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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洛杉矶机场入境大厅,看着女儿一家三口在前面排队,心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六十五岁的我终于要在美国享清福了。可就在海关官员翻看我护照的那一刻,五岁的外孙突然回头,用稚嫩却清晰的中文喊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一
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早上六点准时醒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在小区里遛弯,下午看看电视,晚上九点睡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
老伴走了三年了,癌症,走得很快。她走后,这个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女儿秋月十年前嫁到美国,更是难得见面。
秋月是我最疼的孩子。从小聪明伶俐,学习好,性格也乖巧。大学毕业后在外企工作,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张强。张强是美籍华人,家里条件不错,在洛杉矶做贸易生意。两人结婚后,秋月就跟着去了美国。
最初几年,秋月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后来有了孩子,电话就少了。我理解,年轻人忙,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小时候拉着我的手撒娇的样子,心里就空落落的。
去年冬天开始,秋月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
"爸,您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爸,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舍不得开暖气。"
"爸,我给您寄了点钱,您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我很高兴。觉得女儿长大了,懂得关心父亲了。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都要跟邻居老周炫耀:"我闺女可孝顺了,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回来。"
老周羡慕地说:"你可真有福气,儿女双全,闺女还这么孝顺。"
今年三月,秋月提出要接我去美国养老。
"爸,您一个人在老家也是孤单,不如来美国跟我们住。这边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我和张强可以照顾您。豪豪也想爷爷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爷爷。"
豪豪是我外孙,今年五岁,我只在视频里见过几次。白白净净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很是可爱。
我有些犹豫:"我在老家住习惯了,去美国人生地不熟的……"
"爸,您就别担心了。我们这边有华人社区,很多老人都在这养老。您来了我给您找几个老乡,打打牌聊聊天,比在老家一个人待着强多了。"
秋月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孤单,特别是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伴在的时候,她总是在旁边做针线活,时不时跟我聊两句。现在她走了,家里安静得吓人。
"我再考虑考虑吧。"我没有马上答应。
"爸,您别考虑了,趁着现在身体还硬朗,赶紧过来。等年纪再大点,坐飞机都吃力了。"秋月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一个人在美国这么多年,也想您啊。您来了,我们一家人团聚,多好。"
听到这话,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是啊,我也想女儿,想外孙。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太孤单了。
"那行,我去。"我终于答应了。
电话那头,秋月高兴得像个孩子:"太好了爸!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办手续。对了,您护照还在吗?我记得几年前办过。"
"在,在抽屉里放着呢。"
"那就好。您把护照号码发给我,我先帮您申请签证。美国签证现在好办,十年多次往返,您想什么时候回来看看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终于能跟女儿团聚了,不安的是要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老周听说我要去美国,特地跑来找我喝酒。
"老陈啊,你可真有福气。"他举起酒杯,"儿女孝顺,晚年有依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我那几个崽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逢年过节才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
我笑着说:"你别酸了,你家孩子也不错。"
"哪里比得上你家秋月。"老周摇摇头,"我跟你说,去了美国好好享福吧。美国那地方好啊,空气好,福利好,医疗也好。你看那些新闻,美国人退休了都过得很舒服。"
我点点头,心里更加期待了。
二
一个月后,秋月打来电话,说签证办下来了。
"爸,签证已经寄出了,大概一周就能到。您收到后就可以订机票了。"
"这么快?"我有些意外。
"美国签证现在容易办,特别是您这种退休人员,去探亲的,基本都能过。"秋月顿了顿,"对了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
"就是咱们老家那套房子,您看……"秋月的声音有些犹豫,"您既然要来美国长住,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吧。一来可以换点钱,二来也省得操心。房子老了,万一出点什么问题,您在美国也管不了。"
我愣了愣。房子是我和老伴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里面满是回忆。卖房子,我从来没想过。
"这个……我得想想。"
"爸,您别多想。我不是要您的钱,我和张强在美国生活得挺好的,不差钱。我是真的为您着想。"秋月的语气很诚恳,"您想啊,您在美国住,老家的房子空着,物业费、水电费每年也要不少钱。而且房子没人住,很容易坏。您与其留着一个累赘,不如卖了,钱您自己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我在老家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墙皮都开始脱落了。这几年物业也不怎么管,小区环境越来越差。留着它,确实是个负担。
"可是这房子……"我还是有些不舍。
"爸,我知道您舍不得。但是您想想,您都要去美国了,还留着它干什么?"秋月的声音突然有些急切,"而且现在房价还行,再过几年老房子更不值钱了。您趁现在赶紧出手,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那行吧,我找中介问问。"
"不用您操心,我已经托朋友联系好了。"秋月说得很快,"我有个同学在老家做房产中介,我让她帮您看着点。您就等着签合同收钱就行了。"
"这么快?"
"爸,您别嫌我多事。我就是想帮您把事情都办好,省得您操心。"秋月笑了笑,"您就安心准备来美国吧,其他的交给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然秋月说得都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一周后,秋月的同学上门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职业套装,很干练。
"陈叔,我是秋月的同学,您叫我小王就行。"她拿出一份合同,"秋月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我已经帮您找好买家了。对方是诚心要,价格也公道,八十万整,您看行吗?"
"八十万?"我有些惊讶,"这房子这么老了,还能卖这么多?"
"陈叔,您这房子虽然老,但地段好啊。在市中心,附近学校、医院都齐全,很多人抢着要呢。"小王笑着说,"八十万已经是市场价了,您要是不着急,或许还能再等等,但秋月说您要去美国,我寻思着还是早点卖了好,省得您操心。"
我点点头,拿起合同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看得头晕。
"陈叔,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在这里签个字。"小王指着最后一页,"手续我都办好了,您签完字,钱三天内就能到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三天后,八十万打到了我的账户上。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空落落的。房子卖了,我在这个城市就真的没有根了。
晚上,秋月打来电话。
"爸,钱到账了吧?"
"到了。"
"那您把钱转到我账户上吧,我帮您理财。"秋月说得很自然,"您一个人拿着这么多钱也不安全,万一被骗了怎么办?我这边有理财产品,收益挺好的,您把钱放我这,每年还能赚点利息。"
我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爸,您这是不信我啊?"秋月的声音有些委屈,"我是您女儿,还能坑您不成?再说了,您马上就要来美国了,带着这么多现金也不方便。您转给我,等您到了美国,要用钱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秋月是我女儿,不可能害我。而且我确实要去美国了,带着这么多钱不方便。
"那行,我明天去银行转给你。"
"好的爸。对了,您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重要的证件都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什么的。到了美国办事可能用得上。"
"房子都卖了,房产证还有什么用?"
"留着总没错。"秋月说,"还有,我给您寄了一些文件,大概后天就能到。您收到后按照我的说明签个字,然后寄回来给我。"
"什么文件?"
"就是一些手续,办医疗保险啊,银行开户啊,这些都要提前办好。"秋月解释道,"美国这边办事很麻烦,要各种材料。您提前把该签的签了,到时候就省事了。"
"那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八十万全部转到了秋月的账户上。银行工作人员提醒我:"老先生,这么大笔钱转账,您确定没问题吗?现在电信诈骗很多……"
"没事,是我女儿。"我打断她。
工作人员点点头,不再多问。
两天后,快递到了。是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有七八份文件,全是英文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晚上,秋月打来电话,一份一份地给我讲解。
"这份是医疗保险申请表,您在这里签字。这份是银行开户文件,您在这里按手印。这份是……"
她说得很详细,我照着做。每份文件上都有很多需要签字的地方,我签得手都酸了。
"爸,您都签好了吧?明天找个快递寄回来给我。"
"这些东西都要签这么多次啊?"我有些疑惑。
"是啊,美国就是麻烦。不过您放心,这些都是正规手续,我不会害您的。"秋月笑着说,"等您来了美国,就能享福了。到时候您就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
第二天,我去快递点把文件寄了出去。路上遇到老周,他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袋,随口问了句:"老陈,寄什么呢?"
"女儿让我签的一些文件,说是去美国要用的。"
老周皱了皱眉:"什么文件啊?你看得懂吗?"
"全是英文,我哪看得懂。秋月跟我解释过了,是医疗保险、银行开户这些。"
"老陈,这种事你可要小心点。"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现在骗子多得很。前几天新闻还报道,有老人被亲生儿子骗了养老钱。"
我有些不高兴:"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秋月是我女儿,能骗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提醒你小心点。"老周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回到家,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老周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没道理。那些文件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万一真有问题怎么办?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秋月问清楚。拨了号码又挂了。算了,秋月是我女儿,我总不能连自己女儿都不信。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一直在准备去美国的事情。秋月帮我订好了机票,五月十五号的航班。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能带的都带上。
临走前,我去给老伴上坟。
"老太婆,我要去美国了。"我蹲在墓碑前,"秋月接我过去养老,我以后可能很少回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我。"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才起身离开。
三
五月十五号,我坐上了飞往洛杉矶的飞机。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我紧张,安慰道:"别怕,很安全的。"
我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我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到了美国会是什么样子。秋月会不会来接我,豪豪长什么样,张强是个什么样的人。
终于,飞机降落了。
我跟着人群下了飞机,走进机场大厅。到处都是英文标识,我一个都看不懂。幸好有工作人员指引,我跟着人群往入境处走。
在入境大厅外面,我看到了秋月。
十年没见,她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张强。还有一个小男孩,白白净净的,正是豪豪。
"爸!"秋月挥手喊我。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秋月上前想抱我,我有些不习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
"爸,这是张强,我老公。"秋月介绍道。
张强伸出手:"爸,一路辛苦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张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
"这是豪豪。"秋月把儿子推到前面,"叫外公。"
"外公好。"豪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我蹲下来,想摸摸他的头。豪豪往后躲了躲,眼神有些闪烁。
"豪豪,别怕,这是外公。"秋月有些尴尬地解释,"他从小在美国长大,比较怕生。"
"没事没事。"我站起来,心里有些失落。外孙不认我这个外公,也正常。
"爸,您先在这等着,我们还得入境。"秋月指了指前面的队伍,"一会儿您跟在我们后面就行了,不要乱说话。海关问什么,您就说来看女儿的,其他的不用多说。"
"为什么不能多说?"我有些疑惑。
"美国海关管得严,您说多了反而麻烦。"张强接过话,"您就听秋月的,没事的。"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排队。
队伍很长,走得很慢。我注意到秋月和张强不时交换眼神,表情有些紧张。秋月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
"妈妈,我想上厕所。"豪豪突然说。
"憋一会儿,马上就到了。"秋月的声音有些急。
"可是我憋不住了。"豪豪扭动着身体。
"我带他去。"张强说。
"不行,你不能离开。"秋月拉住他,"豪豪,再忍一会儿。"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奇怪。上个厕所而已,为什么这么紧张?
终于轮到秋月他们了。海关官员是个白人,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他们的护照。问了几个问题,秋月和张强都回答了。官员点点头,在护照上盖了章。
"下一个。"官员用英文说。
秋月他们走到旁边等我。我把护照递给官员。
官员翻看着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
"来美国做什么?"他用英文问。
我愣了愣,没听懂。
"他问您来干什么。"秋月在旁边小声提醒,"您说来看女儿。"
"看女儿。"我用蹩脚的英语说。
官员又问了几个问题,我都没听懂。秋月在旁边给我翻译,我照着回答。
官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秋月他们,表情有些怀疑。他拿起电话,不知道跟谁说了几句。
我的心开始砰砰跳。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就在这时,豪豪突然挣脱了张强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挣扎和恐惧。
"豪豪!"秋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张强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儿子,但豪豪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我看着外孙,他张开小嘴,脸涨得通红。
豪豪稚嫩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响起,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窟,女儿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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