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文学新征程”是重庆文学院与上游新闻联合推出的青年作家访谈栏目,旨在发掘书写本土、扎根生活的创作力量,展现当代重庆作家的文学探索与精神世界。
自2023年5月31日第一篇访谈正式上线以来,栏目以每两周一期的频率稳步推送,迄今已完成78位作家的深度对话。三年时光里,我们既见证了不同代际、不同领域的写作者们以文字为锚,在时代浪潮中锚定个人创作方向,也完整记录下重庆文学在新征程上的多元生长轨迹:有青年创作者从城市烟火中打捞故事的鲜活尝试,有资深写作者对山城人文根脉的持续深耕,更有跨领域创作者以文学为纽带,搭建起传统与当代、本土与外界的对话桥梁。这些散落在巴渝山水间的文字微光,最终汇聚成重庆文学最生动的时代注脚。
其后,我们将启动栏目焕新计划:内容维度上,我们会拓宽访谈边界,不仅聚焦成熟创作者,也将目光投向更具潜力的文坛新秀、跨界写作者;形式层面,我们会在传统文字访谈基础上,加入音频分享、创作沙龙、作品联动等多元形态,让文学的声音以更贴近大众的方式传播。形式和发布周期虽变,但栏目初心始终不变——我们依然会坚守“立足本土、书写生活”的核心定位,继续做重庆文学的记录者与同行者,陪更多写作者走稳创作之路,也为读者呈现更丰富、更立体的重庆文学图景。
文学的征途永远有新的风景,我们期待与你共赴下一段程途。
吴维,本名吴洪华,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届西南班学员,重庆文学院第五届创作员、第六届高研班学员。诗作散见《诗刊》《星星》《绿风》《诗选刊》《重庆文学》《大风》等刊,著有诗集《一晃而过》《云歌》。
吴维:于遗憾处生长,用文字接住时光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我们常说写作的起点往往藏着一个人最初的精神密码,还记得你写下第一首诗的场景吗?
吴维:我至今仍记得写下第一首诗的那个夜晚。那应该是1991年的春节,具体日期已在记忆中模糊。我从大足坐了一整天的长途汽车,赶到綦江石壕煤矿的父亲家。所谓的“家”,不过是煤矿照顾老工人分下的几间宿舍。父亲先前在荣昌永荣煤矿工作,后来不知何故,他们那批工人被整体调动到了石壕。父亲调动时,我母亲刚去世一年,几年后,父亲在綦江重组了家庭。那次去,恰逢父亲一家去打通镇走亲戚,不在矿上。我一个人,一路问着方向,找到了他们的住处。深冬的山野,冷风瑟瑟。我独自坐在宿舍外,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惆怅与落寞。就是在那个夜晚,我写下了人生的第一首诗。那时我并不理解,写作是一件多么漫长的事。我只是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压在胸口,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现在回想起来,那首诗连同后来许多写在笔记本上的诗稿,早已不知散落在哪里。那个月夜,那个被惆怅浸透的春节,就是我和写作最初的相遇。也许,遗憾是这一切的开端。
上游文化:你1990年就从高二直接进入工厂工作,这样的人生转向,在当时是主动的选择还是被动的安排?写作在那段日子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吴维:1990年11月,我从高二直接跳进工厂,是我人生第一个重大的转向。后来回头看,那里面藏着许多无奈,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1998年,我从工厂下岗。那是许多人共同的命运转折点。下岗后,我去做过保险,当过营业员,辗转了好几年,才在一个机关单位找到临聘岗位,勉强算是稳定下来。那几年很艰难,写作也是断断续续,像一株在石缝里求生的野草。
也许是性格使然,我不太擅长言辞,在人群中总是沉默的。面对面的交流,我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是熟人聚会,我也习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线下我很少主动发言,线上也常常潜水。但写作不一样。坐在桌前,对着稿纸,那种不安就消散了。文字不会催促我,不会等着我回应,我可以慢慢想,慢慢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地,变成分行排列的句子。
最初的很多年,写作完全是一种自娱自乐。我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算不算“诗”。那些诗稿写在笔记本上,像是一种私密的仪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读者,没有回应,没有同行者,我甚至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文字会被人看到。我的家人,是在2017年我加入中国作协后,主动和他们说起,他们才知道我还能写诗,还出版过两本诗集。
上游文化:你提到2008年才第一次接触到电脑和网络,网络给你的写作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吴维:2008年,我临聘到一个机关单位,第一次接触到电脑和网络。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新世界。我开始在博客上写诗,也逐渐接触到文学论坛。那时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热爱文学,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默默耕耘。博客、论坛、QQ群,大家在上面交流、分享、鼓励,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种被看见、被懂得的感觉,让写作这件事不再是孤独的跋涉。
我第一篇在报刊上发表的诗歌,说来有些偶然。那几年,工厂附近的烟摊上有卖《大足广播电视报》,有一天无意中看见报纸上有诗歌和散文专栏。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把一篇文字工整地誊写在稿纸上,小心翼翼地投了出去。没想到,竟然真的刊登了。那首诗叫什么名字,早已不记得,但自己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的那种感觉很神奇,就像自己的一小块心事被这个世界郑重地收下了。
这张报纸的编辑,是赵莆华老师。多次投稿后,赵老师辗转联系到我,了解我的写作情况,之后很郑重地推荐我加入了当地的作协和市作协。赵老师是我文学路上的第一位引路人,他让我看到了更多志同道合的前辈和同路人,也让我真正意识到,写作不只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互相搀扶、共同前行的事业。直到现在,我依然感念赵老师当年的鼓励与引领。
上游文化:后来你陆续参加了市作协的青年作家培训班、重庆文学院高研班,还有鲁迅文学院西南班的学习,这些专业的学习经历,对你的创作观念产生了哪些影响?
吴维:这份“被看见”的幸运,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此后的路。作协的文朋师友们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支持,我有幸参加了市作协的青年作家培训班,走进了重庆文学院的高研班,更有幸成为鲁迅文学院西南班的一名学员。这些宝贵的学习经历,让我得以聆听资深作家的经验分享,与优秀的文友们切磋交流,在更广阔的创作天地里不断汲取养分,一点点打磨自己。
也是因为网络和作协的机缘,我渐渐认识了许多写诗的朋友。我的诗稿开始散见于一些刊物,后来的诗集《一晃而过》和《云歌》也由此萌生——前者由大足区文联和城南教育集团资助出版,后者由重庆市作家协会资助出版,这份来自家乡和市作协的认可,对我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上游文化:我知道你常年在大足石刻景区做志愿者,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做出这个选择?大足石刻对你的写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吴维:我的先生在长江航运公司工作,每年有好几个月,他都在长江上来来去去,我却一直窝在大足,很少远行。我渴望着能够走出大足,去看看祖国的大好山川,可我总是缺少那股子“说走就走”的勇气。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报名到离家几步之遥的大足石刻景区去做志愿者,面对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既能锻炼和开阔眼界,也算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家门前的那一小步。
大足石刻,这个地方对本地人来说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忽略它的分量。但你真正走进去,站在那些千年前的石刻面前,就会发现那些石刻身上藏着太多东西——慈悲、沉默、残缺、圆满。一句“精美的石刻会说话”并不只是一个宣传的噱头,而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触动的真实文脉。这里是中国石窟艺术世俗化、生活化的典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它所蕴含的慈悲、光明和智慧,滋养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有一年全国名家走进大足采风,来自云南的作家潘灵说,工匠雕凿石刻和他写乡土小说其实很相似,“我们的创作都是在追求一种集体的文化记忆,只不过我用的是笔,他们用的是刻刀”。这句话说到了我心里。大足石刻不仅仅是文物瑰宝,它更是本土写作者的精神源泉,那些石刻历经千年风霜才泛起的温润光泽,那些残缺雕像背后蕴含的历史与沧桑,都在无言地告诉我:写作也是一门需要耐心的手艺。地域性的写作,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浸润在日常所见之中的,大足的石刻,大足的山水,大足的街巷,都会不知不觉地溜进我的文字。这不是什么写作技巧,而是身为一个写作者,生长在这个地方,和地方文脉融为一体的自然流露。
上游文化:你在志愿者工作中,有没有遇到过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游客或者故事?这些经历有没有反过来进入你的诗歌创作?
吴维:有很多,但让我印象深刻至今难以忘怀的一件事,是2023年,一个身患渐冻症、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天津青年,他此生的最后一个心愿是来看看大足石刻,但他的身体情况不允许长时间乘坐交通工具,飞机、火车统统不行,他的父母开车带着他,走了20多天才到大足。他才28岁,24小时离不开呼吸机,身体极度脆弱。他的父母每天只能开3小时的路程,我不敢想象,那对父母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一边是儿子的心愿,一边是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到了大足后,是我们景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帮他圆了梦,宝顶佛湾景区上下都有很多台阶,志愿者全程抬着他上上下下,那些崖壁上的石刻故事,让他着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是我们在帮他圆梦,而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力,教我们重新看了石刻一眼。
后来,我以此写了一首《无憾的远行》,几乎都是现场场景的白描。虽然他不能开口说话,但他眼里的光和他父母对他的爱与不舍的眼泪,让我现在想起来,都为他意难平。
我们常说志愿服务是“付出”,但其实在服务中我得到的更多。那个青年用仅能动的眼睛看石刻的样子,教会了我什么叫“凝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全部残存的生命力去拥抱一个愿望。从那以后,我写作时也学着那样凝视:凝视平凡事物里藏着的、不肯熄灭的光。
石刻研究院组织的志愿者培训、考察活动也让我受益良多。宝顶山13处结界造像考察寻访活动,让我不仅看到了景区佛湾以外的精美造像,也深切感受到基层文保员日常巡视与维护工作的艰辛与不易。培训中的专业讲解和实地考察时的沉浸式体验,更让我理解了什么是“时间的刻痕”与“无声的坚守”。这些行走在崖壁之间的经历,为我提供了大量鲜活的创作素材——那些藏于深山、少有人知的造像,那些默默守护它们的身影,都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我的写作之中。
上游文化:你反复提到“遗憾是写作的底色”,在你的写作生涯里,最深刻的遗憾是什么?它是如何塑造你的写作风格的?
吴维:如果问我写作生涯里最重要的遗憾是什么,我不会说那丢失的几百页原始手稿。我会说,是在我最年轻、最有表达欲的那些年,缺少一个鼓励的声音,我走了好长的路,才有人对我说:你写得不错,你继续写。所以现在我也会关注那些喜欢文学的新人——无论他们是十岁、二十岁还是六十岁,只要真诚地热爱文学热爱写作,我都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他们一份鼓励和帮助。
我这样的写作者,注定成不了大诗人。我视野太窄,阅历有限,身边故事也少得可怜。但我和我脚下这片土地的关系,在那条窄小的生活隧道里生根发芽,在时间的催促下长出了独特的形状。大足的石刻、濑溪河的流淌、工厂里机器油污的气味、那一个个夜晚翻来覆去改定的句子……它们在我心里汇合,成为我无法被取代的东西。也许,这就是遗憾带给我最好的礼物。遗憾让我安静下来,让我习惯于在沉默中观察,在小事里寄托情感,在狭窄的空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辽阔。
写作于我,从来不是为了成名,也不是为了发表,它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让我不觉得孤单,为了那些美好的、遗憾的经历不会白白流逝。就像那晚石壕的月亮,虽然照不到现在的我,但我记住了那个十七岁的夜晚,记住了那片月光,记住了所有辗转的、不安的、最终被文字轻轻接住的时刻。
上游文化:你的两部诗集《一晃而过》和《云歌》,名字都很有画面感,能不能分别和我们聊聊这两部诗集的创作主题?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新的创作计划吗?
吴维:《一晃而过》2012年入选了大足区文联“海棠香国丛书”,是我的第一部诗集,但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四易其名。诗集最初摘取诗歌《燃烧的影子》名作诗集题目,这是我个人最喜爱的一个题目,而后因诗集多是亲情、爱情诗,故而重新摘取《从爱出发,抵达爱》诗歌名为题,后又更名《给远方的亲人写信》;在校稿中,感觉《一晃而过》更贴合集子思想,便正式定名为《一晃而过》。人生数十载,我们都是匆匆过客。一晃而过的,是你,也是你赖以生存的物质世界,以及你与物质世界所发生的种种联系。包括你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人,那些事。
《云歌》2016年入选了重庆市作协“都市作家丛书”,不同于《一晃而过》的随性,我梳理《云歌》的主题与内容,将其分为五辑:《春水媚》——把人间美好的节令和美好的事物竞相排列,任日光照耀、月光沁润,有花香、有鸟语,也有雨水打湿的感伤;《天涯遥》——我将那些不多的或采风或远游的所观所感所想娓娓道来,收获的不只有赏心悦目的风景,也有人生旅途的顿悟;《千百度》《思无痕》——爱的期盼与煎熬、生离死别的人世沧桑、坎坷命运的无悔担当、生命延续中的亮光在此两辑中;《清秋书》——是面对时间、面对历史、面对人间万象时的反思与觉醒。
曾经我的诗歌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不求宏大,但求真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多地关注生命与自然。但我又是一个懒散的人,一个编辑老师曾遗憾地说我在写作的黄金年龄没有沉下心来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中,但我不是一个天赋型的写作者,剩下的也唯有坚持而已。
我很喜欢诗人秦风曾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还是自便吧,有空就读读诗,有兴致就写写诗。读诗,写诗,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乐趣,是一种需要,或者说是一种生活方式。”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描述,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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