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住了七年的房子突然变得陌生,墙上还挂着婚纱照没来得及摘,她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法官问财产分割,她说房子车子都不要,只要孩子。我当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我以为是丈母娘打电话来骂我,接通了才发现是弟弟。

“哥,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他开门见山,连句寒暄都没有。

我愣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忽然觉得这件衣服也没什么带走的必要。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里有小孩在哭,应该是他儿子小杰。

“刚发工资,八千多吧。”我说。

弟弟松了口气:“那正好,你把钱转给我,小杰的补习班要交费了,我这边还差八千。”

客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直闪,闪得我眼睛疼。离婚判决书还在茶几上扔着,下午两点刚从法院出来,现在是下午四点。我刚给前妻转了最后一笔抚养费,卡里确实还剩八千多。弟弟这时间掐得真准。

弟弟比我小三岁,今年三十一,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他老婆没有工作,在家带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三岁。弟弟一个月工资大概一万出头,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总说等孩子大点就好了,可我等了这么多年,没见他好过。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弟弟又催促:“哥?听到没有?补习班老师催了好几天了,小杰数学跟不上,再不补就来不及了。”

小杰确实聪明,长得虎头虎脑的,每次回老家都缠着我玩手机游戏。我弟弟对他期望很高,幼儿园就开始上各种培训班,英语、画画、围棋,恨不得把所有的技能都塞进那孩子脑子里。我劝过弟弟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弟弟说我这是嫉妒,嫉妒他有个儿子。

我没反驳过,因为我没有孩子。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离婚判决书。我们结婚七年,前妻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去医院查了,是我的问题。她嘴上说不介意,可每次逛街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眼神里的那种光就会黯淡下去。我想领养一个,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后来她还是走了,带着一个男人来家里收拾东西。那男人帮她搬箱子,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弟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想跟他说我离婚了,想跟他说卡里的钱要留着交下个月的房租,想跟他说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套房子是前妻的婚前财产,我现在得搬出去找房子住。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就是说不出口。

在弟弟眼里,我这个当哥的永远是那个能兜底的人。

我弟弟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爸妈要干农活,每次都是我背着他走五里地去镇上看病。他趴在我背上,脑袋歪在我肩膀上,额头烫得像烙铁,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哥,哥”。我就一路哄他,说等到了镇上给他买糖葫芦吃,让他别睡。

后来他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学费,我在工地扛了三个月水泥,挣了八千块,全给他交了学费。那时候的八千块比现在值钱多了,我一天扛十二个小时,肩膀上磨出血泡,晚上翻不了身,工友问我值不值得,我说值得,我弟弟有出息了。

弟弟大学毕业那年,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工厂当操作工,一个月工资三四千,慢慢涨到现在的八千。弟弟结婚时我给了三万,弟弟买房时我借了五万,那五万块钱到现在他也没提过还。

我不是没想过让他还钱,可每次话到嘴边,脑子里就浮现他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的样子。

“行,我转给你。”我说。

弟弟笑了:“谢谢哥,等我这个月发工资了就还你。”

这句“等我发工资了”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从来没兑现过。我懒得戳穿他,挂了电话就把卡里仅剩的八千块转了过去。余额变成了零。

客厅那根坏了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剩下一根孤零零地亮着,屋子暗了一半。我继续叠衣服,叠着叠着发现手里捏着的是一件她的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她说穿着这件睡觉会做美梦。我不知道她现在做不做美梦,我只知道我以后大概不会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你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给他转钱了?”我妈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嗯。”

“他跟我说你最近手头宽裕,我就想问问你,你那还有没有多的,你爸那个降压药快吃完了,这个月的养老金还没发……”

我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发现根本塞不下。七年的日子怎么能塞进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太多了,到处都是痕迹,到处都是记忆。厨房里她爱用的那个铸铁锅,阳台上她养的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床头柜上她忘了带走的那本小说。这些东西都要留下来,留给下一个住进这间房子的人。

“妈,我这个月没钱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弟弟不是说你刚发工资吗?”

“刚发了就给他了,他给侄子交学费。”

“那你不留点?”

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干巴巴的,像秋天的树叶:“没事,我下个月还有。”

我妈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她从来不会多问关于我的事情,就好像我天生就该是照顾别人的那个人,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关心,只需要不断地给出去。

那个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被子不够长,脚踝露在外面。半夜被冻醒了,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这个家,裂开了就再也合不拢。

第二天我去找房子。

工厂附近的老小区,单间,月租一千二,没有电梯,在六楼。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领着我看了房子,窗户有点漏风,马桶不太好使,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滴滴答答地漏水。老太太说你要是租的话我让人修修,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弄。

交了押一付三,口袋里的钱还不够,找同事借了两千块才凑齐。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离婚了,搬出来住。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根烟,什么也没说。男人的安慰都在烟里,不用开口。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扛着行李爬了六趟六楼,腰有点吃不消,就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我就跺跺脚,亮了再继续爬。隔壁住着个年轻女孩,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警惕,大概觉得我一个中年男人搬到她隔壁很奇怪。

我理解她,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独居的中年男人总是容易被当成潜在的危险。

安顿下来后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想跟他说我离婚的事。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很吵,弟弟说他在陪客户吃饭,有什么事晚点说。我说好,挂了电话。

那个“晚点”一直没有来。

我在那个六楼的单间里住了一个月,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半起床,煮两个鸡蛋当早餐,七点出门坐公交去工厂,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回来煮碗面条,吃完洗澡,看看手机就睡了。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出来的一样,每一页都一样。

这一个月里,弟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给小杰买了一套乐高寄过去,弟弟在微信上回了个“收到了”,连个谢谢都没有。我翻看着和弟弟的聊天记录,几乎每次都是我找他,他的回复永远是那么简短,像在跟一个不重要的人说话。

前妻倒是发过一次消息,问我要不要把我留在她那里的几本书寄给我。我说不用了,你留着吧,或者扔了也行。她又回了一句,那套金庸的你不是挺喜欢的吗?我没再回复。我确实喜欢,那套书是我花了三个月工资攒下来的,每一本都翻了好几遍,书页都起毛边了。可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联系,哪怕是寄几本书。

那些书就像是我们的婚姻,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最后还是要合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直到那天下午,我姐来了电话。

我姐比我大两岁,嫁到了隔壁县城,姐夫是个老实人,开个小超市,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能过得去。我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急,说妈在电话里跟她哭,说弟弟又去找妈要钱了,这回不是给小杰交学费,是炒股亏了,要妈把养老钱拿出来帮他填窟窿。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姐在电话那头骂,“妈说你上次给他转了八千块,他根本就没给小杰交学费,全拿去炒股了,还跟妈说那钱是你给他的,不用还!”

我听着我姐的话,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那八千块钱是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是我离婚后仅剩的活命钱,是我一个人蹲在六楼单间里煮面条过日子的保障。弟弟说给小杰交学费,我连想都没想就转了过去。因为我相信他,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因为他说那是为了孩子。

结果呢?

全砸进了股市里,成了大户室里一杯茶、一个数字跳动的赌注。

“姐,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知道个屁!”我姐急了,她是那种越急越骂人的性格,“哥,你就是太惯了!从小到大你就惯着他,上学你供着,结婚你给钱,买房你借钱,现在好了,他把妈养老的钱都要骗走了!你知不知道妈那点钱是怎么攒的?妈天天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吃,省下来的钱全给他了!”

我没说话,从六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在往外吐白烟,烟被风吹散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姐还在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妈前两天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住院?”

“高血压,头晕得站不稳,邻居给送医院的。我给弟弟打电话,让他去看看妈,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他忙,让小杰去上补习班了,走不开!走不开你听听,妈住院了他走不开!最后还是我姐夫开车过去接的妈。”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生气。那种气不是冲动的、爆发性的气,而是从心底慢慢渗出来的、带着酸楚和失望的气。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我这些年的付出,到底换来了什么?

弟弟不会因为我帮他交了学费就感激我,他只会在下一次需要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妈妈不会因为我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就心疼我,她只会觉得我有能力,所以应该多帮衬弟弟。前妻不会因为我努力赚钱养家就原谅我不能生育的事实,她只会觉得我亏欠了她。

我就是一个提款机,一个会自动吐出亲情和钱的机器。什么时候这个机器没用了,就会被抛弃。

挂了姐姐的电话,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想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微信消息:“哥,能不能再借我两万块?我这波行情很好,翻了倍就把钱还你,包括上次的八千一起还。”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离婚了。”

那三个字发出去之后,聊天界面安静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一直盯着看,想看弟弟会怎么回复。

他会问我为什么离婚吗?会问我过得怎么样吗?会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吗?

哪怕只是问一句,“哥,你还好吗”,我都会觉得那些付出不是喂了狗。

等了大概十分钟,弟弟的回复来了。

“那你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我吧。”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手机屏幕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在所有人眼中的样子。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是一个数字,一个能用来填补亏空的额度。八千,两万,三万五万,只要他有需要,这个额度就必须是充足的、无限的。

我没有再回复弟弟的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六楼的风很大,窗户漏风,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工资卡的关联账户全部解绑了,然后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个月的工资要留着交房租,不能给你打钱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弟弟不是说你现在住公司宿舍不花钱吗?”

“我没有住宿舍,我租了房子,一个月一千二。”

“你不是在厂里干了好多年了吗?厂里不给安排宿舍?”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这五秒钟很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离了就离了吧。”我妈终于开口了,语气出奇的平静,“你那身体也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我知道妈妈说的是我不能生育的事。这件事在我妈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她觉得是我的问题耽误了别人家姑娘,所以离婚是我的错,我应该补偿人家。妈妈从来不觉得离婚对我有什么伤害,她只看到我对前妻造成了伤害。

“妈,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想告诉你,我以后每个月只能给你一千块生活费,多的没有了。弟弟那边你让他自己想办法,不要再找我要钱了。”

“那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妈。可我也是你亲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可我却觉得比打雷还响。因为它让我意识到,在妈妈心里,我可能从来就不是“亲儿子”那种意义上的孩子。我是长子,是顶梁柱,是弟弟的依靠,是家庭的支撑,唯独不是一个需要被疼爱的儿子。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两天后弟弟直接坐车来了我所在的城市。

那天是周六,我没上班,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洗衣机是坏的,只能用手搓。我蹲在卫生间里搓着衬衫的领口,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大,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打开门,弟弟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比我高半个头,西装革履的,站在六楼的破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

“哥,你咋回事?”他进门就问我,语气里带着质问的味道,“你跟妈说你离婚了,让她别管我了?”

我把门关上,指了指折叠床让他坐。他看了看那张床,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些嫌弃。这个屋子确实寒酸,墙皮掉了好几块,地板砖裂了缝,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你咋住这种地方?”他皱了皱眉。

“便宜。”我说,继续回卫生间搓衣服。

弟弟跟到卫生间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搓衣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散不开,呛得我直咳嗽。

“哥,上次那八千块,我实话跟你说,我是拿去买股票了。”他终于开口了,“但这不是坏事,我跟你说,这个股票马上就要翻倍了,你现在再借我两万,等涨了我连本带利还你三万。”

我把搓好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窗户边的晾衣绳上。水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没钱借给你。”我说。

弟弟急了:“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你又没孩子要养,离了婚更应该把钱攒下来投资啊!你看你这住的什么地方,一个月八百块都能租到更好的房子,你就是太不会过日子了。”

我回过头看着弟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喊“哥”的那个小男孩去哪了?那个因为我把糖葫芦让给他吃就哭鼻子的孩子去哪了?那个站在大学校门口拽着我袖子说“哥你放心,我以后出息了养你”的少年去哪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我买的羽绒服,抽着我舍不得买的烟,站在我六楼的破出租屋里,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我离婚了就是没有负担了,就应该把钱拿出来给他投资。

“我离婚的时候,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我忽然说。

弟弟愣了愣:“说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你那个家太好了。’”

弟弟的脸色变了:“你前妻懂什么?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说咱们家的事?”

“她说的是事实。”我说,“我这些年赚的钱,除了养家,一大半都给了你和妈。我结婚的时候,你嫂子家要十万彩礼,我只能拿得出五万,剩下的五万还是她娘家补贴的。这件事她在心里记了七年,离婚的时候才说出来。”

弟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怪我拖累你了?”

“我没怪你,我只是在跟你说一个事实。我离婚了,我现在要重新开始,我没有钱借给你,以后也不会有。”

弟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哥,你变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六楼一路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我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手还湿着,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滴。窗户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那件刚晾上去的衬衫左右摇摆,像一个被打了耳光的人在摇头。

弟弟说我变了,可他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变。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弟弟的背影。他穿着那件羽绒服,走得很急,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区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很快消失在车流里,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弟弟刚上初中,我在镇上读高中。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弟弟的手生了冻疮,肿得跟馒头似的。妈妈让我骑车去镇上给他买冻疮膏,我骑了十几里路,跑了好几家药店才买到。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弟弟坐在门槛上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把手伸到我面前说:“哥,你看,都烂了。”

我蹲下来给他涂药膏,药膏凉凉的,弟弟的手又红又肿,握在我的手心里像一个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馒头。

涂完药膏,弟弟忽然问我:“哥,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说:“会,哥一辈子对你好。”

弟弟笑了,笑得很开心,两颗门牙都掉了,笑起来像个没牙的小老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后,那个笑着问我“会不会一直对我好”的弟弟,站在我六楼的出租屋里,说我变了。

是的,我变了。因为我发现,对一个人好和纵容一个人是两码事。

那天晚上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弟弟来过了。姐姐沉默了很久,说:“你别再惯着他了,他都三十一了,不是三岁,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我说我知道,然后问姐姐,妈的身体怎么样。

姐姐说妈的血压还是高,但吃了药能控制住。“妈就是操心弟弟,怕他过得不好,所以老是把自己的养老钱给他。我跟妈说了,你再给,以后你自己老了怎么办?”

“妈怎么说?”

“妈说,那不是没办法嘛,那是自己生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姐夫在喊姐姐去收摊,超市要关门了。姐姐应了一声,又对我说:“哥,你也别想太多,离婚了也好,重新开始。你才三十四,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是想再找一个,我让我婆婆帮你打听打听。”

我笑了笑,说不急,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折叠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全家福,妈妈坐在中间,我和弟弟站在两边,姐姐姐夫站在后排。每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可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我发现弟弟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妈妈手里那个红包。

我删了那张照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建国吗?我是王浩。”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哪位?”

“王浩,你高中同学,还记得不?坐在最后一排那个,上课老睡觉的那个。”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王浩,高中时候的死党,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南方,就断了联系。我们快十五年没见了。

“当然记得,你咋找到我电话的?”

“找你姐要的。我现在回这边了,在老街那边开了个修车铺,有空过来坐坐,喝两杯。”

老街离我租的地方不远,骑车十来分钟。我想了想,反正周末也没事,就说行,改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不是因为王浩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让我想起,除了弟弟和妈妈,除了前妻和那个破碎的家,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骑着共享单车去了老街。

老街上都是老房子,灰瓦白墙,有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圈白底,触目惊心。王浩的修车铺在街尾,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铺子不大,地上全是机油和工具。

王浩比高中时候胖了不少,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看见我就笑,露出两颗大金牙。他说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我,问我这些年都干啥了。我说在工厂里打工,问他咋想起回来开修车铺了。

他把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叼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在外面漂了十来年,累了,回来离爸妈近点。”

我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他说做销售,卖过房子卖过保险卖过二手车,什么都干过,赚过钱也赔过钱,后来觉得没意思了,就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啊,活明白了就不折腾了。”他说,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扳手拧得咯吱咯吱响,“你看我,以前觉得在老家待着没出息,非得去大城市。去了大城市才知道,你在那儿就是个螺丝钉,拧上去就拧上去了,哪天坏了人家直接给你换一个,连通知都不带通知你的。”

我靠在门框上听他说,阳光从屋檐上漏下来,落在油腻腻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咋样?”他忽然问我,“结婚了吧?”

“离了。”

王浩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离了好,不合适就离,将就着过才是最遭罪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低头修车,过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不是因为赚不到钱,是我想明白了。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我以前总觉得要对得起这个对得起那个,对得起爸妈,对得起老板,对得起女朋友,对得起所有的人,就是没想过对不对得起自己。”

他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转过身看着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要是连自己都对不起,你对得起谁?”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我对得起所有人。我对得起弟弟,供他读书给他花钱。我对得起妈妈,每个月给她生活费。我对得起前妻,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可我对得起我自己吗?

我蹲在那个六楼的出租屋里吃面条的时候,有人问过我一句“你吃了吗”吗?

我半夜腰疼得翻不了身的时候,有人给我倒过一杯水吗?

我在法院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身边说一句“没事,有我在”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从老街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忽然发现这条路我每天走两遍,可从来没有注意过路边的风景。有家卖包子的店,门口永远排着队。有个修鞋的老头,每天都在巷口摆摊。有个幼儿园,下午四点半准时放儿歌。

这些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这是我第一次给她发这么长的消息。

“妈,我知道你心疼弟弟,我也心疼他。但是妈,我也心疼我自己。我离婚了,没有房子,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了。我想重新开始,所以我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帮弟弟了。我不是不管他,我是想让他长大。你也别把自己养老的钱都给他了,你老了谁来管你?弟弟吗?他连自己都管不好。姐吗?姐有自己的家。我吗?我也想管你,可我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妈,你好好想想吧。”

消息发出去很久,妈妈没有回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可等了很久,它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是知道了我的难处,还是知道了我不会再帮弟弟了,还是知道了别的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

我觉得那个姿势像是在拥抱。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那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语气很温柔,像是在跟恋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就我一个人。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弟弟”,也没有人应。

然后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弟弟没有再联系我。妈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去世了,东家长西家短,就是不提弟弟的事。

我知道妈妈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她怕我一提弟弟就不高兴,也怕一提弟弟就忍不住又让我帮忙。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我给妈妈转了一千五,比之前说好的多了五百。妈妈收了钱,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收到了,你自己省着点花。”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我看着微信钱包里剩下的六千多块钱,第一次觉得这钱是我自己的。不是妈妈的,不是弟弟的,不是我前妻的,是我李建国的。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一百二十块,在网上买的,深蓝色,穿着挺合身。然后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箱鸡蛋,几包面条,把冰箱填满了。

那间小出租屋的冰箱很小,是那种老式的单门冰箱,放不了多少东西,但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牛奶有鸡蛋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踏实。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着,像那条我每天上下班走的路,不长不短,但每一步都要自己走。

十月底的时候,姐姐打来电话,说妈摔了一跤,摔得不轻,住进了县医院。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赶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妈妈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见我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姐姐在床边坐着,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妈,咋回事?”我放下包,走到床边。

姐姐说:“妈一个人在家,去院子里收衣服,踩到青苔滑倒了,摔断了腿。要不是邻居听见她喊,还不知道要在院子里躺多久。”

我转头看妈妈,妈妈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弟弟在家,如果弟弟不是去了省城,如果弟弟能经常回来看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弟弟呢?

我在医院走廊上给弟弟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弟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他最近在跑业务,忙得要死。

“妈摔了,在县医院,你回来一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严重吗?”

“腿摔断了。”

“那……那我这个周末回去行不行?今天才周三,我这边约了好几个客户,走不开。”

我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妈都摔断腿了,你跟我说走不开?”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不用说了,你不回来也行,以后妈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妈妈问我弟弟怎么说。我说弟弟周末回来,这几天我在这里照顾你。妈妈没再问,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那几天我住在医院里,晚上就睡在妈妈床边的折叠椅上。椅子的铁架硌得腰疼,但我不敢吭声,怕妈妈担心。姐姐白天来,我晚上守,两个人轮着来。

第三天晚上,妈妈忽然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了一句:“建国,妈以前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妈,你说啥呢。”

“妈以前总觉得你身体不好,是妈欠你的,所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妈不拦着你。可后来妈才发现,你不是身体不好,你是不想让妈为难。你弟弟要钱,你给;你弟媳要东西,你也给;妈想要什么,你也给。你把什么都给了别人,就是没给自己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这次摔了,想了很多。”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不容易。妈总觉得亏欠你们,所以一直想补偿。可妈补偿的方式错了,妈只顾着补偿你弟弟,却忘了你。”

我把脸埋在妈妈的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没有哭出声。

妈妈的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摸着,像小时候那样。

“你现在离婚了,妈心里不好受,不是因为觉得你拖累了人家,是因为心疼你。可妈不知道怎么心疼你,妈只会让你多帮帮你弟弟,以为这样你会觉得自己有用,会好过一点。妈错了。”

我抬起头,看见妈妈的脸上全是泪。

“妈,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你没错,你也是没办法。我都懂。”

那是我第一次跟妈妈说“我都懂”这三个字,而且是真的懂。

不是像以前那样,嘴上说懂,心里全是委屈和抱怨。是真的懂了,懂了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的难,懂了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咬着牙活下去的苦,懂了她为什么总是偏向弟弟,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最小的那个永远是需要最多保护的。

我懂了她,也终于懂了自己。

弟弟最终没有回来,周末也没回来,发了条微信说客户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姐姐照顾好妈妈。姐姐看到消息的时候气得直骂,说他就是个白眼狼,书都白读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给弟弟回了一条消息:“妈这边有我和姐,你不用回来了。”

弟弟秒回了两个字:“好嘞。”

姐姐看到这两个字,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看见没有,他居然说好嘞,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我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姐姐,转身去给妈妈倒水。

热水从暖壶里倒出来,冒着白气,透过那层白气,我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就要来了。

妈妈出院那天,弟弟终于来了。

他开着车来的,车上还坐着弟媳和两个孩子。小杰一下车就跑到我面前,仰着脑袋喊大伯,说想我了。我把小杰抱起来,小家伙比上次重了不少,我差点没抱住。

弟弟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应他,抱着小杰往楼上走。

弟弟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哥,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弟弟说:“我跟公司申请调回这边的分公司了,工资低一点,但能照顾妈。媳妇也同意回来,孩子在这边上幼儿园。”

我把小杰放下来,让弟媳先带着孩子们上楼去看奶奶。楼道里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人,声控灯灭了,有点暗。

“哥,对不起。”弟弟忽然说。

我没说话。

“我那天回去以后,想了想你说的话,想了好几天。后来我跟我们公司一个老大哥聊了一次,他骂了我一顿,骂得很难听。他说你就是个寄生虫,吸你爸妈的血,吸你哥的血,吸完了就跑了,你爸妈老了怎么办?你哥离婚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弟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想过,哥,我真的没想过。我觉得你们都会一直在,我需要钱的时候开口就行,你们不会不管我。可我没想过,你们也会累,也会老,也会需要人管。”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一片漆黑。

弟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哥,你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得出他在哭,那种拼命忍着但没忍住的哭,像小时候走夜路害怕了又不敢大声哭,只能小声抽泣。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上去看妈吧。”

声控灯亮了,我看见弟弟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没擦,就那么红着眼圈上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上传来小杰喊奶奶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鸟叫。弟媳在问妈要不要喝水,姐姐在说你去沙发上坐着吧,妈这里有我。

弟弟走进病房,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抖。

妈妈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靠着楼道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但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