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近日,“法拉利大叔”许文飙凭借一段西装恰恰舞短视频全网刷屏。年近六旬的他身姿挺拔、舞步优雅舒展,数十年沉淀的舞蹈功底与从容气度打动无数网友。一句“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刷遍社交平台,更掀起一场全民舞蹈热潮。人们忽然发现,跳舞从不是年轻人的专属,岁月沉淀的优雅、始终不改的热爱,同样有直击人心的魅力。

初夏午后,南京东路人声鼎沸,百年和平饭店静静伫立在繁华之中,阳光落在坚固的花岗石墙上,晃出温润的岁月光泽。每周日下午2时,和平饭店茉莉酒廊的茶舞会都会准时开场。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身着精致的舞裙,系着雅致的丝巾,共赴一场不老之约。他们和许文飙一样,不惧岁月、钟情舞蹈,在茶香与旋律间旋转起舞,把每个周末,都过成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漫长奔赴,如期相见

88岁的刘丽娟是茉莉酒廊的常客,也是舞池中最年长的舞者。

舞会下午2时开始,她上午10时就出门,早早坐在固定的53号桌等待。“女儿为我叫了出租车,早点到和平饭店,在舞厅里听听音乐,也非常开心。”

53号桌是刘丽娟特意选的位置。年纪大了,偶尔会胸闷气短,坐在靠墙的位置会觉得压抑,这里通风好、视野佳,让她觉得舒适安心。酒廊主管姚庆忠看到她落座,马上示意服务员端来一杯橙汁——这是刘丽娟最爱的饮品,多年来从未改变。

姚庆忠是茉莉酒廊的“灵魂人物”。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名牌端正地别在胸前,说话轻声细语,在人群中优雅穿梭,热情又妥帖地招呼每一位客人,把每一位老人都放在心上。

一身红裙的刘丽娟明艳大方,红色圆珠项链、耳环和手链搭配齐全,眉毛细细描画,唇色温婉得体,整个人容光焕发。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两个布包,里面装着她为跳舞准备的各式舞裙。这些年,她添置了数不清的裙子,红、绿、花、素各色俱全,每一条都熨烫平整,藏着她对生活的仪式感。

每次赴约前,刘丽娟都有固定流程:提前一天去江苏路做头发。她住在浦东锦绣路,从家到美发店,来回要四个小时。她腿脚不好,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歇会儿,别人20分钟能走到地铁站,她常常要走上1小时。对此,她毫不在意,总是笑着摸自己蓬松微翘的发型:“吹一次,能美一整个礼拜。”

刘丽娟年轻时就爱跳舞,早年常去大都会舞厅,跟着专业老师学习,一跳就是十几年,结识了许多有共同爱好的小姐妹。两年前,一位定居香港的小姐妹约她来和平饭店体验茶舞会。后来小姐妹不再来,刘丽娟却留了下来,成了最忠实的参与者。

距离舞会开始还有半小时,78岁的周美华如约而至。她穿着紫色上衣、黑色半身裙,和专业舞蹈老师叶老师一同走进酒廊。姚庆忠快步上前迎接,刘丽娟也笑着和她打招呼。

周美华与茉莉茶舞会的缘分,始于13年前。当时酒廊还在试营业,女儿在网上看到消息,为她买了体验票。从那以后,几乎每个周日,周美华都会准时出现,坐在固定的35号桌,整理好衣物,静静等待音乐响起。

退休前,周美华是一名高中化学老师,严谨细致是她的职业习惯。而在舞池里,她是专注灵动的舞者,用舞步释放情绪,拥抱快乐。对她而言,这个小小的舞池,藏着半生的热爱与牵挂。

舞步流转,烦恼尽消

下午2时,悠扬的爵士乐准时响起。复古镂花吊灯洒下暖金色光线,笼罩着狭长的舞池。男士们身着挺括的衬衫西裤,女士们穿着精致的舞裙,两两相伴,跟着旋律轻轻晃动、旋转,整个酒廊都被温柔与欢乐填满。

周美华与舞伴叶老师轻搭手臂,缓缓步入舞池。叶老师轻巧地带着她,踩着脚下的每一步,脚跟半旋着转来转去,从舞池一端转向另一端,旋律在身后缓缓流淌,两人配合默契,身姿优雅。

周美华跳舞已有30多年。年轻时,闸北区教工之家经常组织舞会,她和学校工会的同事常常相聚起舞,后来又走出校园,到百乐门等舞厅跳舞,舞技日渐娴熟。舞友们见到她,总会亲切地喊一声“周老师”。这声称呼里,藏着大家对她的认可与喜爱。

跳舞是她唯一的爱好,每个月的养老金大半花在了上面。为了提升舞技,她还请了老师一对一教学。最近,她开始跟着叶老师学习国标舞。她长期跳交谊舞,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而国标舞的步伐、姿态与交谊舞差异很大,想要学好,必须推翻旧习惯,重头再来。

手部动作、身体姿态、脚步节拍,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纠正。老师讲一遍,她记在心里;回到家,即便没有音乐,她也会对着镜子反复练习。

跳舞时的周美华,眼里满是光芒,快乐从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她全神贯注想着节拍、脚步与舞姿,不再去想生活中的琐碎与烦恼。“一跳舞烦恼就没了。”一场舞跳完身心舒畅,那份快乐能延续好几天。

精心打理的妆容,让她脸上只有浅浅细纹,身姿挺拔、步履轻盈,完全看不出已有78岁。舞蹈带给她的,不仅是健康的体魄,更是年轻的心态和对生活的热情。

病痛退散,热爱发光

几首舒缓舞曲过后,音乐骤然激昂,鼓点密集、号声嘹亮,气氛瞬间推向高潮——探戈时间到了。一场舞会通常会安排两三首探戈,节奏明快、动作有力,是整场舞会的精彩环节。

一直坐在桌边等候的刘丽娟,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姚庆忠最了解她的情况:“娟娟姐膝盖不行,站起来的时候要拍一拍,等活络之后才能走路。”刘丽娟平时走路稍多,双脚就会疼痛难忍,可神奇的是,一走进舞池,疼痛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不喜欢慢舞,唯独偏爱热烈的探戈。“慢步跳起来脚要痛的,跳快步不痛的。”原因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跟着节拍舞动,身体就会充满力量,所有不适都被抛在脑后。

熟悉的舞伴上前邀请,刘丽娟缓缓起身,轻轻活动膝盖,活络筋骨后牵起舞伴的手,走进舞池。两人配合默契,在舞池中快速旋转、移步,银色舞鞋踩着节拍,在木质地板上踏出清脆声响。旋律变奏时,一个利落旋转,舞伴跨步下腰,刘丽娟的红裙凌空扬起,身体优雅后仰又迅速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曲结束,两人相视一笑,满是默契与欢喜。

舞池另一侧,78岁的侯丹正和一位00后的年轻老师翩翩起舞。退休后,侯丹在老年大学学习舞蹈,结识了上海体育大学的专业舞蹈老师,从此沉浸在舞蹈世界。她既能跳女步,也能跳男步,国标、交谊舞、拉丁样样精通。“只要有人请,我都来。”她爽朗地说。舞池里的她几乎不停歇,一曲接一曲,尽情享受快乐。

在这里,老人们彼此关照、互相分享,遇到靠谱的老师,总会第一时间介绍给身边舞友。叶老师就是刘丽娟介绍给周美华的。今年58岁的叶老师,年轻时曾斩获上海国标舞五连冠。叶老师的学生中七八十岁的老人比比皆是,年纪最大的103岁。在他看来,跳舞不仅锻炼身体,更是维持一种积极的生活状态。“她们为了每周的舞会,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满心期待,心情自然好,身体也会更健康。”

在他看来,中老年人同样要追求美、享受美。“人到晚年,一定要有自己的爱好,跳舞、摄影、养花、画画,总有一样能支撑精神世界。不然人容易变得懒散,失去生活的精气神。”茉莉酒廊的舞会,恰好为老人们提供了绽放热爱的舞台。

舞池为港,对抗孤独

84岁的阮赛珍是茉莉酒廊的“红人”。去年,舞伴将她跳舞的视频发到网上,意外走红,被网友们热情地称呼为“阿珍姐”。不少网友甚至“打飞的”来上海,只为和阿珍姐跳一支舞。阮赛珍总是热情相待,耐心教大家跳舞:“教大家跳舞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他们开心,我也开心。”

阮赛珍1942年出生,1992年从工厂退休。退休后,她和老伴旅游养老、相伴跳舞,日子平淡幸福。3年前,老伴因病离世,独居的她一度陷入低落。直到一年前,朋友邀请她走进和平饭店,她的生活才被重新点亮。

“我年轻时就爱跳交谊舞,和姐姐跳,和先生跳。”阿珍翻开老相册,1992年的表演照、1998年的社区活动留影,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定格着她与舞蹈的半生缘分。年岁渐长后,她渐渐远离舞池,去年再次踏入,听到熟悉的旋律,看到热闹的人群,眼里泛起光芒。

“跳舞让我心态越来越年轻,至今没有‘三高’。”舞蹈带给阮赛珍最实在的礼物,是健康与快乐。她直白地说,“我愿意把钱花在兴趣上,而不是去医院排队。”对她来说,这片小小的舞池,不是简单的消遣场所,而是对抗孤独、守护健康、拥抱热爱的心灵港湾。

在舞厅,阮赛珍有专属的62号桌,紧挨着舞厅舞蹈老师洪波的位置。“阿珍姐喜欢和洪老师跳舞,我们特意把这桌留给她。”姚庆忠说。多年来,姚庆忠几乎陪着这群老客人一起变老,看着她们从花甲走向古稀,从古稀迈向耄耋,彼此早已超越主客关系,更像朝夕相伴的家人。

“这里客人的平均年龄大概70岁,最年轻的也要60多岁。”姚庆忠感慨。百年和平饭店,见证了上海的城市变迁,也见证了这群老人的晚年时光。

百年饭店,半生约定

和平饭店厚重的花岗石墙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挽住了疾驰的时光,让这场茶舞会,仿佛永远停留在温柔的岁月里。

来自台湾的赵志恒说,走进这里就像穿过一条时空隧道:“外面是一个世界,里面是一个世界。”2017年,她随公司来到上海,生意场接触的都是现代的、快节奏的上海,没想到在和平饭店的老舞厅,看到城市的另一面。她20多岁学过国标舞,后来因工作荒废,如今在这里重新拾起年少的热爱。

她几乎每月都来上海出差,每次必到和平饭店跳舞。看着舞池里白发苍苍却神采奕奕的阿姨们,她深受触动:“我也想一直跳到老。”

84岁的徐正廷出生于上海,50年前移居香港。年轻时,他担任外企中国代表,经常来上海出差,每次必到和平饭店。上世纪30年代,他的父母在和平饭店结婚,这座欧式老建筑,对他而言藏着家族记忆,有着无可替代的情感。

“13年前,来这里跳舞的人还没那么多。”徐正廷感慨,“现在上海建设得越来越好,退休工资高了,大家消费得起,更多人有机会来这里享受快乐。”

每周的相聚,已成为老人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每次道别,大家总会道一声“下周见”,简单3个字,藏着最真挚的牵挂。阿珍常说:“来这里就像回家一样,圈子虽然小,但大家就像一家人。”没有年龄距离,只有志同道合的陪伴,与发自内心的温暖。

提琴、鼓点和萨克斯默契配合,旋律时而热烈、时而舒缓,从岁月深处奔涌而来,直击人心。对于这座百年舞厅来说,昔日繁华早已远去,但在每个周日的午后,在茉莉酒廊的舞池里,在老人们轻盈的舞步中,那些美好从未消散,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温柔、愈发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