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三个字——“未录取”,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排在我下面三十名的袁雅琳,却挂着北京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

我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往下栽了。

从三楼滚到二楼,再滚到一楼。

右腿咔嚓一声,疼得我差点咬断舌头。

三个月后,县城的谢师宴上,袁雅琳穿着白裙子,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挨桌敬老师。

我扶着拐杖,坐在角落里,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

她低头看了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袁雅琳,你爸被带走了。你那个北大名额,下午三点,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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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县一中的操场上挤满了人。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脑子发昏。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全是等着看成绩的。

我挤在人群里,心跳咚咚的。

有人喊我名字,我没搭理。

终于挤到前面,我看见那张大红纸,从第一名往下数。

第三十七名,不是我。

第四十名——看到“张光华”三个字时,我心头一松,喘了口粗气。

我继续往后看。“录取状态”那一栏里,白纸黑字:“未录取”。

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我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三个字。

没写错。

脑袋嗡嗡的,像有人把脑袋塞进搅拌机里。

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说:“让让。”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腿开始发软。

眼睛盯着那张红纸,怎么也移不开。

第四十名,未录取。

袁雅琳,一百零三名,北大录取。

谁?

袁雅琳?

我们班那个连数学都没及格过的袁雅琳?

我张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前的东西开始变模糊,然后天旋地转。

我听见有人喊,但听不清喊什么。

后来我妈说,有人看见我站在那儿,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从三层台阶上滚了下去。

中间撞到护栏,翻了两个滚,最后砸在一楼的花坛边上。

右腿咔嚓一声,像掰断了一根粗树枝。

醒来时,白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右腿又沉又疼,被吊在半空中。护士正在给我量血压,看我醒了,冲门外喊:“家属!醒了!”

我妈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抖:“儿子,你吓死妈了!你知不知道你从三楼滚下来了?医生说你右腿骨折,得躺三个月!”

三个月。我盯着我妈,问:“我的录取呢?北理工要我吗?”

我妈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低下头,抓着我的手松了松。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说话啊。”

“儿子,妈去教育局问了。人家说……说你档案被调了,录的是另一所学校,不是北理工。”她说得很慢,像嚼碎了再吐出来。

“谁被录了?”

“……你们班的,袁雅琳。”

我看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爹在我八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一个人当老师,一个人种菜,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我没让她操过心,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想。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

从没买过一双超过五十块钱的鞋。

我省啊,省下来的钱全买了复习资料。

全省第四十名,我考的。

换来这三个字:未录取。

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儿子,你别想太多。妈明年供你复读。

我没说话。我盯着天花板,一个字都不想说。

02

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

右腿疼得睡不着,打了止疼针也没用。

护士来查房,说:“好好休息,别乱动。”我点点头,没告诉她我根本闭不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张红纸。

过了三天,我妈来看我。她带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包的韭菜馅饺子。我一口都吃不下。

“妈,”我说,“你把袁雅琳的成绩单找来,我想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放下饺子:“你看那个干啥?”

“就想看看。”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转身走了。下午她回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从周老师那儿复印了一份。”

我接过来。

上面是袁雅琳这三年的大考成绩。

高一下,数学六十七。

高二,数学五十二。

高三最好的那次模拟,数学八十一。

英语一般,语文凑合。

这样的成绩,能上北理工?

我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得手心都是汗。

“周老师还说什么了?”

我妈压低声音:“周老师说,光华那份档案被人动过手脚。录取系统里有修改记录,但后来删了。技术员说查不到是谁改的。”

那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问了招办的一个熟人。那人说,操作这事的人,是教育局的关系。”我妈声音越来越小,“儿子,咱能怎么办?人家有后台,咱没有。”

“能怎么办?”我看着她,“凉拌。”

我妈愣住了。

我没解释。

从那天开始,我让我妈去教育局门口蹲着。

第一天,她回来跟我说:“袁洋开一辆黑色帕萨特,五点半下班。下班前会站在门口抽根烟,跟保安聊天。”

第二天,我妈说:“他那人挺会来事的,见谁都笑。”第三天,她拿回来一张纸条,写着袁洋的车牌号。

我拿手机查袁洋的微博。

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到半年前,他发过一张照片,背景是北大校门,配文:“为了女儿,值得。”我截图了。

又翻了翻,看见他转发过一条关于高考移民的新闻,他在转发语里写:“这有什么,人人都有权利选择更好的资源。”我截图了。

这些截图不能当证据,但至少让我知道,这个人的态度。

班主任周碧彤来看我那天,拎了一袋水果。

她坐在床边,小声说:“光华,老师跟你说句实话。袁雅琳的成绩,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爸给她找了关系,这点事,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

“那为什么没人管?”

周碧彤叹了口气:“管?谁敢管?她爸是副局长。”

“那你呢,周老师?你敢管吗?”

周碧彤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光华,有些事,老师能做的有限。但你要证据,我可以帮你找。”她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我给我妈打电话:“妈,我要发帖。”

“发什么帖?”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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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高考录取有黑幕,我的北大名额被局长女儿顶替了》。

写得很简单,就是我自己经历的事,加上袁雅琳的成绩单截图。

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被删了。我又发,换了个小号。这次发出去前,我把内容改了改,加了更多细节。

还是被删了。

我坐在床上,胸口堵得慌。人家连让你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私信我。

ID叫“招办老王”,头像是只猫。

他发了一张截图: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袁洋,金额五万。

备注:招生咨询费。

他打字很慢,一句一句地蹦:“我是北理工招办前员工。”

“这些记录,我留了三份。”

“我已经辞职了,不怕得罪人。”

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回:“良心不安。

又发了一张截图:八万的转账。

然后第三张:十万。

三张截图,二十三万。

“招生咨询费”,好一个咨询费。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把截图发给周碧彤。

周碧彤回了:“我帮你去纪委递。”

然后就是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我妈每天都去教育局门口转一圈。她说袁洋还正常上班,还笑呵呵跟人打招呼。

我急了:“纪委不管?”

我妈摇头:“人家说这是正常咨询,没有违规。

我攥着手机,想骂人。但骂不出来,没力气。那个“招办老王”后来也没消息了。我想他可能是被压住了,也可能是不敢再跟我联系。

一天下午,我妈削了个苹果递给我:“儿子,要不咱算了吧。明年复读,妈供你。”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妈,复读不是今年的事。我今年考了全省第四十名,就算明年考第一,也一样。有人操作,就有人买单。不管的人,永远不管。我不甘心。”

“那你想干啥?”

“我没想好。但我不甘心。”

我妈看着我:“你跟你爹一个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上香。

我爹的遗像放在柜子上,他还是那副年轻的模样,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跪在地上,烧了三炷香:“爸,你儿子没给你丢人。但有人欺负我,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香烧得很快。我看着烟往上飘,心里慢慢静下来了。

04

日子过得又慢又长。放假后同学们都在玩,就我一个人躺着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怕我闷出病来,买了一台小电视放在病房里。

我看了看不进去。

白天病房里很吵,隔壁床的大爷打着呼噜,外面的护士高跟鞋嘚嘚地响。

晚上安静下来,我又睡不着。

右腿疼过劲了,但总是隐隐作痛。

腰也难受,后背像是垫错了位置。

我翻个身,床就硌得慌。

有时候后半夜,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泛酸。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我熬粥,然后赶去学校上班。

中午跑回来送饭,下午下班再来。

来回折腾一个多小时。

脸上皱纹多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

第九天的晚上,我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很多。

想起了我爹。

我爹是开货车的,八岁那年,他半夜出车,在国道上被一辆大车追了尾。

人没了。

那段时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我妈一个人扛着,白天上班,晚上做手工。

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发誓要考上好大学,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呢?我趴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止不住。我用被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天上午,周碧彤来了。她带了一袋水果,坐在床边,看了看我的腿:“好点了吗?”

还行。

“光华,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学校那边传了风声,说袁雅琳的录取渠道有问题,教育局里有人举报了。但举报的人不是咱们这边的,是她爸的同事。”

我抬起头:“谁?”

“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人以前跟袁洋是搭档,后来散了。手里有一部分账,听说能证明袁洋收钱办事。”

“那纪委查了吗?”

“查了,但没公开。袁洋还是正常上班。”

我攥紧被单:“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没事?”

周碧彤看着我:“光华,有句话老师想跟你说。老百姓较真,跟当官的较真,最后输的往往是我们。你是聪明人,别把路走绝了。”

我没接话。周碧彤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但你做了你该做的事。老师佩服你。”

她走了以后,我盯着手机。

袁洋还活着。他还在笑。他女儿还能去北大。

而我还躺在这张床上,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窗户外的光刺眼,我不想看见任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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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的风闷热,躺在病床上都能闻到路上的汽车尾气味。石膏拆了,右腿还有点麻。我又住了几天院,终于能下地了,但走路还得拄拐。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得慢慢来。”

我妈办了出院手续,把我接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裂缝更宽了,沙发坐垫塌了个坑。

我坐在沙发上,把拐杖靠在茶几边上,看着窗外发呆。

“儿子,”我妈说,“谢师宴你去不去?”

“谢师宴?”我反应过来,每年毕业班都有这活动。

“去。”

“你想去?”

九月十六号那天,天香楼门口停满了车。

我穿了件我妈给我买的新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大。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我妈在门口拉住我:“儿子,你别冲动。有啥事,回来再说。”

“我知道。”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红桌布、白盘子、玻璃杯,服务员端着凉菜在走。

袁雅琳坐在最中间那桌,穿了一条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钉,脸上笑盈盈的。

旁边几个女生正在跟她说话,她笑着点头,偶尔捂嘴。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李强坐在旁边,看我拄拐进来,有点惊讶:“光华,你腿还没好利索?”

“没呢。还得养。”

“哎,你这摊上这事……”

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响了。是“招办老王”的微信。我点开,只有七个字:“纪委下午三点抓人。”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

李强凑过头来:“谁啊?”

“没事。”

我放下手机,脸上没表情。

但手指在发抖,我把手放在桌布下面,攥成拳头。

大厅里热闹极了。

袁雅琳端着红酒杯,挨桌敬老师,敬到我这桌时,她冲我笑了笑:“光华,你腿怎么样了?

“那就好。你好好养着。”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后脑勺扎着的那根马尾辫,想起了高一那年,她坐在我旁边,问我借数学作业。

我借给她三次,她一次都没还。

后来她调了座位,不坐我旁边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她跟我不是一路人。

手机没再亮。我盯着屏幕,心里默念:三、二、一。

没有动静。

又过了几秒。

我心跳如鼓。

这时候,袁雅琳的手机响了。

06

袁雅琳正在切蛋糕。三层的大蛋糕,顶上写着“金榜题名”。她拿着刀,笑得灿烂,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她闭上眼睛许愿,嘴角弯弯的。

她刚睁开眼,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

笑容凝住了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那种笑容是怎么一点一点消失的。

她脸上的表情,从开心到疑惑,从疑惑到惊恐。

她把刀放在桌上,走到旁边接电话。

声音很小,但大厅安静下来以后,我隐约听见她说:“什么……现在?”、“我爸呢?”、“不可能!”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叫她:“雅琳?怎么了?

她没反应。

我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袁雅琳,”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