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我起得比平时早。厨房里,吊扇咔嗒咔嗒转着,水壶里的水咕嘟作响,隔壁楼的 devotional songs 已经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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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我站在餐桌旁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听不见母亲的镯子声了。

从小到大,我家的早晨总是那几样声音:不锈钢餐具碰撞、高压锅鸣笛、父亲看报纸时的咳嗽。而在这些声音之间,永远夹杂着母亲那串绿玻璃镯子的轻响。她走动、择菜、转身,镯子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我听了太多年,早已不再刻意注意。它们只是"家"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直到那天早晨,空气还在,声音没了。

我走进厨房,看见母亲背对着我煮茶。她的手腕光秃秃的,那串戴了几十年的绿玻璃镯子不见了。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我们只是沉默地喝完那杯茶,像完成某种仪式。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们那边的习俗里,寡妇要摘下所有首饰。不是规定,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母亲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让手腕空了。

那串镯子不贵。玻璃做的,绿色已经有些发暗,接口处的金属也生了锈。但父亲在世时,每年结婚纪念日他都会记得这件事——不是送新的,而是帮母亲把松动的接口拧紧,或者用红布擦一擦发暗的玻璃。

我从没见过他送花或者买蛋糕。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确保那串廉价的镯子不会从母亲手腕上滑落。

现在镯子摘下来了。收在哪里,母亲没说。也许是抽屉深处,也许是某个盒子里,和其他不再需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我有时候会想,她摘下它们的时候,有没有听见那最后一串叮当声。还是像我一直以来那样,听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要去听。

父亲走后,家里很多声音都变了。报纸没人看了,咳嗽声消失了。但最让我陌生的,是那种"缺失的熟悉"——你知道有什么不在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某个瞬间突然刺痛你。

母亲的绿玻璃镯子就是这样。它们从未被谈论过,从未被珍视过,只是日复一日地响着,成为"家"的背景音。现在背景音没了,家还是那个家,只是轻了很多。

上个月我回家,发现母亲又开始戴镯子了。不是那串绿的,是一串新的,塑料的,路边摊买的,颜色亮得有些俗气。她说是隔壁阿姨送的,"戴着玩儿"。

我听着那串新镯子发出过于清脆、过于响亮的声响,突然想起父亲当年擦镯子的样子。他低着头,红布一圈一圈绕在玻璃上,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也许母亲也在学习重新发出声音。用一串廉价的塑料,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为这个变轻的家,找回一点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