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借来的裙子有点紧,我站在黄越彬家楼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敢按门铃。
开门的是他妈妈,笑脸盈盈的,可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饭桌上我说每句话前都在舌头底下转三圈,生怕说错一个字。
直到她放下筷子,笑眯眯看着我:“小曹啊,现在的懂事女孩谁还要彩礼和三金啊。”我愣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我想起了黄越彬前天晚上跟我说的一句话——然后我端起了水杯。
01
那条裙子是曹美兰的。
我管她叫妈,但从小到大我叫她名字叫顺了。
曹美兰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
她把我那条裙子翻出来的时候,在灯光下看了又看:“有点旧了,但总比你衣柜里那些学生装强。”
我没说话。衣柜里那些衣服确实不行,工作一年了,我还没舍得给自己买件像样的。
黄越彬在电话里催了好几次:“我妈想见你,就这个周末吧,正好她生日前一天,咱们可以一起给她过个生日。”
我答应了。挂完电话就翻衣柜,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最后还是曹美兰把她那条裙子给了我。米白色,带碎花,她结婚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闺女,第一次上门,穿体面点。”曹美兰把裙子叠好放进我包里,“该带的东西我都帮你准备了,一箱牛奶,一盒茶叶,再买点水果,差不离。”
我点头。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曹美兰看出来了,拍拍我肩膀:“别怕,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又不是丑,怕啥。”
我说我不是怕,我是不知道该咋说话。
“该咋说咋说,别太端着,也别太随便。”曹美兰想了想,“记住一条,咱不占人便宜,但也别让人当傻子。”
我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黄越彬他妈,我见过的照片,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但黄越彬跟我说过一句,说他妈说话直,让我别往心里去。
说话直的人我知道,我外公就是这种人。
但外公那种直是兜不住话,什么都说出来,说出来就忘了。
有些人的直不一样——她们专挑你不爱听的说,说完还加一句“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你别介意”。
我怕的就是这种。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扎起来。
最后干脆不扎了,就那么披着。
曹美兰的裙子穿上正好,就是腰那里有点松,我用别针别了一下。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还行。看着像个正经姑娘。
黄越彬在车站接我。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着精神了不少。见我下车,他赶紧迎上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走吧,我家在那边。”
“等等。”我拉住他,“你妈喜欢什么?我买的这些东西行不行?”
“行,都行。”黄越彬有点急,“走吧,别让我妈等。”
我跟着他走,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好像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妈妈不能等。
02
黄越彬家在五楼,没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我问他:“你妈爱吃什么水果?我买了苹果和橙子。”
“都行。”他说。
“那……你爸呢?”
“也还行。”
我有点急了:“你别‘还行还行’的,倒是给我透个底啊。”
黄越彬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我妈那个人吧,你别太跟她较真就行。她说什么你听着,笑笑就过去了。”
“那要是她说我不爱听的呢?”
“笑一下,不接话就行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他好像挺怕他妈妈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再追问。
到了门口,黄越彬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炖肉的香味飘出来。
“阿姨好。”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紧。
梁碧云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看年纪五十出头,头发烫过,精精神神的。
“哎呦,小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擦擦手,走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先是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往下移,看了我的裙子一眼。
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梁碧云接过东西,嘴上客气着,眼睛却已经把袋子里的东西看了个遍。
我把鞋脱了,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梁碧云的眼角动了一下,说:“没事没事,随便踩,反正地也要拖了。”
客厅挺干净,沙发套是新换的,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黄越彬招呼我坐下,自己去了厨房。
“妈,菜都做好了吗?”
“马上就好,你陪小曹坐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梁碧云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我面前。
“小曹哪里人?”
“我老家是县城的,离省城两个多小时车程。”
“哦,县城的啊。”梁碧云点点头,没接着往下说。但那个“哦”的语调,我总觉得有点别的意思。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在超市上班,我爸他……不在了。”
“哦。”又是一个“哦”。
梁碧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她喝了一口水,又问:“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
“跟我外公外婆一起。”
“不容易,不容易。”梁碧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客气了几分。但这客气里头,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扎得不舒服。
黄越彬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凉拌黄瓜:“小曹,你尝尝我妈的手艺,凉拌黄瓜可是一绝。”
“凉拌黄瓜我也会做。”我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梁碧云接话:“是吗?咱们改天切磋切磋。”
黄越彬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没看懂。
03
饭摆上桌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梁碧云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小曹,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阿姨。”我赶紧站起来接,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水杯,水洒了一点在桌子上。我赶紧拿纸巾擦,越擦越手忙脚乱。
“没事没事,别紧张。”梁碧云笑着说。但那笑容里,我总觉得有点什么。
饭吃到一半,梁碧云开始聊家常了。
“小曹现在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
“财务好,稳定。”梁碧云点点头,“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直接。但我想着第一次见面,人家可能是关心,就说了:“还行,够自己花的。”
“够自己花是多少?三千?四千?”
“差不多吧。”
梁碧云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心里在算账。
“你们公司有没有五险一金?”
“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稳定最重要,年轻人别老想着跳槽。”
我点头,心想她说的也没错。
“小曹你老家县城,那你们家有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就我一个。”
“独生女啊。”梁碧云的语气变了变,“那以后你妈老了,是不是得你一个人管?”
“嗯,我肯定得管我妈。”
梁碧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啊,两边老人都要靠你们。”
我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了,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黄越彬在一边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阿姨说得对,压力是有,但该尽的责任也得尽。”
“嗯,懂事。”梁碧云笑了,“我就喜欢懂事的姑娘。”
她说完,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我一眼。
“对了,小曹,你们家那边结婚什么规矩?”
我心里紧了一下,心想终于来了。
“没什么特别规矩,就看两家怎么商量。”
“那你们家对彩礼什么的有什么要求吗?”梁碧云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了黄越彬一眼,他还在埋头吃饭。
“这个……我没跟我妈细聊过。”
“没聊啊?那正好,咱娘俩先聊聊。”梁碧云放下水杯,“近几年风气不好,彩礼越要越高,三金越买越贵,简直是卖女儿。你说是不是?”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04
“阿姨,这个事我还没想过。”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挺小的。不是心虚,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接。
梁碧云笑了:“没事没事,阿姨就是随口聊聊。现在的姑娘懂事,不像前些年那些姑娘,张口就要十几万彩礼,还要三金四金的,那哪是嫁女儿,那是卖女儿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心里那个咯噔越来越大了。
黄越彬终于抬起头了:“妈,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说说怕什么?咱娘俩聊天嘛。”梁碧云摆摆手,“小曹你说是不是?”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梁碧云见我态度软了,又说开了:“我们家虽然条件一般,但过日子嘛,讲究的是实在。你看隔壁老王家,儿子结婚,媳妇家一分钱彩礼没要,还倒贴了一套家电。楼上的那个姑娘更懂事,嫁过来就把工资卡交给婆婆了。”
我听着,手里的筷子越来越重。
“阿姨,每个家情况不一样,不能这么比较。”
“那是,那是。”梁碧云点头,“我就是说个例子,不是说让你学她。小曹你这么懂事,肯定比她们更懂理,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在聊天,这是在铺路。一路铺下来,就等我开口说一句“阿姨我不要彩礼”。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黄越彬。他正好抬头,跟我对了一眼,然后马上低下去。
“阿姨,这事我还真没跟我妈商量过。”我笑了笑,“要不改天让我妈来家里坐坐,你们聊聊?”
梁碧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把球踢回去。
“也行,也行。”她笑了,“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还是得大人谈。”
“对。”我喝了一口水,“我觉得也是。”
那一顿饭,后面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但气氛变了。梁碧云的笑容没停过,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吃完饭后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梁碧云说不用不用,我还是坚持了。黄越彬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朝厨房瞟一眼。
洗碗的时候,梁碧云站在我边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小曹,你跟越彬也谈了一年了,阿姨是真心喜欢你。咱家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图个实在。”
“谢谢阿姨。”我没抬头,手上的水龙头哗哗地响。
“你看那些彩礼啊三金啊,都是老一辈的规矩了。现在年轻人哪还讲那些?两个人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头看着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