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姚雪青
薛林根正在做纹头脊。 受访者供图
绝活看点
传统“发戗”技艺,是用不同类型和规格的砖瓦,在檐口做出翘角,令屋角翘得高、出檐大,有如大鸟展开翅膀。这也是全国文物大工匠、苏州香山帮工匠薛林根的拿手绝活。从业60年来,他参与了拙政园、沧浪亭、网师园等许多世界文化遗产的修缮工作,让这门绝活在传承中发展,在守正中创新,展现出园林建筑技艺的精与巧。
走进苏州园林,会看到许多亭台楼阁的檐口有一个“翘起来”的角。明快的线条,流畅的弧度,让建筑增添了轻盈和精巧。决定古建飞檐翘角是否灵动的关键是“发戗”技艺。这是全国文物大工匠、江苏苏州香山帮工匠薛林根的拿手绝活。
苏州香山位于太湖之滨,当地工匠以擅长复杂精细的中国传统建筑技艺闻名。传承千年的香山帮,集木作、泥水作、石作、漆作、彩画作、匾对作、砌街作、假山作等“八大作”于一体。2006年,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出身匠人世家的薛林根,在1966年15岁时就拜大伯薛鸿兴为师,踏入古建修缮“泥水作”的大门,从砌墙、粉刷等基本功练起。1969年,薛林根出师,正赶上苏州大规模修缮园林,薛鸿兴让他学习“发戗”技艺,参与戒幢律寺西花园湖心亭大修。
“许多匠人一辈子没有发过戗,我运气好,赶上这个机会。在‘泥水作’里,这是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本地人形容一位匠人手艺高超,会说‘做得龙门发得戗,三飞砖墙门做做白相相’。”薛林根回忆,大伯手把手教他,哪里做得不对就拆掉重做。
薛林根介绍,“发戗”技艺,简单来说就是用不同类型和规格的砖瓦,在檐口做出翘角,令屋角翘得高、出檐大。具体而言,先用蝴蝶瓦铺底,再将不同的砖和筒瓦用泥刀砌出大小不一的形状,砌2厘米的二路瓦条以及约10厘米高的滚筒,一块块、一层层叠砌,再粉刷,让拐弯慢慢过渡、自然向上走,在空中“挑”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1971年,薛林根跟随工匠杜云良参加怡园藕香榭大修。杜云良说,同样是做戗角,外表差不多,但两者的“发戗”技术大为不同:戒幢律寺西花园湖心亭的戗角是“嫩戗发戗”,即在已有木架构的嫩戗木基础上,铺上砖瓦、做成翘角;而怡园藕香榭木架构上没有嫩戗木垫底,需先用泥塑工艺,做成一个“螳螂肚”或“老虎口”形状,将“翘角”弧度拉起来,砌砖瓦,再粉刷,这叫“水戗发戗”。
掌握了两种“发戗”方法,1972年,薛林根首次独立完成网师园射鸭廊的两个戗角。“这是对外开放的园林,又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直到今天,我每次来网师园,都会坐在对面的亭子里欣赏它,心中充满了自豪感。”薛林根说。当年在射鸭廊,他拿着线锤和木尺细细测量,确保在视觉上戗角垂直、出檐一致,心中牢记大伯传授的口诀“小戗五、七、九,大戗七、九、十二”,即从滚头以上朝板瓦的尺寸,第一个五寸、第二个七寸……起翘的弧度,历来没有标准,全靠老师傅的经验。此后数十年,他凭借丰富经验,也向弟子们传授了自己总结的“秘诀”:翘得不高,没有力;翘得太过,没有神。
在屋面上方,还有另一处体现“泥水作”巧思的构件:屋脊。“屋脊即脊饰,规格从简单至复杂,种类繁多。”薛林根说,脊饰不仅起到装饰美化的作用,更是苏州园林文化内涵、中国传统古建艺术审美的集中体现。
许多文物古建,由于年代久远、风吹日晒,脊饰乃至屋面已残缺损坏,甚至不复存在。以2003年修缮苏州山塘街玉涵堂为例,“玉涵堂共18幢厅堂建筑。主厅为明代遗构,原屋脊已不存在。”薛林根回忆。在修复建造中,团队一改传统泥塑实体的屋脊式样脊头,创新采用了难度更大的金砖砖细镂空雕刻。薛林根解释,古代获取金砖材料不容易,而现代可以更便利地获得材料,做成古人想做却无法实现的屋脊,既还原了传统风貌,又能升级艺术价值。
此外,在这次修缮中,同济大学建筑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儿子薛东用当时不算普及的电脑技术绘制出300余张构件大样图,包括屋面、梁架、砖雕门楼等,大幅提升效率。这也是团队首次使用数字化技术。
如今,新技术、新设备越来越融入香山帮匠人的古建修复:三维扫描与建模技术,精准捕捉建筑各类细节;对文物建筑进行检查时,使用地质雷达进行探伤,可避免对文物本体“开膛破肚”式检查……薛林根认为,要拥抱现代功能需求,但匠人的手眼心法也不可替代。“深雕10厘米镂空门楼兜肚,机器先凿七八厘米,可以省时省力,但剩下的必须人工雕刻才会灵动;花漏窗借助电脑设计,能够创新图案样式,但若批量生产,便失去了苏州园林‘一窗一景’的韵味。”薛林根说,创新的是实操过程,坚守的是原汁原味,这样的作品才能经得起时间检验。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7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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