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年前,剧团当家青衣花彩香在一个雷雨夜,把个满月大、连名字都没有的带把儿塞进胡三元怀里,连夜跑得没影没踪。

这十年,胡三元砸了酒瓶子,收了打架的拳头,靠着一双手把皮鼓敲得震天响,硬是把这口饭喂进儿子嘴里,供他练功学戏。

如今,花彩香摇身一变成了海外大老板回来砸钱救剧团,胡三元扯着儿子去后台讨要这十年的说法。

门一踹开,看到花彩香旁边轮椅上坐着的男人,胡三元当场看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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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秦腔剧团的排练厅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沤着一股子霉味和劣质水粉的香气。

胡三元光着膀子坐在大鼓前面,后背的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砸在粗布裤腰上。

他手里那对柳木鼓槌前端已经磨得溜光水滑。

鼓面是一整张老牛皮,敲上去声音发闷,震得人胸口发麻。

“咚——仓!”

胡三元手腕子一甩,鼓槌在半空挽了个花,重重砸在鼓心。

戏台中央,十岁的小天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脚底下的薄底快靴扬起一阵灰尘。小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脑门上全是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腿绷直!没吃饭是不是?”胡三元把鼓槌往大腿上一拍,指着戏台喊。

小天咬着牙,把抬起的那条腿往上一拔,硬生生贴到了耳朵根旁边。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滚,杀进了眼睛里,他愣是一眨没眨。

胡三元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烟嘴。

自从花彩香把这孩子扔给他那天起,他就把酒戒了。平时兜里连个打火机都不装,生怕哪天喝多了或者火星子燎着孩子。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外头的雨下得像天上泼水。花彩香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破被头,一头撞进胡三元那间四面漏风的平房。她什么也没说,把被头往胡三元床上一扔,转身就跑进了雨里。胡三元追出去,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掀开被头,里头是个刚满月的小崽子。

胡三元那时候是县里出了名的活阎王,年轻时候为了争剧团的头把交椅,拿酒瓶子给人开了瓢,后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半尺长的刀疤。

谁也没想到,这个活阎王有一天会低声下气地去挨家挨户讨羊奶,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拉扯大。

排练厅的木头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剧团的刘团长夹着个破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鞋底在地板上踩出两道黑印子。

“别敲了别敲了!都停下!”刘团长一边摆手一边扯着嗓子喊。

胡三元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怎么着?县里又要停我们的水电?”

“不是停水停电!是有钱了!”

刘团长激动得脸上的肉直哆嗦,公文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大金主!海外回来的女老板,说要给咱们剧团注资翻修,还要包场重排那出《白蛇传》!”

排练厅里原本还在拉胡琴、压腿的人全都停了下来,互相看着。

小天放下腿,溜着边跑到胡三元旁边,拽了拽胡三元的裤腿。“爸,咱们有钱买新水衣子了?”

胡三元摸了一把小天的脑袋,手心全是他头上的汗。“去,把汗擦干,别招风。”

刘团长还在那边唾沫横飞地比划。“人家老板说了,点名要看原汁原味的折子戏。今天下午人就到,全都把行头给我拿出来熨平展了!谁掉链子我扣谁的钱!”

胡三元没搭理刘团长,转身收拾自己的鼓。他对什么海外大老板没兴趣,只要能按月发工资,不耽误小天上学吃饭就行。

下午三点,天阴沉沉的,眼瞅着又要下雨。

三辆黑色的轿车开进剧团破败的院子,车轮子碾过门口那摊积水,泥浆溅在掉了漆的大铁门上。

胡三元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底下给小天洗练功服。肥皂沫子顺着水沟往下流。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一双穿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踩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接着,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长裙的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阴天里白得晃眼。

旁边立刻有人撑起一把黑色的大雨伞遮在她头顶。

女人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嘴唇涂得鲜红。她站在院子中间,转着头打量四周那些斑驳的砖墙和长满野草的房顶。

刘团长弓着腰,双手搓在身前,小跑着迎上去。

“哎哟,花老板!您一路辛苦!”

女人没摘墨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水龙头底下的胡三元手里的肥皂滑了出去,吧嗒一声掉在水泥槽里。他猛地站起来,连手上的水都忘了甩。

那个身段,那个走路时肩膀微微下沉的姿态,他化成灰都认得。

花彩香。

十年不见,那个当年为了抢一个角儿能在后台跟人互撕头发的泼辣女人,现在身上全是高高在上的冷气。

小天从走廊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白面馒头。“爸,肥皂掉水里了。”

胡三元一把将小天扯到自己身后,死死盯着院子中间的那个女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得像是在拉风箱。

花彩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头微微转了一下,隔着墨镜的目光朝角落的水龙头这边扫过来。

胡三元没躲。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老茧里。

花彩香的动作停顿了几秒。紧接着,她迅速转过头,跟着刘团长走进了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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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胡三元没有带小天回宿舍。他破天荒地去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

小天坐在戏台边缘晃荡着两条腿,看着胡三元在台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上的烟灰积了一小堆。

“爸,你不高兴?”小天跳下戏台,走到胡三元面前。

胡三元吐出一口青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盯着小天那张还没长开的脸。小天左边眼角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眉毛总是比左边高一点。

“没你的事。去后面把《夜奔》的词背两遍睡觉。”胡三元声音沙哑。

接下来的半个月,剧团像炸了锅一样。新买的行头一箱一箱往里搬,排练厅的墙壁也刷了新大白。

花彩香每天都会来排练厅视察。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旁边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她从不干涉排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胡三元依旧光着膀子敲他的大鼓。他一次也没有主动走过去跟花彩香说过话。每次花彩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手里的鼓槌就砸得更狠,鼓皮发出快要撕裂的哀鸣。

事情出在重排戏带妆彩排的那天。

刘团长为了讨好金主,特意安排小天上台翻几个跟头热热场子。

小天穿上了一身大红色的短打衣襟,脸上用油彩画了个猴脸。他在台上翻得像个风车,落地的时候稳如泰山,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亮相词。

“好!”台下有几个老演员忍不住叫了声好。

坐在最后一排的花彩香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正准备喝水。当她看清台上小天那个亮相的姿势,特别是看到小天侧脸的瞬间,她手猛地一抖。

纸杯掉在地上,滚烫的热水全泼在了她紫色的真皮高跟鞋上。

花彩香像触电一样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墨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小天。

“花老板,烫着没?”刘团长吓得赶紧拿纸巾去擦。

花彩香一把推开刘团长,连包都没拿,转身就往门外走。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杂乱的声音,脚步跌跌撞撞,几乎是逃出了排练厅。

胡三元的鼓声停了。他坐在鼓凳上,双手按着膝盖,眼睛盯着花彩香消失的门口。

“爸,我翻错了吗?”小天站在台上,有些不知所措地蹭了蹭脸上的油彩。

“没你的事。”胡三元站起身,把鼓槌往鼓面上一扔,“今天不排了。”

首演的日子定在周末。县里的大剧院外面挂满了红底黄字的横幅。外面下着小雨,剧院里头闷热得像个蒸笼。

后台乱成一锅粥。水粉的味道、汗臭味、发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胡三元坐在上场门的角落里,把柳木鼓槌在手里来回颠着。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对襟褂子,扣子全扣得严严实实。

小天脸上没带妆,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他旁边。

“爸,今天我不上台,你带我来干嘛?”小天揪着白衬衫的下摆。

“看戏。”胡三元盯着前台厚重的红丝绒幕布。

前面锣鼓震天,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花彩香坐在二楼的VIP包厢里。

戏唱到最后一折,胡三元猛地站起来。他一把抓住小天的手腕。“走。”

“去哪啊爸?”小天被扯得一个趔趄。

胡三元没说话。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抓着小天,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他拉着孩子穿过昏暗拥挤的后台走廊,绕过堆满杂物的楼梯,直接冲上了二楼。

二楼铺着红地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间最大的VIP休息室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看到胡三元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两个保镖立刻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后退。”

胡三元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把小天往自己身后一拨,抬起右腿,猛地一脚踹在休息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包皮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锁被硬生生踹断,两扇门重重地撞在墙上。

休息室里开着冷气,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花彩香正站在宽大的真皮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听到巨响,她浑身一哆嗦,酒水洒在了地毯上。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戾气站在门口的胡三元,还有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天。

“胡三元,你干什么?”花彩香的声音有些发飘,没有平时那种老板的架子。

胡三元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红着眼眶,下颚的肌肉紧紧咬在一起,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他伸手把身后的小天拉到身前。

“你当年一走了之,把这块肉甩给我。老子当爹当娘喂了十年!”

胡三元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粗重的喘息,“看看我们的儿子,现在都这么大了。花彩香,你今天得给我个明白话!”

花彩香的脸色瞬间变得没有一点血色。她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往休息室里面的那个套间瞟。

“三哥……你别乱来。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你先带孩子走……”花彩香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去拦胡三元。

胡三元一把拨开她的手。“以后?老子等了十年了!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休息室套间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胡三元的话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套间那扇刻着花纹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一双穿着黑色手工皮鞋的脚,接着是黑色的西装裤腿。一个鬓角微白、气场极其阴沉压抑的男人,推着一把黑色的轮椅,慢慢从套间里滑了出来。

这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拇指在一颗颗珠子上拨弄着。

胡三元看到这个男人的脸,整个人像是被迎面砸了一闷棍,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哐当一声。

胡三元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根鼓槌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他认识这张脸。整个县里,甚至整个省里,上了岁数混过江湖的人,没有不认识这张脸的。

十年前,就是这个人,在本地呼风唤雨,后来听说因为惹了上面的大人物,被人逼到绝路,连人带车冲下了盘山公路的悬崖。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摔成了一堆碎肉。

男人滑着轮椅来到花彩香身边。花彩香立刻低下头,顺从地站到他轮椅后头。

男人停下手里的佛珠,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胡三元,最后死死盯在胡三元身前的小天脸上。

男人抬起手,慢慢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

休息室惨白的灯光打在男人的脸上。

胡三元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目光在男人和小天之间来回移动。

男人的左边眼角,赫然长着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他嘴角微微往上一挑,右边的眉毛立刻比左边高出了一截。

胡三元的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成千上万面秦腔大鼓同时在他脑壳里擂响。

那颗眼角的红痣,那挑起眉毛的弧度,这张脸和旁边只有十岁的小天的脸重叠在一起。

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