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天,我退休回到青石村。
六十岁的吴德正,教了三十五年语文,退休金两千八。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打工,我一个人,就图村里清静。
回来的第三天,邻居老张头蹲在我家门口抽旱烟,吭哧半天说:“吴老师,你帮我写个低保申请呗?镇上那个代写的,要收十五块。”
十五块。
我退休金一天不到一百,但这十五块,是老张头三天的菜钱。他七十三了,老伴瘫床上,儿子在煤窑里挖了八年煤,两年前塌方砸断了腿,赔了六万,看病花光了,现在一家三口挤在两间土坯房里。
我说好。拿了纸笔,问了他的情况,半小时写好。老张头接过去看了两遍,眼眶红了:“吴老师,你这字,写得跟印的一样。”
我没要钱。他非要给,最后留了一把青菜。
这只是开始。
青石村离镇上十五里,镇上有个法律咨询所,还有个代写文书摊,写一份申请三十,写一份状子五十,复杂的一百往上。村里人多数初中没毕业,写个东西比挑两百斤担子还难。
三个月,我帮村里人写了四十七份低保申请、十三份宅基地审批、八份工伤认定材料,还有六份上访信——有的是告村霸占了田埂,有的是告包工头欠薪不还。
我不收钱。乡亲们过意不去,有的给鸡蛋,有的给腊肉,推辞不过,我就留一棵白菜,其余的让拿回去。日子久了,村里人说“找吴老师”,镇上人说“那个免费写字的”。
消息传得快。后山的李家村、河对岸的张家湾,都有人来找。我那张旧书桌上,稿纸越堆越高,墨水一瓶一瓶地用空。
儿子吴兵国庆回来,看我屋里挤满了人,皱了眉。
“爸,你收钱了吗?”
“不收。”
“那你图啥?”
“不图啥。他们写不了,帮一把。”
“镇上那个法律咨询所的马律师,你挡他财路了。”
“我又不开店,帮几个穷乡亲写写字,碍他什么事?”
儿子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要是哪天吃亏了,别怪我。”
我笑笑,没当回事。
十二月中旬,村里的王翠花来找我。她男人在温州打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包工头只给了三千块医药费就把人撵了。她想写一份劳动争议仲裁申请书,还得写一份法律援助申请。
我问了半个下午,把情况理清楚,洋洋洒洒写了四页纸。王翠花不识字,我念给她听,她一边听一边哭:“吴老师,我拿啥谢你啊?”
“把你男人照顾好就行。”
她走的时候,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非要塞给我。我说不收钱,她不依,说这么厚的东西,镇上代写至少收一百五,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我。推了几回,最后我收了,寻思着这钱回头让村长转给她家,当给她男人买点营养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被刹车声吵醒。
推开院门,两辆车停在门口。一辆司法局的,一辆市场监管的。下来四个穿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眼镜男,姓马,镇上那个法律咨询所的老板,司法局某人的亲戚。
我在村委会见过他一次,那人一脸和善,见谁都笑眯眯。
“吴老师,有人举报你无证从事法律文书代写服务,并存在有偿经营行为。”市场监管的人很公事公办,“我们依法进行调查。”
我愣了。
“我就帮村里人写写字,不收钱——”
“有证据显示,你昨天收取了王翠花两百元代写费。根据《律师法》和《山东省法律服务管理条例》,个人不得无证提供法律文书代写服务,尤其是涉及诉讼、仲裁等法律程序的文书。违规的,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违法所得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
两百块,五到十倍,那就是一千到两千。
“另外,举报材料显示,你长期从事有偿代写,涉及金额较大,我们将依法从重处罚。”
他亮出一张单子。
“罚款三万元。限十五日内缴纳。”
三万元。
我教书三十五年,退休金两千八,一年不吃不喝存三万四。这一罚,我一整年白干。
“隔壁县的老李头,跟我一样免费帮人写,上个月罚了一千五。”我说。
“各地执法标准不同。你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标准不同。
我看了看那个马律师,他站在车旁边,脸上还是那副笑,像庙里的笑面佛,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我想起儿子的话。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三个村。第二天,王翠花跑来我家,扑通跪下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吴老师,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那两百块钱,我不该给你——”
我扶她起来,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钱。
我去交罚款那天,儿子从省城赶回来。他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张卡,里面有他攒的两万。我自己的退休金凑了一万。
从银行出来,我对儿子说:“你当初说的对。”
儿子没接话。
“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儿子看了我一眼:“明面上是大赖。私底下,是马律师。大赖去镇上咨询所问过一次事,嫌贵,回来找你写了,马律师记恨在心,让大赖拿两百块来试探你,大赖自己也想赚点好处费,就拍了照。”
大赖。那个前年盖房子让我写宅基地审批材料、上个月让我帮他女儿写转学申请的大赖。
我回到村里,把那支用了二十年的钢笔锁进了抽屉。
“吴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有人在门口喊。
我坐在屋里没应声。
“吴老师?在家吗?”
“以后别找我,我不写了。”我隔着门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脚步声远了。
头几天,还有人送鸡蛋过来,说“吴老师受了委屈”。一周后,来的人少了。半个月后,村口小卖部的赵婶告诉我,有人在背后说:“老吴当初肯定写错过什么东西,不然人家干嘛罚他?”
“他自己要出风头。”
“谁知道收没收钱呢,那天不确实收了两百吗?”
赵婶学着那些人的语气,说完自己先气得脸红了。
我没说话。关上门,泡了杯茶。
镇上那个法律咨询所恢复了之前的生意,甚至更好了。写一份状子收五百,填一份申请收八十,打官司写答辩状,收三百。村里人叫苦连天,但没办法,该写还得写。
开春的时候,大赖被邻居占了半尺墙根,去镇上写了状子,花了五百。镇上律师写的状子送到法院,被退回来两次,说是格式不对,诉求不明确。大赖跑了三趟镇上,又花了两百改稿费。
他在我家门口转了三圈,最终没敲门。
后来有人在路上拦住我:“吴老师,你说这事公平不?你写得那么好,偏偏被罚了,人家写得不行,还收那么贵——”
我绕开他,走了。
四月份,村委会改选,老村长打电话让我帮忙写个HJ选举的公告。我说:“我不写了。”老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德正,村里人对不住你。”
我没回答。
五月份,张家湾的张满仓告包工头欠薪,去镇上写了一份起诉状,花了六百。开庭那天,法官问“证据清单呢”,张满仓愣了半天:“啥证据清单?”法官说起诉状里没写证据清单。张满仓说状子是镇上律师写的。法官看了一眼,说这状子写得不行,建议撤诉重写。张满仓又花了三百改状子,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多,官司还没打,先欠了债。
他老婆在镇上碰见我,哭着说:“吴老师,当初你帮我写的那个东西,一分钱没收,写得清清楚楚,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我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
七月份的一个傍晚,我坐在院子里乘凉,门口来了三个人。大赖走在前头,后面是张满仓,再后面是隔壁村的李寡妇,她家地被强征了,镇上律师说能告,先交八百代写费。
大赖手里拿着一沓稿纸,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吴老师,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我说过不写了。”我靠在藤椅上,没动。
“我知道,可我这官司,镇上的律师写的东西真不行,我跑了两趟法院了,人家说我的状子‘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我实在没办法了——”
“跟我没关系。”
大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蹲下去,哭了出来:“吴老师,是我对不起你,当初马律师让我送那两百块钱的时候,我就不该去,他还让我拍了照,说对你没影响,我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
我没看他。
张满仓走上前:“吴老师,你帮帮我们,这村子里,除了你,没人会写这些东西了。”
李寡妇也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吴老师,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地也没了,这官司要是打不赢,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刚打过农药的刺鼻气味。远处的山暗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
我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抽屉里摸出那支钢笔。
笔尖上还沾着去年干掉的墨水。
我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远处村口那些亮起的灯。那灯光底下,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算计明天的工钱,有人想着哪家的墙根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我把钢笔重新放回抽屉。
“我欠你们一个字吗?”
门关上了。
身后,那沓稿纸掉落在地上,纸张散开的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剥落。
院墙外,夜彻底黑了下来。
#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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