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6年秋天,我穷得连条没补丁的裤子都找不出来,村里的老光棍都笑我这辈子只能跟木木头和刨子过。
可谁也没想到,邻村最水灵的姑娘林晓凤,大白天推开我家那扇破木门,拍下户口本说:“铁柱,我不要彩礼,明天就嫁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得答应我。”
那时的我哪知道,她第二天夜里拉来的那口死沉的黑木箱子,到底装了些什么催命的东西...
八六年的秋老虎毒得很。院子里的两棵老榆树叶子打着卷儿往下掉。
我光着膀子,脚上踩着一双露出大脚趾的解放鞋,正跨在一条长板凳上推刨子。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黄泥地上,散出一股生木头的涩味。
王媒婆坐在我家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半瘪的葵花籽,磕得震天响。瓜子壳吐了一地,混在刨花里。
“铁柱,不是婶子说话难听。”
王媒婆把沾着唾沫的瓜子壳往外一啐,“你爹那场病,把你家底子都掏空了。你看看你这院墙,塌了半边,风一吹都能倒。你再看看你那屋里,除了那口大铁锅,连个囫囵个儿的条几都没有。你拿什么娶媳妇?”
我没吭声,手上用力,“刷”地一下,推到底。木花飞起来,落在我汗津津的脖颈上。
“隔壁村那个王瘸子,人家好歹还买得起一辆飞鸽自行车。你呢?你连件出门走亲戚的好衣裳都没有。”
王媒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看啊,你这辈子就守着你这堆烂木头过吧。”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汗。毛巾早洗成了灰白色,边儿都成了须须。
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
几只在土路上找食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乱飞。
院门被人推开了。其实那门早就坏了,只靠一根铁丝松松垮垮地拴在门框上。推门的人力气大,铁丝发出“吱呀”一声尖叫。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邻村的林晓凤。
林晓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黑裤子,脚下一双黑布鞋。
头发用一根红头绳随意扎在脑后。她鼻尖上全是汗,脸颊红扑扑的。她爹上个月刚掉进村东头的野水库里淹死,村里人都说她成了孤儿。
王媒婆愣住了,刚嗑进嘴里的半粒瓜子仁掉了出来。
林晓凤看都没看王媒婆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她踩在满地的刨花上,鞋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铁柱。”林晓凤开口了,声音清脆,像是刀背敲在瓷碗上。
我放下刨子,看着她。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离这么标致的姑娘这么近过。她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外面的土腥气。
“我观察你很久了。”林晓凤盯着我的眼睛,“村里人说你脾气轴,认死理,是个硬骨头。”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两只手在破裤腿上蹭了蹭。
林晓凤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啪”地一声拍在我做工的长木凳上。那是个户口本。
“嫁你可以,不要你一分钱彩礼,也不要三转一响。”林晓凤语速很快,胸口微微起伏,“但我有一件事,你必须得答应我。”
院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几个看热闹的闲汉,交头接耳的声音传了进来。
“啥事?”我盯着那个户口本,嗓子眼有点发干。
林晓凤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点。她压低了声音,但字字句句咬得很死:“我明天搬过来,会带一口上锁的黑木箱子。你得把它藏在你家那口废弃的地窖里。”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永远不许问里面是什么。第二,绝对不许撬锁。第三,如果有人来抢,你就是拼了命也得帮我护住。你能答应,咱俩明天就去公社扯证。”
树上的知了突然叫了起来,吵得人心烦。
我看着林晓凤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新媳妇的娇羞,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
“行。”我吐出嘴里咬着的一根草棍,“我答应。”
林晓凤抓起户口本,转头就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没回头:“明天早上八点,公社门口见。”
王媒婆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外面的闲汉们炸了锅,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破院墙飘进来。我没理他们,重新跨上长条凳,拿起刨子,“刷,刷,刷”,继续推木头。
第二天一早,我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我爹生前穿过的确良衬衫。衬衫领口已经洗破了,但好歹没有补丁。我用水抹了抹头发,踩着那双破解放鞋去了公社。
扯证的过程快得很。盖公章的办事员拿着两人的户口本看了半天,又看看我,又看看林晓凤。
“自愿的?”办事员问。
“自愿的。”林晓凤说。
两张红纸发到手里,这事就算定下了。没有酒席,没有鞭炮,连块喜糖都没发。
天黑透了之后,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村道上连条狗都不叫。
林晓凤拉着一辆排子车出现在我家村口。排子车的铁轱辘碾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哐当”声。
我打着手电筒迎出去。光柱打在排子车上。
车上放着一口巨大的黑木箱子。箱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打的,表面刷着厚厚的黑漆,手电光照上去都不反光。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头上生了一层绿锈。
“搭把手。”林晓凤把排子车停在我家院子里,喘着粗气说。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扣住箱子底部的边缘。手一贴上去,一股冰凉的湿气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箱子极重,像里面装满了石头或者铁块。
“起!”我低吼一声。
我们俩把箱子抬下排子车。落地的那一下,砸得院子里的黄泥地扬起一阵灰。
我家后院有一口用来存红薯的地窖,我爹死后就一直空着。地窖口盖着一块大石板。
我把石板挪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冲了出来。我顺着木梯爬下去,林晓凤在上面用绳子把箱子一点点往下放。绳子勒在木头上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箱子在窖底安置妥当后,林晓凤下来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把箱子表面蹭上的泥土擦干净,又用手拽了拽那把黄铜锁,确认锁得很死。
干完这些,我们爬出地窖,把大石板原样盖好。我在石板上面胡乱堆了一些干树枝和破麻袋。
那一晚,林晓凤睡在我爹生前睡的那张硬板床上,我睡在堂屋用两条长凳搭的铺板上。
夜里起了风,破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直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口黑木箱子死沉的重量。
日子就这么硬生生地凑在一起过了起来。
林晓凤是个干活的狠角色。秋收剩下的那些棒子面,她一个人挑着去村口的碾子房磨。打井水、喂鸡、劈柴,她干起活来身上有一股不要命的架势。
家里那半塌的院墙,她去河滩捡了半个月的石头,硬是跟我一起和泥重新垒了起来。
有一天中午,我干完木匠活回家。桌上摆着一碗棒子面糊糊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芥菜丝。
林晓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她说。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把崭新的木工凿子,还有一把德国进口钢打的手锯,闪着蓝幽幽的光。旁边还放着两罐上好的清漆。
“你哪来的钱?”我愣住了。
“我爹死前给我留的一点嫁妆钱。”林晓凤坐下端起碗,没有看我,“以后镇上谁家打家具,你只管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摸着那把新锯子,锯齿锋利得扎手。
外人看着,这穷光棍的破院子算是有了点人间的烟火气。可只有我知道,这院子里总是透着一股子古怪。
入冬后的一个下午,林晓凤去地里挖白菜。我在屋里收拾床铺。
掀开她的棉枕头时,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掉了出来,砸在床板上。
是一把剪刀。
那是做针线活用的铁剪刀,刀刃磨得雪亮,尖端尖得像锥子。
我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大白鹅的叫声。我把剪刀原样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铺平。
还有那些不眠的夜晚。
冬天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我睡在堂屋,经常能在半夜听到里屋传来细微的响动。
有一次,我起夜去院子里解手。堂屋的门没关严,透过门缝,我看到外面的风雪中有一个人影。
林晓凤穿着单薄的夹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静静地站在地窖那块大石板旁边。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一尊守墓的石像。寒风吹得她的红头绳乱飞,她连缩一下脖子的动作都没有。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脚底板冻得发麻。最后她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不仅如此,林晓凤对一些动静有着出奇的敏感。
开春后的一天,我们在院子里吃午饭。村外那条通往县城的土公路上,突然传来“乌拉乌拉”的警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田野上扯得很长。
林晓凤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警车在村口并没有停,而是顺着公路继续往南开远了。
“啪”地一声脆响。
林晓凤手里那个粗瓷大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棒子面粥洒了一地。
“手滑了。”她蹲下身去捡碎瓷片,头埋得很低。我看到她握着碎瓷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村里的雪化干净了,泥地变成了硬邦邦的土块。
麻烦是随着春风一起吹进村里的。
邻村大队长的儿子孙大彪,最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村。孙大彪长得五大三粗,常年穿着一件外地倒腾来的黑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他爹在镇上手眼通天,他自己平时倒买倒卖些紧俏物资,手底下养着几个闲汉,在十里八乡横着走。
一开始,孙大彪只是带着人骑着摩托车在村里绕圈子。摩托车的排气管被人拔了芯子,轰鸣声震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
后来,他开始在村口的小卖部打听事。
“赵铁柱他那新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带了点啥?”孙大彪嘴里叼着大前门香烟,把一瓶北冰洋汽水拍在柜台上。
小卖部的刘瞎子眯着眼睛:“能带啥?大半夜进的门,排子车拉的,盖着破麻袋,谁也没瞧见。”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镇上供销社打一批货架。刨子在木头上推出一条条长线,我心里那根弦也慢慢绷紧了。
清明节前两天,去镇上赶集。
农贸市场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杀猪拔毛的腥臊味和炸油条的油烟味。我买了两斤铁钉和一卷砂纸,用网兜提着往外挤。
刚走到市场背后的烂泥胡同口,前面被人挡住了。
孙大彪夹着包,皮鞋踩在烂泥里,身后跟着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哟,这不是赵木匠吗?”孙大彪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喷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攥紧了手里的网兜,想从旁边绕过去。
孙大彪一抬手,撑在旁边的红砖墙上,把路死死拦住。
“铁柱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孙大彪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媳妇林晓凤,带过去的那口黑箱子,卖不卖?”
我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不知道你说什么。”我盯着他的下巴。
孙大彪冷笑一声,拉开腋下夹着的那个人造革皮包。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大团结。全是十块面值的,厚厚一沓。
“五百块。”孙大彪把钱拍在我胸口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这钱能在你们村盖三间大瓦房,还能给你买台彩电。你回去把那箱子搬出来,给我扔在村口的破窑洞里,这钱就是你的。”
在八六年,五百块钱能买一头好牛,能让一个光棍立刻变成村里的香饽饽。
我看着那叠钱,钱上印着大团结的图案。
“林晓凤那女人是个祸害。”孙大彪把脸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阴冷,“我不怕告诉你,那箱子里的东西,不仅能要了你的命,还能要了你们全村人的命。你拿钱,我拿东西,神不知鬼不觉。”
胡同里阴暗潮湿,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我猛地一挥手,“啪”地一下把孙大彪手里的钱打落在地。钞票散开了,掉在烂泥洼里。
“我不懂你在放什么屁。”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滚开。”
孙大彪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角的肌肉抽搐着。
“给你脸了是吧?”他身后的一个汉子骂了一句,伸手就来抓我的领子。
我常年抡斧头推木头,手上的力气极大。我反手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折。
“哎哟!”那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膝盖一软跪在泥水里。
剩下的两个人刚要扑上来,我一把抓起网兜里的铁钉包,用力一扯,厚牛皮纸包裂开,几百根锋利的铁钉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狭窄的过道。
那几个人穿着布鞋,不敢往满是铁钉的泥水里踩,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我从腰后拔出那把德国进口的手锯,锯齿在阴暗的胡同里闪着寒光。
“再往前走一步,我把你们的手指头挨个锯下来。”我死死盯着孙大彪。
孙大彪看了看地上的铁钉,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锯子。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行,赵铁柱,你有种。”孙大彪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我眼睛了,“你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咱们走着瞧。”
孙大彪带着人退了出去。
我蹲下身,在一地烂泥和铁钉里,把砂纸捡起来,装进口袋。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家,林晓凤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剁刀切在木墩子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进肚子里。冰冷的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才把心头那股火压住。
“镇上遇到孙大彪了。”我放下水瓢,抹了一把嘴。
剁猪草的声音停了。林晓凤背对着我,肩膀僵住了。
“他给了五百块,买那口箱子。”我看着她的背影。
林晓凤慢慢转过身。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剁刀。
“你卖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风中扯破的窗户纸。
“没。”我走到长条凳前坐下,“把人打了。”
当啷一声,林晓凤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她靠着木墩子,顺着慢慢滑了下去,蹲在满地碎猪草里,把头埋在膝盖上。没有哭声,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
我没有过去扶她。我转头看向后院那个盖着石板的地窖口。石板缝隙里长出了几根野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是钱,如果是金条,孙大彪犯不上这么大动干戈,林晓凤也不至于像护着命一样护着。
好奇心像是一只带爪子的猫,在我的胸腔里来回抓挠。有好几次,趁着林晓凤下地干活,我走到地窖口,手搭在石板上。只要用力一推,下去砸开那把铜锁,一切就清楚了。
但我脑子里总是响起那天她拍下户口本时说的话:“你是个硬骨头。”
我把手收了回来。
日子进入了八七年的夏天。
天气闷热得邪乎。连续半个月没有一滴雨,村口的那条小河沟都干得露出了龟裂的河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土味。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没有一丝风,树叶都耷拉着。
镇上的供销社打来电话,让我去拉一批做红木家具用的清漆。
我骑着那辆破飞鸽自行车出门。临走前,林晓凤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天看着要下暴雨。”她把一件拧干的衬衫搭在铁丝上,“早点回来,家里那扇烂门我总觉得要掉下来了。”
“知道了。”我蹬上自行车,出了村。
到了镇上,供销社的人说货单出了点问题,漆要下午才能到。我在镇上的大槐树底下蹲了几个小时,看着天色越来越黑。
下午两点多,风突然刮了起来。
地上的尘土、废纸、塑料袋被卷到半空,打着旋儿飞。狂风扯着大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晃。
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在头顶上炸开。
黄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土路上激起一阵白烟。
“漆到了!”供销社的理货员在里面喊。
我跑进去,把两桶清漆用麻绳死死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雨越下越大,天黑得像到了傍晚。
供销社的人劝我等雨停了再走,这雨下得太邪乎了。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狂跳,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脑子里全是林晓凤早上的那句话“家里那扇烂门我总觉得要掉下来了”。
“不等了。”我披上一件破雨衣,推着自行车冲进雨里。
回村的那条土路变成了烂泥塘。自行车轱辘被泥巴糊得死死的,根本蹬不动。我干脆扔了雨衣,推着车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离村口还有半里地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大雨中,村口的百年老柳树下,停着两辆绿色的北京吉普。
八十年代的农村,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这种北京吉普除了县里的大领导,平时根本见不到。
吉普车的轮胎上全是黄泥,车灯没有关,在雨幕中射出两道刺眼的黄光。
我扔下自行车,两桶清漆砸在烂泥里。我发了疯一样朝村里跑。
泥水溅了我一身,鞋子早就不知道陷在哪个泥坑里了,我光着脚在全是石子和碎玻璃的土路上狂奔。
我家那个破败的院子出现在视线里。
那扇被铁丝拴着的木门已经不见了,连着半边土墙都塌了下来。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我冲到塌了一半的院墙外,躲在一棵死掉的枣树后面。大雨浇在我的背上,我却浑身发冷。
院子里有五个人。
孙大彪穿着那件黑皮夹克,皮夹克完全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大铁锤。
另外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雨衣,脚下踩着高腰的黑色胶鞋。
这四个人站位很分散,隐隐把整个院子包围了起来,身上的气息冷厉肃杀,绝对不是孙大彪平时带着的那些地痞流氓。
地窖的那块大石板已经被掀翻在一旁。
那口黑木箱子被抬了上来,放在院子正中央的泥水洼里。
孙大彪正踩在箱子上,手里的大铁锤在半空中比划着。
“赵铁柱!你个缩头乌龟,死哪去了!”孙大彪冲着空荡荡的院子狂吼,声音在雷雨中回荡。
我的目光疯狂地在院子里搜索。
水缸边。
林晓凤倒在泥水里。
她的头发全部散开了,混着泥浆贴在脸上。她的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那件蓝条纹衬衫。
她的一条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折在身下,显然是被打断了。
雨水无情地浇在她身上,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穿着蓝雨衣的高个子男人走到林晓凤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东西在里面,对吧?”高个子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听得清清楚楚。
林晓凤死死咬着嘴唇,一口血沫子吐在高个子男人的雨衣上。
高个子男人没生气,站起身,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冲孙大彪扬了扬下巴。
孙大彪大笑起来,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
“臭婊子,你爹那个老顽固死在水里,你今天也得死在这泥里!”孙大彪举起大铁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血全涌到了头顶。
我从枣树后面猛地窜了出去,顺手抄起院墙边那根用来挑水的光滑扁担。
“我日你祖宗!”我像一头瞎了眼的野猪,踩着烂泥冲进院子。
扁担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孙大彪的后背上。
孙大彪惨叫一声,往前扑倒,手里的铁锤砸在泥里。
我没有任何停顿,反手一记横扫,逼退了准备扑上来的两个蓝雨衣男人。扁担在半空中挥舞出一道圆弧。
我后退两步,死死挡在林晓凤身前。雨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铁柱……”林晓凤在身后的烂泥里虚弱地喊了一声。
孙大彪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脸都是黄泥,表情狰狞得像恶鬼。
“赵铁柱,你特么回来得正好!”孙大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老子今天连你一块办了!”
那个领头的高个子男人冷冷地看着我,像看一具尸体。
“把他腿打断。”高个子男人淡淡地说。
四个蓝雨衣男人同时从腰间拔出了一尺长的精钢甩棍。甩棍弹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我双手握紧扁担,骨节握得发白。我是个木匠,我知道木头再硬,也硬不过钢铁。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但我没退。我往后蹭了半步,小腿贴到了林晓凤冰冷的身体。
孙大彪没管我,他捡起那把沾满泥水的大铁锤,走到黑木箱子跟前。
“老子倒要看看,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孙大彪抡圆了胳膊,大铁锤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砸向箱子上那把生满绿锈的黄铜大锁。
“当——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穿透了雨幕。
老黄铜锁被砸得彻底崩裂,零件四下飞溅。
锁头掉在泥水里。
孙大彪把铁锤扔到一边,双手抓住箱盖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黑色的木箱盖在暴雨中翻开。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没有花花绿绿。
只有一股极度陈旧、混杂着浓烈血腥气和石灰味的怪异味道,像爆炸一样冲散了雨水的土腥气。
林晓凤瘫坐在泥水里,绝望地看着赵铁柱,哭着喊出了那句:“铁柱……你答应过我的,拿命护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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