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初冬,我孟昭远娶了全村人都避之不及的资本家千金。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连我爹都拦我。

"那是火坑,跳不得!"

我咬着牙签下婚书。

新婚夜,她坐在床沿,忽然站起身,缓缓解开嫁衣的盘扣。

暗红色的布料滑落,她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开了口——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叫孟昭远,今年二十九岁,是县机械厂的一名普通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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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个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了,可我家的情况实在是不好。

我娘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留下我和我爹孟大海相依为命。

我爹是搬运工,常年干重活,腰落下了病根,现在已经干不动活了。

三年前,我爹腰疼得厉害,去县医院看病,前前后后花了二百块钱。

这二百块,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我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除去给我爹买药,剩下的也就够吃饭,哪里还有钱娶媳妇?

相过七八次亲,人家一听说我家欠着债,我爹还病着,掉头就走。

有个姑娘的娘当场就骂:"让我闺女嫁给你,那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我当时站在那儿,脸烧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人家说的是实话。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没人照顾吧?

就这样,我一天天熬着,心里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直到那天,县里召开了"资本家家属改造大会"。

那天是1971年11月的一个下午,天很冷,风刮得人脸生疼。

厂里通知说,县里要开大会,所有人都得去参加。

我跟着工友们一起,来到县政府门口的大广场。

广场上已经围了好几百人,中间搭着一个高台子。

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

他们头上戴着高帽子,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罪状"。

有人被推搡着,有人被泼了污水,还有人被扔烂菜叶子。

台下的人一边看,一边跟着喊口号。

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挺不舒服的。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场面,总觉得有点过了。

可我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跟着大家一起站着。

就在这时,台上又押上来一个人。

那是个女的,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

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但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台下有人喊:"这是沈家的千金小姐,沈毓灵!"

"她爹沈兆庭是大资本家,剥削了多少工人!"

"现在报应来了,她也得接受改造!"

人群里响起一阵阵咒骂声。

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口水。

沈毓灵站在台上,一动不动,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群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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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中年妇女冲上台去,一把揪住沈毓灵的头发。

"你个狐狸精!当年你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今天我要替我男人报仇!"

那妇女一边骂,一边扯沈毓灵的头发。

沈毓灵被扯得头往后仰,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血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了我娘。

我娘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我正发愣的时候,台上的人已经把沈毓灵推了下去。

她跌倒在地上,又被几个人拖着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家,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一看,是街道办的赵主任,赵铁根。

赵铁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小孟啊,在家呢?我找你有点事。"

他说着就往屋里走。

我爹正坐在炕上,看见赵铁根进来,赶紧要起身。

"别动别动,孟师傅,我就是来找小孟说点事。"

赵铁根摆摆手,然后看着我说:"小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了。"我老实回答。

"二十九了,还没娶媳妇吧?"

我脸一红:"还没……"

赵铁根点点头:"我知道你家情况不好,欠着债,你爹还病着。"

"不过啊,组织上现在有个机会给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机会?"

赵铁根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看见那个沈家小姐了吧?"

我点点头。

"组织上决定,给她找个贫农出身的丈夫,让她接受改造。"

"这个人选,我们定在你身上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赵主任,您说什么?"

赵铁根笑了笑:"你别紧张,这是好事。"

"你要是娶了沈毓灵,组织上会给你不少好处。"

"第一,你家欠的那二百块钱,全部免了。"

"第二,沈家的旧宅,三间青砖瓦房,分给你们住。"

"第三,你调到县革委会后勤科当科员,月薪涨到六十二块。"

"第四,沈毓灵的'资本家千金'身份,组织上会淡化处理,以后不会影响你们的孩子。"

我听得目瞪口呆。

二百块的债,免了?

三间青砖瓦房,给我们住?

月薪涨到六十二块?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可我心里又有点发虚。

我爹突然开口了:"赵主任,这事儿……不妥吧?"

"那沈家的姑娘,是资本家的女儿,我们家是贫农,这门不当户不对的。"

"再说了,上面风向变得快,万一以后又要算账,我们怎么办?"

赵铁根脸色一沉:"孟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

"组织上让你儿子娶沈毓灵,是给你们家机会,不是害你们。"

"再说了,这是政治任务,容不得你们挑三拣四。"

我爹还想说什么,我赶紧拦住他:"爹,您先别说了。"

我看着赵铁根:"赵主任,我能考虑考虑吗?"

赵铁根站起身:"你考虑吧,明天上午给我答复。"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爹躺在炕上,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儿子,你可得想清楚,这是火坑啊。"

"沈家当年剥削工人,心黑得很,她女儿能是好人?"

"你要是娶了她,以后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我坐在桌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我爹是为我好,可我也知道,这确实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二百块的债,像座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爹的病,需要钱。

我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可我又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批斗台上,被人推搡、辱骂,却始终没有低头。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会不会像我爹说的那样,心黑手毒?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我去街道办找赵铁根。

"赵主任,我……我答应。"

赵铁根笑了:"这就对了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在这上面签个字。"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

签字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沈毓灵,她本人是什么态度?

我抬起头问:"赵主任,沈家小姐……她本人什么态度?"

赵铁根冷笑一声:"她?她没资格有态度。"

"组织上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我心里一沉:"可这样……对她不公平吧?"

赵铁根脸色一变:"孟昭远,你搞清楚,是组织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来讲公平的。"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换人。"

我赶紧低下头:"不不不,我愿意。"

我在文件上签了字。

走出街道办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签完字之后,赵铁根说,按照规定,订婚前我得去沈家帮工半个月,"考察彼此"。

所谓的"考察彼此",其实就是让我去干活。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篮子馒头和咸菜,来到了沈家的老宅。

沈家的院子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这里曾经是富人区,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瓦房,院子很大。

可现在,大部分房子都破败了,墙上贴着"打倒资本家"的标语。

我找到沈家的院子,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有几处漏了,地上堆着破烂的家具。

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

她头发凌乱,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手上满是冻疮。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

正是沈毓灵。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你就是那个要娶我的人?"

她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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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说:"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假惺惺。"

"你要什么,我知道。"

"我要什么,你也清楚。"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留下一句话:"院子里的柴该劈了,水缸也该挑满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一大早就去沈家帮工。

劈柴、挑水、修屋顶、翻地,什么活都干。

沈毓灵始终不冷不热,除了吩咐我干活,几乎不说话。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自己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

动作很快,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有时候我想帮她,她都会冷冷地拒绝:"不用,我自己来。"

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干活。

可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观察她。

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会点一盏油灯,坐在桌前写东西。

写完之后,她会把纸扔进火盆里烧掉。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悲伤。

院子角落有一口旧木箱,她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

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偷偷走过去想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可箱子上着锁,我也不敢乱动。

还有一次,我看见她的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像是被烟头烫过的。

我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淡淡地说:"没什么,以前不小心烫的。"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我心里有点难受。

这个女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转眼到了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天已经黑了,我借着月光继续干活。

可能是太累了,手一滑,斧头砍到了自己的手指。

我"嘶"的一声,捂着手指,血流了出来。

血很快就把手帕染红了。

我咬着牙,想找块布再包一下。

就在这时,沈毓灵从屋里跑了出来。

"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抬起头,看见她脸色发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事,砍到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拉过我的手。

看见伤口很深,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迅速撕下自己的衣角,替我包扎。

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

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包扎好之后,她站起身,有点不自然地说:"下次小心点。"

"谢谢。"我小声说。

她没说话,转身要走。

我突然开口问:"沈毓灵,你为什么要娶我?"

她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苦笑一声:"因为……我需要那些条件。"

她点点头:"至少你诚实。"

我鼓起勇气又问:"那你呢?你……恨我吗?"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我恨所有人,但又觉得恨没有意义。"

我低下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冷笑一声:"委屈?我这三年受的委屈,已经够一辈子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包着布条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几个街坊。

她们看见我,立刻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孟昭远吗?听说你要娶沈家那个千金小姐?"

一个中年妇女阴阳怪气地说。

我点点头:"是。"

"你可真是疯了,娶个资本家的女儿,以后孩子都抬不起头。"

另一个妇女啧啧嘴:"就是就是,沈家那丫头心眼多着呢,小心被她害死。"

"听说沈家当年剥削工人,心黑得很,她爹都进学习班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

我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够了!"

我吼了一声。

几个妇女吓了一跳。

我指着她们说:"她是资本家女儿没错,可她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她才二十二岁!她能做什么?"

"你们凭什么指责她?凭什么?!"

几个妇女愣住了,面面相觑。

我转身就走,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邻居王婶子来找沈毓灵,说白天我跟那几个泼妇吵架的事。

沈毓灵听完,愣了很久。

晚上,我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突然端着一碗热水走了出来。

"喝点水吧。"

我接过碗,有点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倒水。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轻声说:"孟昭远,你不欠我什么,不用这么做。"

我摇摇头:"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好人,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良心。"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似乎变了一点点。

半个月的"考察期"很快就过去了。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

县里拨了五十块钱办婚礼,算是"政治任务"。

我爹在家里置办酒席,八张桌子,每桌四菜一汤。

街坊邻居来了不少人,但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

沈毓灵的嫁妆很简单,一个旧木箱、几件衣服、一床被子。

婚礼那天早上,我带着迎亲队伍去沈家。

沈毓灵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嫁衣。

县里规定,资本家家属不能穿红色。

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上花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总觉得她好像在告别什么。

婚礼在我家院子里举行。

司仪是赵铁根找来的,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

他拿着喇叭喊:"一拜天地——"

我和沈毓灵站在堂前,准备拜堂。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指着沈毓灵大喊:"这个女人不能嫁!她有问题!"

全场哗然。

我转头一看,那人叫贺万春,是县革委会的干事。

四十多岁,长得尖嘴猴腮,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贺万春走到堂前,冷笑着说:"赵铁根,你办事也太不牢靠了。"

"这沈毓灵还没查清楚,你就急着把她嫁出去?"

赵铁根脸色一变:"贺干事,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万春拿出一份文件:"沈兆庭在学习班里交代了,说沈家当年藏了一大笔财产。"

"这笔财产到现在还没找到,很可能藏在沈毓灵手里。"

"她要是嫁人了,那笔钱不就跟着她跑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我看着沈毓灵,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但眼神依然很冷。

贺万春走到她面前,阴森森地笑:"沈毓灵,你每天晚上在院子里挖什么?"

"是不是想把钱挖出来,带走?"

沈毓灵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万春冷笑:"不知道?那你解释解释,你那个旧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沈毓灵脸色变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赵铁根急了:"贺万春,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这婚是组织上定的,你凭什么说不能嫁?"

贺万春冷哼一声:"凭什么?就凭我有证据!"

他指着沈毓灵:"你要是清白的,就把木箱打开,让大家看看里面是什么!"

人群里又是一阵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毓灵身上。

我看着她,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我突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不管她有没有藏东西,今天她都是我的妻子。"

我看着贺万春,大声说。

贺万春脸色一变:"孟昭远,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赵铁根见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喜事,别闹了。"

"贺干事,你要查,等婚礼办完再查。"

贺万春冷笑一声:"好,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沈毓灵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婚礼在一片嘈杂声中勉强完成了。

客人们吃完酒席,陆陆续续离开了。

沈毓灵被送进了新房,也就是我家的东厢房。

我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儿子,我看那姑娘不对劲,她肯定藏了什么。"

"你今晚小心点,别被她骗了。"

我点点头:"爹,您放心吧。"

我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站在新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新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墙上。

沈毓灵坐在床沿,双手紧握,身体微微发抖。

我走进去,关上门。

"喝点水吧,今天累了一天。"

我倒了两碗水,递给她一碗。

她接过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的水面。

我坐在桌边,想了想,开口问:"毓灵,贺万春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沉默着。

我又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油灯前。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吹灭了油灯。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声音发颤。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毓灵,你……"

我正要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得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