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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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立杰

老屋后院的那株绣球,外婆叫它“无尽夏”。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株花会有两个名字。外婆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指着那团硕大的花球说:“你看它从初夏开到深秋,好像永远过不完夏天,所以叫无尽夏;可它又像绣球,团团圆圆的,看着就喜庆。”那时的我,只觉得这花真好看,蓝得像雨后的天空,粉得像傍晚的霞光,却不懂这名字里藏着的时光密码。

外婆是个爱花的人,后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株绣球就长在窗台下,每到五月,光秃秃的枝干上就会冒出无数颗绿豆般的小花苞。外婆说,绣球花是有脾气的,土酸了它就开蓝花,土碱了它就开粉花。她像个老练的魔法师,时不时往土里埋些锈铁钉,或是撒一把草木灰,只为看我惊喜地喊:“外婆,花变色啦!”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初三那年的夏天。中考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罩得喘不过气。一次模考失利后,我躲在后院哭得稀里哗啦。那天刚下过暴雨,绣球花被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原本饱满的花球显得有些狼狈。我指着残花对外婆说:“它也被雨打坏了,再也开不好了。”

外婆却蹲下身,轻轻扶起一根折断的枝条,用细绳将它绑在竹竿上。她指着枝头那些被打落花瓣后露出的青色小果,又指了指花球中心那些依然紧实的新花苞,轻声说:“傻孩子,绣球花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开得大,而是它能重新开始。一场雨打落了花球,只要根还在,过不了几天,新的花球又会冒出来。人也一样,摔一跤不怕,怕的是不敢再站起来。”

那天之后,我像那株绣球一样,在风雨后重新挺直了腰杆。外婆每天都会端着一盆淘米水去浇花,我则坐在窗边刷题。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绣球花上,也洒在我的试卷上,斑驳的光影里,藏着我不服输的倔强。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老屋,离开了外婆。临走前,外婆剪了一枝开得最盛的蓝色绣球,插在矿泉水瓶里塞进我的背包。她说:“带着它,想家的时候就看看。无尽夏花期长,就像外婆陪着你一样。”

大学宿舍的阳台上,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养了一盆绣球。可城市的自来水偏碱性,无论我怎么精心照料,它开出的花总是淡淡的粉色,再也没有老屋后院那种深邃透亮的蓝。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颜色,是故乡和童年独有的印记,一旦离开,便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我赶回老家,推开后院那扇斑驳的木门,那株无尽夏依然立在窗台下,只是没人修剪,枝条长得有些杂乱。秋风起时,几片枯黄的花瓣飘然落下,但花球中心,依然有几朵迟开的小花,在风中倔强地摇曳着。

我蹲下身,像当年外婆那样,轻轻抚摸着它粗糙的枝干,指尖触碰到泥土的瞬间,我仿佛又闻到了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到了她温和的叮嘱。原来,外婆并没有离开,她把自己活成了这株无尽夏,把爱与坚韧种进了我的生命里。

如今,每当我感到疲惫或迷茫时,总会想起老屋后院的那片蓝。我知道,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只要根扎得深,只要心里有光,生命总会像那株无尽夏一样,在时光的缝隙里,一次次重新绽放,开出属于自己的圆满与绚烂。

花开花落,岁月无声。那株绣球,早已不是一株简单的植物,它是外婆的化身,是我回不去的童年,更是我面对未来时,心底最温柔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