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世界里,任何一门生意都有它的物理边界。对于食品行业而言,这个边界就是人类的胃容量。一日三餐填饱肚子后,生理上的饥饿感就会自然消失。如果食品公司仅仅围绕“饥饿”去做生意,行业的增长空间早就触及了天花板。
那么,为了持续追求利润和增长,现代食品工业是如何打破这个天花板的?答案是:将吃饭从单纯的生理问题,转化成情绪问题、社交问题、奖励机制甚至身份认同。
人类对基础营养的需求是有限的,但对情绪抚慰的渴求却永无止境。正如相关讨论中提及的《欲望资本主义》一书所言,资本主义的运作逻辑不是静态满足人已有的需求,而是不断制造可能性,刺激新的欲望。
在现代商业逻辑中,食品行业通过极其精细的设计,开发出了三餐之外的无数个消费场景。工作压力大时,你需要吃点甜的缓解焦虑;周末追剧时,薯片和零食成了标准配置;朋友聚会,酒精更是必不可少的社交润滑剂。
这里存在一个核心事实:我们吃下大部分零食,并不是因为身体真的缺乏营养,而是为了获得即时的情绪奖励。食品工程师们将盐、糖、脂肪和香精按照特定比例混合,配合精心设计的包装尺寸——小包装用来降低消费者的负罪感,大包装则让分享显得理所当然。这些商品往往出现在结账台、外卖软件的凑单页,利用消费者“顺手”、“来都来了”的心理完成交易。
因此,零食行业卖的本质上不是食品,而是一种被包装成食品的“欲望”。只要能够不断激发人们的冲动,这个行业的增长空间就没有上限。
这种建立在刺激欲望基础上的商业模式,正在遭遇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打破规则的不是另一家食品巨头,而是医药行业。
近年来,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类药物在全球范围内快速普及。从财务数据来看,这已经是一股改变产业格局的力量。以礼来公司为例,其2025年四季度同比收入增长43%,达到193亿美元;全年来看,相关药物Mounjaro的销售额为229亿美元,Zepbound销售额为135亿美元,两者合计在2025年超过了365亿美元。诺和诺德在今年5月发布的一季报中也显示,其相关口服片在第一季度的销售额达到了22.5亿丹麦克朗。
GLP-1最初用于治疗糖尿病,随后拓展至减重领域。但随着医学界持续的临床研究,它的适用边界正在被大幅拓宽,成为了一种能够干预多种代谢和机能问题的“平台药”。
根据《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近年发表的多项研究显示:在心血管领域,一项纳入1.7万多名超重/肥胖合并心血管疾病(无糖尿病)患者的实验中,司美格鲁肽将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了约20%。在心衰治疗方面,一项针对529名射血分数保留型心衰合并肥胖患者的研究表明,用药52周后,患者的堪萨斯城心肌病问卷分数改善了16.6分,远优于安慰剂组的8.7分。
在肾脏疾病方面,一项涉及3500多名患者的研究因疗效明确而提前终止,数据显示用药组主要肾脏风险降低24%,心血管死亡风险降低29%,全因死亡风险降低20%。此外,针对合并中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以及合并膝骨关节炎的肥胖患者,该类药物同样显示出显著的改善效果,例如膝关节研究中患者疼痛评分下降了41.7分。
当一种药物能够广泛干预人体的代谢机制时,它改变的不仅是健康指标,更是使用者的底层行为逻辑。GLP-1的核心机制在于模拟人体的饱腹信号,它让使用者在主观体验上直接丧失了进食冲动。这种对食欲的底层管控,让依赖冲动消费的零食行业感受到了切实的冲击。
多家国际投行已经明确表达了对包装食品行业的谨慎态度。
花旗银行在2025年2月发布的一份基于千人样本的调查报告指出,GLP-1用户的热量摄入大约下降了20%。基于此,花旗测算到2035年,美国餐食和零食消费可能累计分别下降0.8%和1.7%。
德意志银行在2026年4月的报告中,提出了“量的纪律”(VolumeDiscipline)这一核心概念。调查显示,79%的现任用户认为自己与食物的关系变好了,重新掌握了理解饥饿信号的能力,不再被进食冲动裹挟。数据表明,48%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吃得比用药前少。更令食品行业担忧的是长尾效应:在已经停药的“前使用者”中,有47%的人依然保持着减少零食摄入的习惯,40%的人饮食结构发生了持续改变,26%的人继续吃同样的食物但分量更小。这说明,药物在心理和习惯层面上完成了对部分消费行为的长期修饰。
瑞银集团(UBS)同年4月的报告则预测,到2030年美国成人GLP-1的使用率可能提升至10%。这些用户的食物和饮料消费平均将减少25%至30%。综合估算,2026年到2030年,美国食品饮料需求将累计下降2.7%。
对于科技产业而言,几个百分点的波动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利润率高度敏感、增速缓慢的传统包装食品行业来说,1%到2.7%的需求下滑,将直接反映在渠道溢价能力减弱、库存周转变慢以及估值逻辑受损上。首当其冲的,便是薯片、糖果、碳酸饮料和酒精等典型的高情绪价值商品。
随着医学研究的推进,GLP-1展现出的潜力甚至超出了食欲的范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下属机构的联合研究,以及发表在《柳叶刀》上的临床实验均表明,这类药物在调节酒精依赖等方面,也释放出了积极信号。
如果人类的欲望能够在生理层面上通过药物进行调节,这将引发深刻的社会和经济结构变化。那么,零食行业会因此消亡吗?商业的韧性告诉我们,并不会。
当药物降低了消费者吃高热量零食的欲望,市场并不会停止运转,它会顺势卖给你另一种新的欲望——“追求更健康的自己”。在这个新的消费环境下,消费者的需求从放纵转向了节制与高效。零食企业正在快速调整航向,高蛋白饮品、代餐能量棒、高饱腹感且营养密度更高的食品将成为新的主流。你不再为获取多巴胺购买甜腻的膨化食品,但你可能会为了配合药物疗效、维持健康状态,去购买定制营养餐以及优质蛋白质食品。
现代社会的发展,始终伴随着欲望的激发与管控。过去,食品工业通过无孔不入的场景设计,将我们的食欲无限放大,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如今,随着前沿医疗技术的普及,这套逻辑的底层基石正在发生动摇。
技术赋予了人类介入自身生理设定的能力,也给所有的消费品行业上了一堂深刻的商业课:依靠单纯刺激本能冲动所换来的增长,终究会有触碰边界的一天。
面对这种能够从源头调节食欲的医学进步,您认为它是帮助现代人摆脱消费主义陷阱的利器,还是会引发新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变化?欢迎在评论区留下您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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