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许碧萱红着眼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屏幕上那条退婚消息我无意间瞥见了,“不能生”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眼。

我端着茶杯经过她工位时脑子一热,话就出了口:“你嫁给我算了。”她猛地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吞了。

然后她端起水杯整杯泼在我脸上,茶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听见自己说:“我说真的。”她愣住了,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主任的茶杯掉在地上“啪”一声碎成了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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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俊力,二十六岁,在这家小公司当了三年行政。

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低到同事们聚餐经常忘了我。

许碧萱不一样,她是销售部的,长得漂亮嘴也厉害,全公司上下没人敢惹她。

三年前我入职面试那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路过会议室看了我一眼,转身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放松点,又不是上刑场。”就这么一句话一杯水,我记了三年。

退婚的事是周二下午传开的,销售部那边有个大姐叫贾淑芬,出了名的大喇叭。

她在茶水间绘声绘色地讲:“听说了吗?许碧萱那未婚夫不要她了!检查出卵巢早衰,不能生!人家张家三代单传,哪能要个不下蛋的母鸡?”旁边几个人凑过去啧啧感叹:“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我端着茶杯走进去时她们几个齐刷刷闭嘴了,贾淑芬白了我一眼:“郑俊力,你走路怎么没声啊?”我没理她倒了水就出来了。

回座位的路上我经过许碧萱工位,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脚步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走过去了。

下班时下起了雨,我撑着伞走到公交站台看见许碧萱蹲在站台后面,就那么蹲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雨飘到她身上头发湿了半边。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伞举到她头顶,她猛地抬头红着眼眶看我:“你跟着我干嘛?”我说顺路。

她冷笑起来:“你住城东我住城西,顺哪门子路?”我把兜里的纸巾掏出来塞她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捏着那包纸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擦了把脸把纸巾揣进兜里了。

第二天上班许碧萱没来,办公室里风言风语更多了。

贾淑芬说得更起劲:“听说她妈把检查报告翻出来给张家看的,想表忠心结果人家直接退婚了!”我听着刺耳但也没吭声,轮不到我管也不敢管。

第三天许碧萱来了,她穿了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眼妆化得比平时浓,但眼睛还是肿的。

中午食堂打饭我端着盘子找座位,她突然在我旁边坐下了。

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声音很轻:“那天谢谢你。”我说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我妈把我检查报告翻出来了,她怕我嫁过去受委屈想跟人家说清楚我有这个毛病,让人家心里有数,结果……”她没说下去,我知道后面的话——结果人家直接不要了。

“我妈也翻过我的。”我突然说。她愣住了抬头看我,我埋头扒饭不敢看她眼睛。“你……你也有病?”她问。“嗯。”

“什么病?”我没回答。一碗饭吃完她还在看我:“郑俊力,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王桂兰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门把遥控器一扔:“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

“加什么班啊,那么个小公司一个月挣那点钱。”我没接话换了鞋往屋里走。

“哎你听说了没?”我妈追过来,“你们单位那个许碧萱被退婚了?”我脚步停住了。

“你咋知道的?”

“你贾姨说的啊,她女儿不也在你们公司嘛。”我妈啧啧两声,“不能生娃谁家敢要啊,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娶回来也是个摆设。”

“妈,你别跟着瞎传。”

“我怎么瞎传了?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我没说话进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许碧萱发来的好友申请。

我通过了,她发来一句话:“你那病,敢不敢跟我说?”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不敢睡。”她回了个“哦”。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也是。”

02

那天下班我走得晚,整理文件到七点多办公室人都走光了。

我关电脑准备走,发现走廊尽头还有一盏灯亮着,是许碧萱坐在自己工位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但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敲了敲她桌子,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我。

“还不走?”我问。

不想回去,回去我妈就哭,哭得我心烦。”我想了想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杯水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郑俊力,当初你来面试那天我给你倒水,是因为我看到你手在抖。我面试那天也抖,没人给我倒水。”她喝了口水看着窗外,“所以我给你倒了。

那杯水她倒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记三年。

“郑俊力,你真想娶我?”她突然问,眼睛直直看着我。我喉咙发紧:“嗯。”

“为什么?”

“因为咱俩一样。”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她的检查报告。

“卵巢早衰,医生说我这辈子基本不可能自然受孕,做试管也有难度而且很贵,张家不愿意出这个钱。”她看着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被退婚了。”我没说话,她从钱包夹层里拿出皱巴巴的一张单子,三年了我一直随身带着。

上面写着:精子质量极差,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她看完笑了,笑完眼泪流下来了:“咱俩还真是……挺好笑的。”

“不是好笑,是挺配的。”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那天不一样,不是生气是复杂,我说不清楚。

那之后我俩好像有了默契,公司里见面点头有时一起吃午饭。

话不多但坐下时她知道我爱吃土豆丝,我也知道她不喝冷饮。

贾淑芬看在眼里,在茶水间传开了:“哎哟郑俊力那小子是不是看上许碧萱了?一个不能生一个穷光蛋,还真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我没当回事,许碧萱也没当回事。

但我妈当回事了。

那天回家我妈铁青着脸坐在客厅,桌上摆着菜筷子都没动过。“郑俊力你给我跪下!”我愣住了:“妈咋了?”

“你还问我咋了?”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是不是跟那个许碧萱搞到一起了?”

妈你听谁说的?

“你贾姨亲眼看见的!你们俩在食堂坐一起吃饭还挨着坐!”

“吃个饭怎么了?”

“怎么了?那女人不能生!你知道不能生什么意思吗?咱郑家就你一个儿子,你是要绝后啊!”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也不行。”空气突然安静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也不行,三年前查出来的,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妈愣在原地,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爸郑江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着烟,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推他:“你说话啊!你儿子说他不中用你倒是放个屁啊!”我爸把烟掐了:“孩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决定。”

“自己决定个屁!他这是要气死我啊!”那天晚上我妈哭了很久,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堵得慌。

手机亮了,许碧萱发来消息:“睡了吗?”

“没。”

“我也没。咋了?”我做了一会儿回了条消息:“我妈知道了,闹。你那边呢?”过了一会儿她回:“我妈也是,她说你是看上我们家拆迁款了。”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又发了一条:“郑俊力,你要不要见见她?”

周六下午我去了许碧萱家,她家住城西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看见她妈谢玉玮站在门口一脸不欢迎:“你就是郑俊力?”

阿姨好。

“进来吧。”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还有一壶茶。谢玉玮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五千出头。”

“房子呢?”

“租的。”

“存款?”

“没多少。”她冷笑一声:“那你凭什么娶我闺女?”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碧萱从房间里走出来:“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谢玉玮声音高起来,“我这是为你着想!你看他那样,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房子都没有,嫁过去喝西北风啊?你被人退货了我就不能给你找个好的了?”

“阿姨,”我开口了,“我是没本事,但我是真心的。”

“真心能当饭吃?”我咬了咬牙:“我跟碧萱一样的毛病,我不会嫌弃她,我也没人会嫌弃我。”谢玉玮愣住了,她看着我看着许碧萱:“你也有?”

“嗯。”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你走吧。”我站起来:“阿姨……”

“我说你走吧。”许碧萱拉了拉我的手:“你先走。”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许碧萱发来消息:“我妈哭了,她不是不同意,她是怕你再把我退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户亮着灯。

那个周末我跟我爸谈了一次,我们爷俩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爸,我对不起你们。”

“有啥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

“但我不能给咱郑家传宗接代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传宗接代重要还是活得痛快重要?”我愣住了。

你妈那边我去说,”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想娶谁就娶谁,爸不拦你。”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完了那瓶酒,手机震了,许碧萱:“你爸说啥了?

“他说让我娶你。”

“真的?”

“嗯。”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那我妈这边我再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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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公司气氛不太对,我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张俊才站在前台旁边。

他穿着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许碧萱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碧萱我错了,”张俊才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跟我回家吧。”

“张俊才你走。”

“我不走!”他往前一步,“我想通了,有没有孩子都行我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那你当初跑什么?”

“我……我当时糊涂了,是我妈逼我的。”

“现在你妈又同意了?”

“我都说服她了!”许碧萱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张俊才,晚了。”

“不晚!”他抓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去大医院做试管,咱自己生!多少钱我都出!”许碧萱甩开他的手:“你放开!”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挡在她前面:“这位先生请你离开。”张俊才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谁啊?”

“郑俊力,她同事。”

“同事?”他笑了,“同事管什么闲事?”

“他不是闲事,”许碧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是我男朋友。”张俊才脸色变了,办公室炸了锅。

“男朋友?许碧萱你疯了吧?你图他什么?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房子都没有!”

“图他真心,你这种人这辈子都不会懂。”张俊才气得脸都白了:“好,许碧萱你行!”他摔门走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贾淑芬和几个大姐伸着脖子看热闹大气都不敢出。

许碧萱转身看着我:“郑俊力,我演得还不错吧?

“演的吗?”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那天之后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贾淑芬逢人就说:“那个郑俊力还真把许碧萱给拿下了,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我没当回事,张俊才也没罢休。

他开始三天两头往公司跑,送花送巧克力送包包,许碧萱全都退了回去,他就在楼下等着下班堵着她。

“碧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跟你说清楚了咱俩完了。

“你跟那个郑俊力能有什么未来?他养得起你吗?”许碧萱不理他,拉着我就走。

但我知道她在动摇,因为有一天晚上她问我:“郑俊力,你说我跟他去做试管能成功吗?”我愣住了。

“医生说我虽然不是完全没可能但成功率很低,而且费用很高一次就要好几万。”

“你想去吗?”她没回答。我懂了,她想去,她想当妈。

“那就去吧。”我说。她猛地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去吧。”

“你……”

“钱不够我给你凑。”她眼眶红了:“郑俊力你是不是傻?”

“不傻,”我说,“你想要孩子我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这里都给你留着位置。”她哭了,哭得很厉害。

哭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那我去了。”

“嗯。”

“等我回来。”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好。”

第二天许碧萱跟我请了假,说要回老家请一周。

我知道她跟张俊才去了省城。

去的那天我在她抽屉里塞了一个信封,五万块,我攒了三年的全部积蓄。

她在火车上给我发消息:“钱我收到了,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等我回来。”

那三天我过得很慢,上班发呆下班发呆睡觉也睡不着。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个眼神。

第四天凌晨我被电话吵醒了,谢玉玮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厉害:“郑俊力你快来!碧萱大出血了!在省城医院抢救!”我从床上弹起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换上衣服就跑,赶上了凌晨最后那趟大巴,六个小时的车程。

我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手一直攥着手机,车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震了一下,张俊才发来一条消息:“你赢了。”然后打来一个电话,我接了。

“第三次试管失败了,大出血,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我给她妈打了电话,剩下的你来处理吧。”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要了。”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04

赶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手术室外谢玉玮瘫在长椅上,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看见我她一下子站起来:“郑俊力……”

“阿姨碧萱呢?”

在里面……”她声音发抖,“推进去一个多小时了……”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玉玮突然蹲在地上开始扇自己耳光:“我造的孽啊!”我赶紧拉住她:“阿姨你干嘛呢!”

“都是我!是我害了她!我当初就不该翻她的报告不该跟人家说碧萱有病!要不是我她也不会被退婚不会这么想不开去做试管……”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谁是家属?”我站起来:“我!”

“患者大出血已经止住了,但子宫受损严重,以后基本不可能再怀孕了。”谢玉玮捂住嘴哭不出来,我握紧拳头:“那就不要了,人没事就好。”医生点了点头走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许碧萱被推出来,她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跟着护士把她推进病房守在她床边,谢玉玮坐在旁边一直哭,哭了很久哭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许碧萱醒了,她第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声音哑得不行。

我鼻子一酸:“你欠我五万块钱呢。”她笑了,笑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郑俊力你真傻。”

“不傻,我聪明着呢。”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这次我彻底完了。”

“完不了,你还有我呢。”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我累了。”

“那睡吧。”

“你别走。”

“不走。”她睡过去了,手一直握着我没松开。

下午张俊才来了,西装革履的站在病房门口。

许碧萱睡着了没看见他,谢玉玮看见他站起来就要冲过去:“你还有脸来!”我拉住她:“阿姨我来处理。”我走出病房关上门,张俊才看见我有些尴尬:“我听说了,她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十万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没接:“张先生她现在需要的是人不是钱。”他脸色变了变:“郑俊力你什么意思?她都不能生了你还图她什么?”

图她这个人。

“你……”我打断他:“张先生麻烦你把信封收回去,她欠的不是你这个钱。”他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许碧萱在医院住了一周,我请了假每天都陪着她,白天帮她擦脸晚上守夜。我妈打电话来:“你在哪呢?”

“省城医院。”

“谁住院了?”

“许碧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了?”

“做试管大出血。”

“那个姓张的呢?”

“跑了。”

“跑了?”我妈声音高起来,“那王八蛋跑了你跑去当冤大头?你是不是傻?她不能生你还上赶着接盘?”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也不行。”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我妈说:“我知道了。”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夜,想着我妈的话“你是不是傻”,可能我真的傻吧,但我也没办法,我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天半夜许碧萱醒了,她看着我说:“郑俊力你也哭过了?”我摸了摸脸湿的,“没哭。”

你哭了。

“我说没哭就没哭。”她笑了:“郑俊力,等我好了咱俩结婚吧。”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结婚吧,我不想欠别人了,我这辈子就剩你一个人对我好了。”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只能点头。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谢玉玮给我俩买了两碗面,在医院门口的沙县小吃。许碧萱吃了半碗我吃了两碗。“郑俊力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不能生了。”

“我也不能。”

你家那边……

“我会说通我妈。”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赶紧说:“你别哭啊,哭了不好看。”

“我本来也不好看。”

“谁说的?”

“贾淑芬说的。”

“她瞎说。”许碧萱笑了,碗里的面是温的。

回城之后我先回了趟家,我妈坐在客厅里我爸在旁边抽烟,两个人在等我。我走进门叫了声“妈”。“回来了?”

“那个女的呢?”

“在家。”我妈沉默了很久:“郑俊力你真要娶她?”

“她不能生了。”

“我知道。”

“你不怕人家笑话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活给别人看。”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你傻不傻啊。”

“遗传的,随你。”我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你妈当年嫁给你爸也被人笑话,说他是穷光蛋跟着他没好日子过。”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结果呢?我过得挺好。”她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存折出来:“这是你妈攒了半辈子的钱,十五万。你们拿去付个首付吧。”我愣住了。

别叫妈,”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谁疼你?”我握着那个存折手在发抖,钱很重,比我想象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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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我带许碧萱回了我家,她站在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郑俊力,你妈会不会不让我进门?”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当年也被奶奶嫌弃过。”她看着我,我拉着她的手推开了门。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我爸在客厅看报纸。

“来了?”我妈没回头,油烟声里传来一句话:“坐下吃饭吧。”许碧萱愣住了,我拉着她坐下。

饭桌上我妈给她夹了个鸡腿:“多吃点。”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许碧萱愣住了,我看着她笑了。许碧萱叫了一声“妈”,我妈愣住筷子停在了半空,然后她点了点头:“哎。”声音有点哽咽。

我和许碧萱去民政局那天天很晴,排队的人不少,我俩排在队伍里手牵着手,她手心都是汗。“郑俊力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真实?”

“因为你紧张。”她笑了。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夫妻俩一起来?”

“户口本身份证都带了吗?”

带了。”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我们:“你们自己来的?

“家长没跟着?”

“没有。”

“那挺好,年轻人自己做主。”九块钱,两个红本本。

走出民政局她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郑俊力,咱俩真结婚了?

“真结了。”

“你后悔不?”

“不后悔。”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有点后悔。”我愣住了。“骗你的。”她笑了拉着我的手,“走吧回家。”

家里我妈和谢玉玮一起做了饭,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炒菜一个切菜,谁也不跟谁说话但配合得挺好。

饭桌上我妈给许碧萱夹了个鸡腿,谢玉玮也给许碧萱夹了一个:“我闺女瘦了好好补补。”许碧萱碗里两个鸡腿,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红了:“妈。”两个人同时答应。

许碧萱笑了:“没事,叫叫你们。”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郑俊力你说咱俩以后会吵架吗?”

会吧。

“那你让着我点。”

“你真是傻。”

“傻人有傻福。”她笑了窝在我怀里,眼神安静下来。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我看着她的侧脸想着,一辈子这么长,我俩一起走吧。

06

结婚半年后日子慢慢过了下来。

许碧萱重新回公司上班了,贾淑芬还是那个样总在背后嚼舌根,但许碧萱不在乎了:“她爱说说去,反正我又不掉块肉。”我点点头,也是,日子是自己的管别人那张嘴干嘛。

只是偶尔她会做噩梦,半夜三更突然尖叫一声然后一脚把我踹下床。

我爬起来开灯,看见她蜷缩在被子角脸上湿了一片。

又做噩梦了?”她点点头。

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太烫了。”然后倒掉自己去厨房重新泡了杯凉的,咕咚咕咚喝完。

她走回来坐在床边:“郑俊力,我老梦见那天在医院。

“没事,都过去了。”

“我知道,但就是还怕。”我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别怕,我在这呢。”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记得换个大点儿的被子,你老抢我被子。”

“我没有。”

“你有。”

“好好好明天换。”她笑了,笑完说了句:“两个被子挺好,咱俩一人一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有点儿暖。

日子还长着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儿,明天要记得提醒她买大被子。

还有如果半夜她再做噩梦我得提前做好准备,别再被踹下床了,但也别躲太远,万一她真害怕喊我名字了,我得让她听见。

“郑俊力。”她喊我。“嗯。”

“你睡了吗?”

“我也没。”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翻了回来:“郑俊力?”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我愣住了。她没说别的,我也没回话,就是窗外那盏路灯又亮了几分,有点儿晃眼。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知道。”

“知道啥?”

“你喜欢我。”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

“你说了。”她不再嘴硬了,手也没缩回去。两个人就那么握着对方的手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她先醒了,看了我一眼:“你昨晚做梦喊的谁?”我愣了:“我喊了?”

“喊的什么?”她脸红了:“喊的……许碧萱。”

“哦。”我把被子一拉把自己蒙起来,她掀开:“你别躲呀。”

“我没躲。”

“你脸红了。”

“你红了你红了你红了你。”

许碧萱。

“嗯?”

“闭嘴。”她笑了,笑声穿过被子钻进我耳朵里。

这日子挺好的。

虽然一地鸡毛,虽然她嫌弃我泡的茶太烫,虽然半夜还要被踹下床。

但挺好的,因为有人跟你一起。

就这么过下去吧,管它什么坑坑洼洼,两个人一起走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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