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彭俊德那张脸挤出来,笑得跟七年前一样热情。
“爸、妈,你们可算来了。”
我还没开口,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又细又急,像猫叫。
何桂英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侧过头,看见客厅沙发上躺着个小娃娃,裹在淡蓝色的毯子里,小脸粉嫩,正蹬着腿哭。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
何桂英嘴皮子哆嗦:“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彭俊德搓着手,笑得更大了:“爸、妈,这是你们外孙。”
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外孙?我女儿生的?那我女儿呢?她在哪儿?
01
七年前那个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天热得柏油路都化了,街边的柳树蔫头耷脑的,一丝风都没有。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也没心思看。
茶几上摆着三盘菜,菜都凉了,何桂英还在厨房里忙活。
“欣瑶说几点到?”她把最后一道汤端出来,用围裙擦着手。
“不知道。”我没好气。
女儿郭欣瑶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要带个人回来吃饭。
我问什么人,她支支吾吾说不清。
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大学毕业三年了,谈没谈对象,我心里有数。
门铃响的时候,何桂英跑着去开门。
我站在客厅里,隔着门缝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金发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叔叔好,阿姨好。”
普通话挺标准,还带点东北味。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蹦了出去。何桂英也愣了,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
“叔叔,我叫彭俊德,美国人,来中国留学的。”他把手里的果篮递过来,“这是给二老带的。”
我没接。
郭欣瑶从后面闪进来,挽着他的胳膊,脸涨得通红:“爸,这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找了个洋鬼子?这不丢死人了吗?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那顿饭吃得跟受刑一样。
我一口没吃,就坐在那儿黑着脸。
彭俊德倒是挺规矩,夹菜先给我和何桂英夹,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可我越看他越不顺眼,金头发蓝眼睛的,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吃完饭,郭欣瑶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她眼圈是红的。
“爸,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答应。”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个外国人?”
“他怎么了我?他学历高,工作也好,对我也好……”
“好有什么用?他能在中国待一辈子吗?他早晚得回美国去,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让我和你妈怎么办?”
郭欣瑶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何桂英在旁边劝:“她爸,你别那么凶,孩子的事让她自己做主……”
“你闭嘴!”我吼了一句,“这事没得商量!”
那之后,家里就不太平了。
郭欣瑶天天跟我吵,说我不理解她,说她有自己的选择。
我也寸步不让,放话说她要是敢嫁给那个洋鬼子,我就不认她这个闺女。
她每次出门,我都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我甚至跑到她们单位去找领导,让他们帮忙做做工作。
那段时间,我就像一个疯狗,逮谁咬谁。
何桂英劝了我好几次:“孩子大了,你别管那么紧,越管越跑。”
我嘴上说“我不管谁管”,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管不了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郭欣瑶回家特别晚。我坐在客厅里等她,看见她推门进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爸,我跟他领证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今天下午去民政局办的。”
我站起来,想也没想,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巴掌落在她脸上,清脆的一声。她没躲,也没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爸,你永远不懂。”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何桂英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我的脸色,又看见女儿紧闭的房门,什么都明白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茶几上放着郭欣瑶小时候的照片,七岁那年,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两个月后,郭欣瑶要走了。
她托人带话回来,说下个月五号的飞机,从北京飞美国。
何桂英急得团团转,问我怎么办。
我说跟她走,她走她的,我不送。
可那天早上,我还是去了机场。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见郭欣瑶拉着行李箱,跟在彭俊德身边。
何桂英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郭欣瑶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在安检口站住了,朝大厅里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没出去。
她最后低下头,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了安检口。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我站在柱子后面,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这七年里,我时不时想起那个背影。每次想起,胸口就堵得慌,喘不上气。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何桂英。
男人嘛,有些话到死也说不出口。
02
头三年,女儿还经常打电话回来。
第一次越洋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桂英捧着话筒哭了半天。
郭欣瑶在那头喊“妈”,声音跟在家里时一模一样。
何桂英说“你瘦了没”,她说“没瘦,还胖了”。
我在旁边站着,装作看电视,耳朵竖得老高。何桂英把话筒递给我:“你跟闺女说两句。”
我摆摆手:“有啥好说的。”
何桂英白了我一眼,又跟女儿聊了半天,问她那边天气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彭俊德对她好不好。
女儿一个劲说好,说他们在加州,天气特别好,一年四季都跟春天似的。
挂了电话,何桂英半晌没说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她说啥了?”
何桂英看我一眼:“她说她很好。”
“那就好。”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
那时候我心里还有点气。
觉得她不顾父母,说走就走,太狠心了。
可有时候半夜想起来,又觉得自己过分。
那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也打在我心上。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了。
从前是一周一个,后来变成半个月一个,再后来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个。
何桂英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让我打过去。
我拨了,每次都是彭俊德接的。
“爸,欣瑶在上班呢,回头让她给你回电话。”
“行。”我也不多说。
可那个回电话,从来没打来过。
第四年春节,何桂英从年三十就开始等。
饺子端上桌了,凉菜摆好了,电视里放着春晚,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手机。
“要不……你打过去问问?”
我拨了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何桂英的脸色变了。
从那天起,何桂英像变了个人。
她开始失眠,半夜爬起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醒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白得像纸。
“你咋了?”我走过去。
“我梦见闺女了。”她声音发抖,“她站在一个看不清的地方,一直哭,一直哭。我叫她,她听不见,她不理我……”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你瞎想啥呢,梦都是反的。”
可我自己也睡不好了。
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女儿的声音。
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在雨里往医院跑;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高兴得抱着我又蹦又跳。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心。
第五年的时候,何桂英打听得更频繁了。
她托人打听彭俊德的事情,打听他们住哪儿,做什么工作。
得到的消息是,彭俊德换过好几家公司,最后好像失业了。
他们搬了家,新地址没人知道。
何桂英急得嘴角起了一溜泡。她开始偷偷攒钱,把买菜钱省下来,把给我的烟钱扣下一半。我以为她拿去买保险了,没在意。
直到有一天,她拿着一张存折放在我面前。
“存了三年了,五万六。”她说,“够买两张机票了。”
我愣住了。
“我想去找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想说“都断了,找她干什么”,可看见存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那些五块十块二十块攒出来的钱,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行。”
03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街坊邻居都知道老郭家闺女失联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你闺女在美国享福呢吧”,现在变成了“你闺女咋样了”。
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我不怕别人看笑话,可我怕听见别人说“早说了,嫁那么远能有啥好”。
那天我去茶馆打牌,刚坐下,老李头就凑过来:“老郭,听说你闺女失联了?”
“谁说的?”我头也没抬。
“你老伴不是到处打听嘛,满县城都知道了。”他压低声音,“要不你找找电视台?让他们帮你报道报道,找闺女嘛,又不是啥丢人事。”
我没接话。
旁边老张头插了一句:“你看你当初要不拦着,让她在国内找个知根知底的,现在外孙都该上小学了。有啥想不开的,非要嫁个外国人。”
茶杯“吧嗒”一声碎了。我低头一看,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捏裂了,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张头吓了一跳,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脾气还是这么大……”
我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路边几个老太太坐在板凳上聊天,看见我过来了,声音突然变小了。有人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别的意思。
我低着头走过去。
何桂英正在家收拾东西,大包小包摆了满床。她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没说,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几个小孩在骑自行车,追来追去的,笑声尖尖的。
我女儿小时候也喜欢骑自行车,我给她买了一辆红色的,她骑着满院子跑,笑得跟小燕子似的。
那个夏天,她刚学会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我蹲在地上给她擦药水,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她从小就爱笑,不爱哭。
烟烧到头了,烫了一下手指。我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
“明天去办护照。”我走进屋里,对何桂英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别哭了。”我压低声音,“去就去呗,又不是见不到了。”
04
出国这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护照、签证,哪一样都得跑。我和何桂英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连飞机都没坐过。现在要自己去美国,跟天书似的。
好在镇上有个小伙子,他女儿也在美国,他帮我们找了个中介。
中介费不便宜,但我咬咬牙掏了。
何桂英把存折交给我,我说“不急”,她瞪我一眼:“拿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办护照那天,排了一上午队。照相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把帽子摘了,头发拢一拢。我看着照片上那张脸,老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何桂英在旁边小声说:“你瘦了好多。”
“哪有。”我不承认。
签证面签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签证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们去美国干什么。
我说去看女儿。
她问女儿在哪儿,我说在加州。
她看看我的资料,翻了翻,又问了几个问题。
何桂英在旁边一个劲点头,嘴里说着“是是是”。
签证官点点头,说“过了”。
从使馆出来,何桂英腿软得走不动道。我扶着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她抓着我的胳膊,一遍一遍地问:“真的过了?”
“过了。”我说。
回到家,何桂英开始收拾行李。她什么都想带,何桂英的毛衣,她爱吃的辣酱,家里的茶叶。我说“那边都有”,她不听。
“闺女爱喝咱们家的茶,外面的茶她喝不惯。”
我不说话了。
订机票那天,我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那些英文我一个也不认识,只能对照着翻译软件一个个查。好不容易找到去洛杉矶的航班,一张票一万多。
“买。”何桂英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点下鼠标,手都在抖。
出发前一天晚上,何桂英收拾了半夜。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点湿。我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这七年,我从来没哭过。
05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的耳朵疼得厉害。
何桂英比我好点,但她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一大堆问题,我一个也听不懂。
还好旁边有个华人老大姐帮我们翻译,说了半天,总算进来了。
洛杉矶国际机场,又大又亮,到处都是看不懂的牌子。
我拉着何桂英,跟着人群往外走。她紧紧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孩子。
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加州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路边种着棕榈树,和电视里演的一个样。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
那是个华人司机,说话很客气,问我们是不是来探亲的。
我说是。
他又问孩子在这儿还好吧。
我说好。
何桂英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进了一片住宅区。
路两边都是两层小楼,颜色很淡,白色的、米黄色的、浅灰色的。
每一栋格局都差不多,门口种着花,停着车。
司机放慢车速,一户一户地找。
“就是这儿。”他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刷了白漆的木门。门牌号没错,和纸条上一模一样。
何桂英也下了车,站在我身边。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到快咬破了。
“走吧。”我说。
我迈开步子,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深呼吸了好几次。何桂英拽着我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彭俊德的脸露了出来,还是那张脸,金头发蓝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件浅灰色T恤,看起来比七年前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
“爸、妈,你们来了。”他笑得很开心,把门拉开,“快进来,快进来。”
我还没动,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又细又急,带着点奶气,像是刚醒过来在找妈妈。
我一愣,看向何桂英。她也愣住了。
彭俊德侧过身,往屋里指了指:“正睡着呢,可能是又做梦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客厅沙发上,一个用淡蓝色毯子裹着的婴儿正扭来扭去,小脸粉嘟嘟的,哭得泪汪汪的。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这……这是谁?”何桂英的声音都在发抖。
彭俊德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妈,这是你外孙啊。”
外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女儿生的?那我女儿呢?
何桂英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没了。她看着我,嘴皮子哆嗦,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彭俊德还在笑,招呼我们进屋,说要给我们倒水。
我拉住他,声音不高,但很硬:“欣瑶呢?”
彭俊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她去超市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是多久?”
“很快,很快。”
他的眼睛不敢看我。
06
我们等了一个下午。
客厅里很安静,婴儿睡醒了就哭,彭俊德抱着哄,拍着后背来回走。
他哄孩子的动作挺熟练的,一看就是带过一阵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在躲我们的眼神。
何桂英没坐,她站在窗口,眼睛一直盯着外面那条路。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
一张布沙发,一个电视柜,墙角堆着一些婴儿用品。
茶几上放着奶瓶、尿不湿、一盒打开了的奶粉。
一切都摆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太整齐了。
我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女儿的照片,也没看见她的东西。一双女式拖鞋摆在鞋柜边上,鞋帮子都磨破了,看起来穿了好几年。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爸,喝水。”彭俊德端了杯水过来,脸上堆着笑。
我没接:“欣瑶到底去哪儿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我说了,她去超市……”
“哪个超市?”何桂英转过身来,声音尖利,“我们去接她。”
彭俊德愣住了。
“超市远不远?开车去,几分钟?”何桂英逼了一步,“你说个位置,我们去找。”
彭俊德的脸白了。
“妈……”
“别叫我妈!”何桂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告诉我,我闺女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彭俊德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点一点蹲下去,最后跪在了地上。他的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哭。
婴儿被吓着了,又开始哭。
何桂英没管,一把抓住彭俊德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你说啊!”
“妈……欣瑶她……她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我腿一软,跌回沙发上。
何桂英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突然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
彭俊德还在哭,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他说女儿产后大出血,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
孩子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他才接回家。
他说他不敢告诉我们,他怕我们受不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
我只听见几个词:产后大出血、抢救、三天、没了。
没了?
我女儿没了?
我刚刚到美国,我还没见到她,我还没跟她说上话,她就没了?
我的手在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住。我站起来,腿是软的,往门口走,又走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何桂英突然站起来,冲向婴儿,一把把婴儿从沙发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婴儿被吓哭了,她也不松手,就那么抱着,眼泪滴在婴儿粉嫩的小脸上。
“她生的?”何桂英问,声音哑得不像话,“她生的,是不是?”
彭俊德点头。
“是姑娘还是小子?”
“小子。”
“取名了吗?”
“还没取。欣瑶说,想等爷爷奶奶来了取。”
何桂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手放在那孩子脸上,轻轻抚摸着,像是怕摸重了会碎。
那孩子哭累了,打了个小哈欠,又睡着了。
我站不住了,扶着墙,慢慢坐下去。地板很凉,比空调的冷气还凉,但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烧。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问。
“三……三个月前。”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我女儿走了三个月,我才知道。
07
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桂英在卧室里,抱着孩子,哄了一整夜。我听见她一直在唱歌,是女儿小时候她常唱的那首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声音断断续续的,唱一会儿,哭一会儿。
彭俊德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在院子里吧。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着。灯光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茶几上的奶粉盒旁边,放着一部手机,是彭俊德的。
手机屏幕亮了,来了一条消息。
我本来没想看的,但余光瞥见那行字,整个人愣住了。
屏幕上写的是中文,是个叫“李医生”的人发来的:“杰森爸爸,那个化验结果出来了,你有空过来拿一下。”
化验结果?什么化验结果?
我正想着,又进来一条消息:“DNA比对结果不支持亲子关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DNA比对?不支持亲子关系?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身后传来脚步声,彭俊德推门进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一下子就白了。
“爸……”
“这是什么?”我抖着手机。
彭俊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拿我闺女的孩子去验DNA?”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不是这样……”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把手机摔在他面前,“你怀疑我闺女?你凭什么怀疑我闺女?”
彭俊德的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卧室的门开了,何桂英抱着孩子走出来。她看着眼前的一幕,皱了皱眉头:“大半夜,吵什么?”
“你问他!”我指着彭俊德,“他拿咱外孙去验什么狗屁DNA!”
何桂英脸色变了。她盯着彭俊德,一字一顿:“你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
彭俊德的眼泪下来了:“妈,我没有怀疑……是欣瑶,她走之前告诉我的……”
“什么?”何桂英的身子晃了一下。
彭俊德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她生之前跟我说,这孩子不是我的。她让我别问为什么,就说让我好好照顾孩子。她走之后,我……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就偷偷去做了鉴定……”
“结果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彭俊德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是我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何桂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无意识地咧了一下嘴,像是在笑。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孩子的脸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儿出轨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人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彭俊德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她只说了一句,让我别问。”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何桂英突然嘶吼起来,“你让我们来干什么?来给你看这个笑话吗?”
彭俊德跪下来,额头抵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我想把真相告诉你们,可我不敢。我怕你们怪我,怕你们恨我,怕你们觉得是我害了她……”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答应过欣瑶,要把孩子亲手交到你们手上。孩子我养不了,我一个人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欣瑶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连个遗嘱都没有……”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脸。我想恨他,可我发现,恨不起来了。
恨他有什么用呢?我女儿已经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