
祁朗峰在身后喊:"哎,你站住!"
我没理他,直接下了楼。
我去了镇政府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姓陈,四十出头,戴着副眼镜。
我拿出工作证,但没亮出职务。
"陈主任,我是市里督查组的,想调阅一下便民中心的监控录像。"
陈主任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
"苏……苏同志,调阅监控需要有公函……"
"这是暗访,不需要公函。"
我盯着他。
"还是说,桃林镇的监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主任脸色一白。
"没有没有,我这就给您调。"
他带我去了监控室。
"您要看哪天的?"
"4月8日,上午9点到下午5点,便民中心农房审批窗口。"
陈主任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监控画面。
我盯着屏幕。
上午10点23分,舅舅出现在窗口前。
慕清雅接过他的材料,看了看,摇摇头。
"镇长还没签字,你等着。"
舅舅站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
镇长戚延书从楼上下来,经过便民中心。
慕清雅叫住他:"戚镇长,这个苏铭江的手续……"
戚延书看了一眼,摆摆手。
"这个要上会研究。"
舅舅急了:"为什么要上会?"
戚延书皱眉:"规定就是这样,你等通知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攥紧了拳头。
"继续往后放。"
下午2点15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便民中心,直接到了农房审批窗口。
慕清雅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满脸笑容。
"钱老板,您的手续我给您办。"
她接过材料,转身就上了三楼。
五分钟后,她拿着盖好章的文件下来了。
"钱老板,您的手续办好了。"
西装男人接过文件,掏出一包烟递给慕清雅。
"辛苦了,慕主任。"
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看着屏幕上舅舅离开时的背影,和西装男人得意的笑容。
"把这段监控给我导出来。"
陈主任犹豫了:"这个……"
"怎么,不方便?"
我转头看他。
陈主任赶紧说:"方便方便,我这就给您导。"
他用U盘把监控拷贝了一份,递给我。
我接过U盘,转身离开了镇政府。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
真讽刺。
晚上七点,我租了辆车,开到了苏家湾。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或者红砖房。
舅舅家在村子最东头,是间快要倒的土坯房。
墙上的裂缝有手指宽,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
我敲门。
门开了,是舅妈柳秋月。
她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婉辞……"
我抱住她。
"舅妈,我来了。"
舅妈拉着我进屋,抹着眼泪。
"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我给你打电话了,你舅舅知道肯定要骂我……"
"没事,我本来就打算回来。"
堂屋里,舅舅坐在凳子上抽烟。
看见我,他站起来,眼眶都红了。
"婉辞,你怎么回来了?"
"舅舅。"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
"您跑了十趟,为什么不告诉我?"
舅舅摇头,把手抽回去。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市里忙,我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
我打断他。
舅舅叹了口气,又坐回凳子上。
"婉辞,我知道你是市里的领导,但你不能因为我这事,去给县里打招呼。人家会说闲话的。"
舅妈端来饭菜,放在桌上。
"婉辞,你舅舅这三个月,瘦了十几斤。"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
"每次去镇上,早上五点就起床,坐六点的班车,到镇上八点。在政府门口等到九点上班,排队,办事,被推来推去。"
"中午就啃两个馒头,不舍得买盒饭。"
"下午继续等,等到四五点,还是办不成,再坐班车回来。"
"晚上回来,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里抽烟。"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再跑跑就好了'。"
舅妈说着说着,又哭了。
"婉辞,我看你舅舅这样子,心里难受啊。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没求过人,现在办个正经手续,怎么就这么难?"
我看着舅舅。
他低着头,手里的烟烧完了,也不知道。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肿大变形,大拇指上有厚厚的老茧。
这双手在泥土里刨了五十多年,种出的粮食养活了我们全家。
现在,却被一个公章折磨。
我走过去,蹲在舅舅面前。
"舅舅,您抬头看着我。"
舅舅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婉辞,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你不能为了我,去求人。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照顾你,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我握住他的手。
"舅舅,妈走的时候,您答应她要照顾我。这些年,您一直在照顾我。现在,轮到我照顾您了。"
舅舅眼泪掉下来了。
"婉辞……"
"您放心,这事我来办。不是用权力,是用规矩。"
晚上九点,我接到表弟苏翊宁的电话。
他在广东打工,做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
电话一接通,他就吼起来。
"姐!你快管管我爸!他为了这个破手续,都魔怔了!"
我走到院子里。
"翊宁,你知道?"
"我妈前两天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十趟没办成,我让他找人,他不听!"
苏翊宁的声音里全是愤怒。
"我说给他寄一万块钱,让他'打点打点',他骂我!说什么'不能助长歪风邪气'!"
"姐,你是当官的,你说句公道话,我爸这种老实人,在这个社会是不是就活该被欺负?"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翊宁,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我爸一辈子没求过人,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帮。李大爷家房子漏雨,我爸爬上去帮忙修;王婶家儿子结婚没钱,我爸借了三千块,到现在还没还。"
苏翊宁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他办个正经手续,被镇上的人踢来踢去,凭什么?"
"翊宁,你放心,这事我管。"
"怎么管?你给镇上打个招呼?然后呢?我爸的手续办成了,别人的呢?那些跟我爸一样老实的人呢?"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打招呼,我是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电话那头,苏翊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姐,我信你。"
挂掉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空繁星点点,远处有狗叫声。
舅舅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婉辞,你别为难。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舅舅,我不为难。"
舅舅叹气:"你是市里的领导,如果为了我这点事去找县里,人家会说你以权谋私。"
"我不怕。"
"可我怕。"
舅舅看着我。
"我怕你因为我,在单位被人说三道四。婉辞,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我不能害你。"
我握住舅舅的手。
"舅舅,您记不记得,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您跟我说了什么?"
舅舅眼眶又红了。
"我说,你妈走了,我就是你最亲的人。"
"对,所以现在我来照顾您,天经地义。"
舅舅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我抬头看着星空。
"明天开始,这事我来办。"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桃林镇。
这次我没化妆,也没戴口罩,就这么走进了便民服务中心。
慕清雅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昨天来过。"
"对,我还想问问绿色通道的事。"
我站在窗口前。
"怎么申请绿色通道?"
慕清雅警惕地看着我:"需要镇长批准。"
"什么情况能批?"
"比如……急需用房的,或者……"
她欲言又止。
"或者什么?"
慕清雅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
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四楼。
镇长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
秘书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拦在门口。
"同志,找谁?"
"找戚镇长。"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就问个事,两分钟。"
秘书摇头:"不行,镇长在开会,没预约不能进。"
"什么时候开完?"
"不知道。"
我转身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
"那我等。"
秘书看我一眼,没说话,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就这么坐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戚延书和几个镇干部走出来,说说笑笑。
他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站起来,他皱起眉。
"你谁?"
"戚镇长,我是苏铭江的外甥女。"
他脸色一变。
"什么苏铭江?"
"苏家湾的苏铭江,农房重建审批,他跑了十趟了……"
"这事不归我管。"
戚延书打断我,转身就要走。
"规划所说要您签字。"
"那就等着,我很忙。"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方致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婉辞?什么事?"
方致恒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
"老方,你手下的效率真高啊。"
"怎么了?夸我还是损我?"
"我舅舅在桃林镇办农房审批,跑了十趟,还没办成。你说说,这效率高不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站在镇政府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我刚才以普通群众身份去便民中心,被推来推去。镇长戚延书说他很忙,没时间理我。"
"但我调了监控,同一天,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办同样的手续,十分钟搞定。"
"老方,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方致恒的声音严肃起来:"婉辞,你在哪?"
"桃林镇政府门口。"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用你来。"
我打断他。
"让戚延书来见我,就说有市里的领导要见他。"
"我现在要去你办公室,你准备一下,我们好好聊聊云陵县的'办事效率'。"
我挂掉电话,转身下楼。
经过便民中心时,慕清雅正在接待一个老大爷。
老大爷说:"我这材料都跑了五趟了,你看看还缺啥?"
慕清雅看都不看:"缺一份收入证明。"
"啥收入证明?我是农民,哪来的收入证明?"
"那我也没办法,没有证明不能办。"
老大爷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走出镇政府,上了车。
开往县城的路上,我给秘书小唐打了个电话。
"小唐,帮我调一份桃林镇2026年1到4月的'绿色通道'审批记录。"
"苏部长,这个需要跟县里要……"
"以市纪委督查组的名义要,今天下午我要看到。"
"好的。"
挂掉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在山路上飞驰。
下午三点,我到了云陵县政府。
县政府大楼有八层,外墙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直接上了六楼,县长办公室。
秘书认识我,赶紧站起来。
"苏部长,您……"
"方县长在吗?"
"在在在,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通报。"
我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
方致恒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他旁边站着戚延书,额头上都是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监控视频里,西装男人10分钟办完手续的画面,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舅舅第九趟被推脱的画面。
戚延书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
我拿出另一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
那是桃林镇2026年1-4月的"绿色通道"审批记录。
一共37例。
其中,有镇干部亲属8例,有企业老板12例,有"关系户"17例。
普通群众?
零。
方致恒看完,猛地站起来。
他盯着戚延书,一字一句:"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戚延书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这才刚刚开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舅舅办个手续。
我是要让所有人看看——
当权力遇到规矩,到底谁说了算。
方致恒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掉电话,他看向我:"婉辞,刚才市委办公室来电,说你请假期间,有人举报桃林镇违规审批。"
"举报材料,是你发的?"
我点头。
方致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戚延书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云陵县城车水马龙。
多少人,正在某个办事窗口,被推来推去?
多少人,像舅舅一样,跑了一趟又一趟,最后放弃?
我转过身,看着戚延书。
"戚镇长,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舅舅的手续,为什么办不成?"
"而有些人的手续,为什么10分钟就能办成?"
戚延书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
但他说出的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那句话,彻底揭开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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