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37年前,在那年的1月29日傍晚,北京飘雪,时年三十九岁,父母来自山东日照的尹衍梁,首次回到大陆。飞机将降落,他却心情激动,流泪十多分钟,自此后尹衍梁频繁往返两岸。「我无法清楚解释自己的情绪,似乎是孤鸿万里,日暮乡关的心情,」在千禧年的深夜,尹衍梁在上海住家柔黄的灯光下,握着热茶回忆。再把时光拉回到两千年四月八日的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管理学院开幕典礼。台上高朋满座,而边上不语的尹衍梁,才是这次捐赠的幕后关键推手。作为蓝营的亲密战友,在大陆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尹衍梁年轻时行事向来低调。他习惯穿黑色衬衫,经常上山下海显得皮肤黝黑,看起来亦正亦邪,这也是他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多年来不接受采访,不参加企业聚会,不出席集团股东会,许多岛内记者当时都不认得他是谁。
九四年尹衍梁捐赠一千万美元兴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九七年,他说服美国安泰人寿捐赠八百万美元、自己捐赠两百万美元,兴建上海交大安泰管理学院。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也是由他和矽统科技董事长杜俊元,以慈济功德会的名义捐赠。捐钱对许多富豪企业家一点也不困难,但是,我方并不是对所有捐款来者不拒。在大陆捐助奖学金的第三年,台商尹衍梁捐钱的事,被有心人士告到教育单位。有人怀疑蓝籍的尹衍梁居心叵测,捐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一纸令下,通令各大学不要接受这笔钱。但日久见人心,尹衍梁的良苦用心最终被认可,奖学金规模愈办愈大。曾任润泰集团总顾问的陈定国分析,尹衍梁是「以利换名」。「十年后,这些一流大学的一流学生,都会在重要位置,他们几乎都领过光华奖学金,」他说。
尹衍梁估计每年捐款给大陆的奖学金,大约1.5亿到两亿之间。许多人不解,尹衍梁为什么捐这么多钱? 他是真正的慈善家,还是极有远见的谋略家?尹衍梁的母亲是影响他最大的人之一。 母亲五岁时打过他一次,却让他永远记得。当年住在建中旁边,每天傍晚,母亲会准备一份饭菜给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奶奶和小孙子。 一天,尹衍梁从外面回来,看到小孙子身上穿着他的短裤,生气地骂他「小偷!」硬要把短裤脱下来。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拿着扫帚痛打他一顿。 尹衍梁觉得委屈大哭,母亲告诉他这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的话:「今天你有裤子给别人穿,比穿别人裤子好;有饭给别人吃,比吃别人的饭好。」
尹衍梁在两岸捐钱之前少为人知,其后才在岛内媒体曝光,却都是因为和蓝营有关。 一位资深的外商银行家谈起印象中的尹衍梁:「他是躲在蓝营背后的人」,这是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尹衍梁和蓝营的关系,从徐立德担任蓝营财委会主委开始。 经由朋友介绍,尹衍梁结识徐立德,正式和蓝营成为生意上的伙伴。共同投资大华证券、协助收购中华开发委托书,最多时曾掌握开发五%股份。尹表示,当初徐立德原本要他担任中华开发董事长,但尹推荐他台大老师刘泰英。 后来,刘泰英担任蓝营投管会主委,也投桃报李地把尹拉进投管会。虽然尹认为自己事业和蓝营无关,但圈外人很难把他和蓝营切割清楚。尹衍梁表示,他从没参与投管会会议,中华开发股份也出清。结识这许多达官贵人,他的原则是,「不主动去问!你告诉我,我听; 不讲,我也不问。」但光如此,就让圈外人羡慕不已。
九五年,彼时还是家大业大的蓝营捐十亿给尹衍梁,兴办尹书田纪念医院,大家批评蓝营图利尹衍梁。事过多年,尹衍梁还是觉得不平,他解释当初是蓝营有兴建医院的计划,而他「正好」要筹办纪念医院,乾脆一起合作。 这其中到底有没有牵涉不当利益,至今没有公论。这件事经媒体披露后,他不希望成为攻讦他的把柄,于是公开表示将十亿元分期归还给蓝营。在许多关键时候,蓝营的确扮演尹衍梁事业上加分的伙伴。 刘泰英接受访问时,就率直地表示:「企业结合当然是和熟的人结合!」润泰集团中,最出色的事业体之一华信银行,早期就是由尹衍梁和蓝营共同投资。华信银行总经理卢正昕和尹衍梁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当初岛内放开新银行设立之初,卢正昕跃跃欲试找到尹衍梁投资十五亿,又由尹衍梁牵线蓝营投资十五亿,组成华信银行团队。
蓝营不但是他事业伙伴,也让尹衍梁掌握第一手的独家信息。 尹衍梁淡淡形容,过去在岛内的人脉对他事业是:「有需要帮忙,他们会愿意出来说句话。」八七年,岛内决定开放保险市场。尹衍梁赶忙通知过去共同投资光华投信的伙伴美国安泰人寿,共同参与保险业开放的第一批先锋。那时美国安泰国际总部半信半疑,但尹衍梁最后实践他的诺言,二十四小时内,替美国安泰和自己,取得岛内放开外商保险公司的第一张执照。虽然他不时调侃自己有「特殊关系」,回忆起以前媒体上批评他和蓝营关系密切的历史,尹衍梁还是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我有什么特殊关系啊?我的事业都是流血、流汗做出来的,我在大润发连厕所都洗过。说我背后有关系是笑话!」尹衍梁虽然不平,但是他和蓝营的亲密关系还是让许多人起疑窦。
身边的朋友都说他是有情有义的人。 尹衍梁有一种能耐,让和他相处过的同学、老师、学生,都愿意一起跟随他开创事业。 例如:前台大商研所所长陈定国曾是尹衍梁的指导教授,曾担任润泰集团总顾问。尹书田纪念医院副院长、西北大学管理学博士徐志漳,是他的台大同学,也是润泰集团前任幕僚长。集团当中成长最快的大润发流通,前总经理黄明端同样也是台大同学。对朋友推心置腹,不但让尹衍梁有一批忠心的追随者,也处处有人愿意帮他说句话。 虽然蓝营近些年开始走下坡,但是,尹衍梁人前人后还是表明,自己是忠贞的蓝军一员。 他不只一次公开表示,和蓝营的感情,只会愈来愈好。一位前蓝营一级主管观察尹衍梁:「有争议性,但没有人想争议!经营朋友像经营事业用心; 不在台前摇旗呐喊,但在后台让人点滴在心头。」
尹衍梁的世界观就是两岸观,他务实地认为世界太大,其实只要掌握两岸的市场就已经太足够。当初大润发进入大陆,尹衍梁满怀憧憬,他说:“南货北卖,北货南卖; 冬货夏卖,夏货冬卖,可玩的事情多了”,而事实上,大润发也确实在大陆做到了尹衍梁的构想,让其成为大陆的行业龙头,即便是在多年之后转手,大润发也让尹衍梁赚得盆满钵满。多年前尹衍梁接受访问时表示,希望以后自己的墓志铭上刻着:「这里埋着一位教育家。」但是,到底如何评量他? 教育家还是商人?慈善家还是谋略家?尹衍梁当时觉得现在说都太早,真正要客观的评论,必须等到「盖棺论定」,让时间证明一切。而如今随着尹衍梁的逝去,外界对其显然是认可多过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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