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人民医院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冲进去的时候,手术室门口只剩一个人。
婆婆宋琳坐在蓝色塑料椅上,腰背挺直,像一尊石像。
我喊了一声“妈”,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绝望。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术室门开了。
护士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看了我一眼:“你是病人什么人?他老婆已经签过字了,这里闲人免进。”我愣住了。
沈俊侠的老婆,不是我吗?
可那签名栏上的笔迹,分明不是我写的。
01
那个周末的下午,天气闷得像锅盖盖在头顶上。
沈俊侠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了半天,抬头跟我说了一句:“玉婷,我最近胸口老是闷闷的,明天你陪我去体检吧。”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手没停,回头说了句行啊。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阵子他确实脸色不好,我其实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我们结婚八年,他身体一向硬朗,连感冒都很少。所以他说胸闷的时候,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大概就是累的。
他是建筑设计师,这几年接了个大项目,经常熬夜赶图纸。
我想着,等明天体检完,让他好好歇几天。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菜刚下锅,手机就响了。
我擦擦手拿起来一看,是韩欣雅。
他平时不常打电话,一般都是发微信。那个周末突然打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婷姐……”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弱,带着哭腔,“我肚子疼得厉害,刚才吐了一口血。”
“啊?”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你在哪?”
“在家,我动不了,你来看看我行不?”
我回头看客厅,沈俊侠正往这边看。
“怎么了?”他问。
“韩欣雅,吐了血。”我说,“我得去看看。”
沈俊侠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房间里只剩下油烟机的嗡嗡声。
“那你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锅里炒着菜,沈俊侠明天还要体检,韩欣雅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先去看看他,等下回来再说。”我说。
沈俊侠没再说话,起身走进了卧室。
我换了鞋,拿着包往外跑。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关着。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还在楼上,我等不及,直接跑了楼梯。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是韩欣雅一个人在家,吐血了该怎么办。
他父母走得早,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住。身体又不好,胃病是老毛病了,每年都要发作几次。
他把我当亲人,我不能不管。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想法,会让我失去什么。
那天晚上我打车去了韩欣雅住的地方。
他住在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敲门敲了半天他才来开。
门一开,我吓了一跳。
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整个人佝偻着,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玉婷姐……”他声音虚得跟蚊子似的,“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我扶他坐下,“打120了没?”
“没,我不敢去医院,我一个人害怕……”
我叹了口气,拨了急救电话。
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给沈俊侠发了条微信:“他胃出血,我陪他去趟医院,你早点睡。”
微信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看了看手机,想再打一个电话过去,但救护车到了。
韩欣雅被抬上担架,一直在叫我。
“玉婷姐,你别走……”
我说不走,跟着上了车。
车上的护士让我办手续,我忙着填表、交钱,手机顺手调了静音。
我想的是,等安顿好他再说。
可这一安顿,就是一整个晚上。
02
医院急诊室永远是灯火通明的。
韩欣雅被推进去做检查,我在走廊里等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墙上的钟显示晚上八点多。
我想着儿子沈浩还在家里,不知道吃了饭没有。平时这个点,他应该已经洗完澡,缠着爸爸讲故事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沈俊侠没有打电话过来。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我出来久了,他总会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也许他在生闷气。
我知道他不高兴我跟韩欣雅走得太近,但他从没明说。
他是个不爱表达的人,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高兴了不说话,不高兴了也不说话。我以前觉得这是他性格好,后来才明白,那是他在慢慢攒失望。
检查结果出来了,韩欣雅是急性胃炎加胃出血,需要住院输液。
我跑去办住院手续,缴费、填表、签各种单子。折腾完已经快九点了。
我坐回病房,韩欣雅挂着点滴睡着了。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的包也放在那。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一阵酸。
他这个人吧,说可怜是真可怜。
父母在他二十岁那年出了车祸,双双去世。
那时候他才大二,家里的房子车子全卖了还债,他一个人扛过来,身体也被折腾坏了。
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也干不长,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请假,老板也不待见他。他索性做起了自由摄影师,接点散活,收入不稳定,但自由。
这些年,他有什么难处都找我。
生病了我陪着,交不起房租了我垫着,连相亲都让我去把关。
他叫我姐,我就真拿他当弟弟看了。
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弟弟,有一天会成为压垮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九点那会儿,我看韩欣雅睡得沉,就起身去厕所。
手机放在包里,包在病房。
我想着很快就回来,没带手机。
就是这短短几分钟,错过了一些我永远也弥补不了的东西。
等我从厕所出来,回到病房,韩欣雅正好醒了。
他虚弱地看了我一眼,说:“姐,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用你的手机给我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帮我带点换洗衣服来?”
我说行,拿起包翻手机。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十七条未接来电。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三十七条,全是家里打来的。
座机打了十七次,沈俊侠的手机打了二十次。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姐,怎么了?”韩欣雅看我脸色不对。
我没回答,手抖着拨回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韩欣雅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出病房,翻到婆婆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
我话还没说完,婆婆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梁玉婷,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啊?”
“妈,怎么了?俊侠他……”
“心梗,现在在抢救。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过来。”
手机从我手里掉了下去,屏幕摔碎了。
03
我从医院冲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但密密的,打在脸上很凉。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一路上催司机快点快点。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家里有人住院。
他没再问,油门踩得很快。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刮,刷刷的声音听得我心慌。
我反复看手机,希望它能再响起来,希望有人告诉我俊侠没事了。
可手机一直黑着。
我打婆婆的电话,没人接。
打沈俊侠的电话,没人接。
打家里的座机,也没人接。
那种感觉,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车停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钱包都没拿好,塞了张一百块给司机说不用找了就往里跑。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乱哄哄的。
我冲到前台问沈俊侠在哪,护士查了一下说在三楼手术室。
我跑楼梯上去的,腿一直在发软。
三楼走廊,很安静。
手术室门口只有一个人:我婆婆,宋琳。
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攥着一个包,指节泛白。
“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绝望。
就像一个人,把所有期待都放下了。
“你来干什么?”她说,“不是在陪你的男闺蜜吗?”
“妈,俊侠他……”
“在里面,手术做了两个小时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要签字,打你电话打不通,打了十几遍,后来是邻居接的,说浩浩一直在哭,问我怎么办。”
“我……”
“你手机在哪?”
“在包里……”
“包在哪?”
“在病房……”
“谁的病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看着我,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开头,看着手术室的门。
“玉婷啊,”她说,“你知道护士最后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是谁接的吗?”
我摇头。
“是浩浩。”她说,“孩子一个人在家,醒了发现爸爸妈妈都不在,哭着打电话给我的。他说,妈妈不在,妈妈去陪韩叔叔了。”
我的手攥紧了衣服的下摆。
婆婆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在那张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她说,“因为我想通了。有些东西,你抓得越紧,越留不住。”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长贾丛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谁是沈俊侠的家属?”她问。
“我是。”我赶紧上前。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术同意书,皱了一下眉头。
“不对。”她说,“他老婆已经签过字了。”
她朝我婆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位是病人母亲,她签的字。你是……”
“我是他老婆。”
护士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好意思,”她说,“家属签字栏里只认签了名的人。手术已经做完了,病人现在转ICU观察,闲人免进。”
闲人免进。
那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门重新关上,看着婆婆站起身走到ICU门口。
我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04
我在ICU外面站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我没敢坐下,也没敢离开。
我站在玻璃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里面。
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来走去,不知道哪一个是沈俊侠。
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过着这些年的事。
想起三年前,儿子发高烧,四十度。
那天沈俊侠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
我当时打电话给韩欣雅,说能不能帮帮忙,他说他心情不好,说他在酒吧喝酒。
我说行吧,那我自己来。
后来沈俊侠连夜赶回来,看到我抱着孩子在急诊室累得睡着了,什么都没说,把我抱回家。
第二天他妈妈来了,说听邻居说看见韩欣雅在街上逛,不是心情不好吗,怎么有心情逛街?
我当时替他解释,说是他不知道情况,别乱说。
现在想想,婆婆的眼神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冷的。
又想起去年,婆婆过六十岁生日,一家人约好了去饭店吃饭。
我都出门了,韩欣雅打电话说要去医院复查,一个人不敢。
我说行吧,改天再吃。
那次婆婆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她一个人在包饺子。
我问她怎么不叫我,她说叫了你也不会来,我自己包点吃算了。
我现在想起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打我的脸。
还有更早的,很多很多。
沈俊侠出差回来,我陪韩欣雅逛街。
家里要装修,我在韩欣雅家帮他搬家。
孩子家长会,我在韩欣雅的单位帮他谈赔偿。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韩欣雅需要我,他只有我了,我不管他谁管他。
每一次,沈俊侠都沉默。
他从来不跟我吵,从不抱怨,从不翻旧账。
他只是越来越沉默。
沉默到后来,连饭都不怎么跟我一起吃了,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了。
我以为是工作累的,是孩子吵的,是生活压力大。
我从来没想过,是被我伤透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俊侠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但以后要注意。
婆婆进去看他,我跟着想进去,护士拦住了我。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一次进去一个人。”
我说我是他老婆。
护士看了看记录,说:“病人家属登记的是宋琳女士,你是……?”
我愣住了。
婆婆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我进去。
她走进病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
沈俊侠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
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婆婆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小声说着什么。
我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我看到他的眼角,有眼泪滑下来。
我的手按在玻璃上,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05
第二天早上,护士终于让我进去了。
沈俊侠醒了。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才一天一夜,他的脸就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看上去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里到外都累透了。
“俊侠……”我坐到床边,想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缩了一下,没让我握。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种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让我比什么都害怕。
“老公,对不起,我昨天……”
“玉婷,”他打断了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了八年,有些话一直没说出来。”
“你刚手术,别说话……”
“不说,我怕以后没勇气说了。”
我看着他,心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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