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太烫,烤得我额头渗汗。台下三百双眼睛像密密麻麻的针。苏昭邦刚把“终身技术顾问”的鎏金证书递过来,手还悬在半空。

我接过话筒。

塑料外壳有汗渍的滑腻。沉默了三秒,呼吸声透过音响放大成风箱。

“感谢公司。”

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我持有的智途科技7.5%的股份,已于今日上午完成转让。

死寂。有人碰倒了酒杯。

“因此,‘终身顾问’我无法担任。”

苏昭邦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剥落。

“即日起,我辞去在智途的一切职务。”

我把话筒放回演讲台。木头台面发出闷响。

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杯子——杯身裂痕用褐色胶带粘着,茶水渍洗不干净——轻轻放在证书旁边。

转身。皮鞋踩过红毯,声音被地毯吃掉。

背后传来苏昭邦压着颤抖的声音:“宇轩……”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顶灯惨白。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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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杯子碎的时候,声音很脆。

新来的实习生站在茶水间,手里拿着空了的咖啡壶,脸吓得煞白。瓷片溅了一地,混着没喝完的茶渣和褐色胶带。

“对、对不起郭老师!”实习生声音发颤,“我马上打扫……”

我蹲下来捡最大的几片。裂口很新,边缘锋利。

“没事。”

薛开宇正好端着杯子进来,看见一地狼藉,眉毛挑了挑。

“哟,老郭你这宝贝杯子终于寿终正寝了。”他笑起来,转头对实习生说,“别紧张,行政那儿有公司新订的纪念杯,给郭老师拿套好的。”

实习生如蒙大赦,小跑着出去了。

薛开宇接了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沿。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表盘亮着,显示心率六十八。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说,“这杯子看你用了好几年了吧?胶带都黄了。”

我把碎片拢到掌心。

“粘粘还能用。”

“你呀,就是太念旧。”薛开宇喝了口水,“公司现在这发展势头,什么都得换新的。设备、系统、人。”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随口带过。

我站起来,把碎片倒进垃圾桶。胶带还粘在一片瓷上,撕下来时发出滋啦声。

回到工位时,行政小姑娘已经送来了新杯子。

纯白陶瓷,印着公司新logo——抽象的蓝色电路图案,下面是“智途科技”的英文花体字。

包装盒上贴了标签:“2024年度优秀员工纪念”。

我把它放在桌角,没拆封。

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

财务部群发通知:“各位股东同事,本年度分红已于今日上午十点汇至指定账户,请查收。预祝新年快乐。财务部罗良。”

隔壁工位传来欢呼。赵睿渊捶了下桌子,扭头看我。

“宇轩,你的到了吧?今年数不错啊。”

我点开网银。余额没变。

刷新。还是没变。

赵睿渊探过头:“怎么了?”

“可能延迟。”我说。

他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哦对,你是联合创始人,金额大,流程可能慢点。”他转回自己电脑前,敲键盘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下午三点,技术部开项目会。薛开宇主持。

“天枢系统是公司未来的核心。”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架构图上,“但目前的代码库太老了,技术债务太重。新团队需要全面接手,做重构。”

幕布上列出交接计划表。我的名字排在“技术指导”栏,后面跟着六个新人的名字。

苏昭邦坐在会议桌主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今天戴了副新眼镜,金丝边,镜片反光。

“宇轩是公司基石。”他开口,声音温和,“这段时间要辛苦你,帮年轻人尽快扛起大梁。”

我点点头。

薛开宇接话:“交接要彻底。所有文档、权限、密钥,都得过一遍。”他看向我,“郭老师,你那边没问题吧?”

资料都在内网。

“那就好。”他笑了,“对了,你那个旧杯子,真该换了。新的用着还习惯吗?”

散会后我留下整理笔记。苏昭邦走过来,手搭在我椅背上。

“宇轩,晚上有空吗?咱俩好久没单独吃饭了。”

“有个补丁要发。”

“推给下面人做嘛。”他拍拍我肩膀,“七点,老地方。我订了位。”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跟薛开宇说话,声音压低,只飘来几个词:“……安抚……大局……”

我打开内部系统,搜索分红发放记录。Excel表格下载下来,拉到最下面。

我的名字后面,备注栏写着两个字:暂缓。

字体是黄色的。

02

财务部在十九楼。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晃动。

我敲门。罗良从电脑后抬起头,看见是我,表情凝固了半秒。

郭哥,怎么有空上来?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沾着一点蓝色墨水印。

“分红的事。”我说。

“哦那个啊。”他搓搓手,“你的部分苏总特意交代了,要单独处理,可能晚几天到账。”

“晚几天?”

“三……三五天吧。”他眼神往旁边飘,“流程上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审批层级。”他走回座位,鼠标点了两下,屏幕亮起来。

我看过去,他迅速按了Alt Tab切换窗口,但切换前的瞬间,我瞥见一个表格——股东名单,我的名字那一行被标成黄色,后面还跟着一串红色小字。

具体我也不清楚。”罗良转过身,背对屏幕,“郭哥,你要不直接问问苏总?他交代的。

窗外的天阴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十九楼看下去,街道上的车像玩具。

“黄色标注是什么意思?”我问。

罗良的肩膀僵了一下。

什么标注?

“我名字后面,表格里。”

他转回来,脸上挤出笑。“你看错了吧?就是普通名单。要不我打出来给你看?”

他点打印。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两张纸。他递给我,纸上干干净净,只有名字和金额。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金额栏空着。

“可能系统显示问题。”他说。

我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送我到门口,“郭哥你放心,钱肯定少不了你的,就是走个流程。”

电梯从十九楼往下。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淡青色。新杯子和旧杯子碎片在脑海里交替出现。

回到工位,赵睿渊正在吃外卖。麻辣烫的味道飘过来。

“问清楚了?”他头也不抬。

“嗯。”

“怎么说?”

“流程问题。”

赵睿渊筷子停了一下,夹起的鱼丸掉回碗里。他抽出纸巾擦手,动作很慢。

“宇轩。”他压低声音,“最近……多留点心。”

“心在哪?”

他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他端起外卖盒,走到茶水间,倒掉剩下的一半。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春江阁”。这家店我们创业时常来,当时只点得起最便宜的炒饭。现在包厢是最里面的“松涛间”,最低消费五千。

苏昭邦已经到了。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起,正用热水烫碗筷。

“来了?”他抬头笑,“坐。我点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服务员上菜。六道菜摆满圆桌,我们只两个人。

“最近太忙,都没时间好好聊聊。”他给我倒茶,“天枢系统交接还顺利吗?”

“在推进。”

“薛开宇这人,能力是强的,就是性子急。”他夹了块鱼肚肉放我碟子里,“你多担待。”

鱼蒸得嫩,筷子一拨就散。

“分红的事,罗良跟你说了吧?”他喝了口茶,“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这轮融资进来,投资方对财务合规要求特别严。你当年那部分股权,文件有点历史遗留问题,得补几个签字。”

“什么文件?”

“就是早期的代持协议转化。”他放下茶杯,“你也知道,当时为了融资方便,你有一部分股权放在我名下代持。现在要明确,得重新公证。”

我记起来。八年前,第二轮融资时,投资方要求创始人团队股权集中。我自愿转了15%给苏昭邦代持,口头约定随时可转回。

“现在要转回?”

“流程而已。”他给我添茶,“签完字,分红立马到账。而且以后都按实际比例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拖出长痕。

“下周一吧,我让律师准备文件。”苏昭邦说,“到时候你来公司签一下。”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实了些。“来来,吃菜。这家的红烧肉也不错,你尝尝。”

饭后他坚持买单。刷卡时我瞥见金额:六千八。

“走,我送你。”他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外套。

“不用,地铁直达。”

“下雨呢。”他已经撑开伞。

走到店门口,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奔驰,新款。司机下车开门,是个年轻生面孔。

“小陈,送郭老师回家。”苏昭邦说。

“苏总,您呢?”

我走两步,醒醒酒。

我坐进后座。皮革味很重,混合着香薰。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车开出去。雨刮器规律地摆动。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黄色标记在内部系统日志里。权限记录可查。慎用。”

没有落款。

我删除短信,看向窗外。雨夜的城市灯光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又瞥过来。

这次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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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律师没来。

我等到十点,给苏昭邦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哎呀宇轩,不好意思,律师临时有个急案,改明天了。你看我这记性,忘了通知你。”

电话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像在开会。

“明天几点?”

“下午吧,具体我让秘书跟你约。”他语速很快,“对了,天枢系统的底层架构图,薛开宇那边急着要,你今天能整理出来发给他吗?”

“架构图在内网共享区。”

“他说要最新版的,你上周改过的那部分。”

我上周确实优化了几个核心模块。改动不大,但涉及权限验证的逻辑。

“我发给他。”

“好,辛苦了。”电话挂断。

我登录内部文档库,搜索架构图文件。点击打开时,弹窗提示:“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又试了两次,一样。

给IT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小李,声音懒洋洋的。

“郭老师啊,我查查……哦,你的文档权限上周五调整了。现在只有项目基础文档的读取权。”

“谁调的?”

“系统记录是……罗良总监。”

“理由?”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您问问罗总监?”

我打给罗良。响了七声他才接。

“郭哥?什么事?”

“我的文档权限被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哦那个啊,是这么回事。”他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在做信息安全整顿,非必要不授权。你是老员工,理解一下。

“天枢的架构图算非必要?”

“薛总那边已经接手项目了,相关文档都转给他团队了。”罗良说,“你要看什么,可以找他要。”

窗外有鸟飞过,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所以我现在连自己写的架构图都不能看了?”

“流程嘛。”他干笑两声,“都是为了安全。郭哥,你当年不也常说要规范管理吗?”

挂掉电话,我盯着屏幕。登录状态显示着我的名字和头像,下面一行小字:权限等级L2(受限用户)。

三年前,这个系统是我带队搭建的。权限分级模块的代码,是我亲手写的。

L2是什么权限?只能查看公告栏和食堂菜单。

我打开命令行,输入一串指令。这是当年的后门,留给自己调试用的。屏幕黑底白字滚动,显示当前登录会话的详细信息。

用户ID:Guo_Yuxuan

权限组:restricted_access

生效时间:2024-11-2518:32:15

操作员:Luo_Liang

审批人:Su_Zhaobang

最后一条记录让我手指停了一下。

我切回桌面,打开日志查询工具。输入自己的工号,时间范围设定为上周。几百条记录跳出来。

大部分是正常的登录登出。但上周五晚上六点半,有三条异常记录:

18:30:22权限变更申请submittedbyLuo_Liang

18:31:05权限变更审批approvedbySu_Zhaobang

18:32:15权限变更执行completedbysystem

执行内容:用户Guo_Yuxuan权限组从core_tech_lead降级至restricted_access,同时移除所有项目文档访问权限、代码库写入权限、服务器管理权限。

鼠标滚轮往下拉。同一时间段,还有十几条其他操作记录。

薛开宇的权限从project_manager提升至tech_director。

他带来的六个新人,全部加入了core_tech_lead组。

赵睿轩的权限没变,但被移出了天枢项目组,调到一个新成立的“创新孵化部”。

我截了屏,保存到加密U盘。

午休时间,办公室没人。我走到消防楼梯间,坐在台阶上。这里没监控。

手机连上自己开的热点,用匿名邮箱把截图发给自己。然后清空记录。

楼梯间的门突然开了。

是保洁林姨。她推着清洁车,看见我,愣了一下。

“郭工,没去吃饭?”

“不饿。”

她点点头,开始擦拭消防栓的玻璃柜。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擦到第三下时,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小郭。”她没看我,继续擦玻璃,“苏总上个月换了新司机,是薛总介绍的人。”

我抬起头。

她拧干抹布,水珠滴在地砖上。

“以前那个老刘,开了十年车的,说是家里有事辞职了。”她顿了顿,“可我上周在菜市场看见老刘,他在帮人搬货。我问他,他说是被辞的,赔了三个月工资。”

清洁车轱辘碾过地面,声音刺耳。

林姨推车往楼下走。走到转角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杯子,胶带都黑了。”她说,“该换就换吧。”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深处。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

回到办公室时,薛开宇正站在我工位旁,手里拿着那个没拆封的新杯子。

郭老师,这杯子你真不用啊?”他转着杯子看,“定制款,外面买不到。

“我用旧的。”

“旧的不是碎了吗?”

“粘好了。”

他笑了笑,把新杯子放回桌上。“随你。对了,架构图薛凯(他带来的新人之一)说没找到,你方便的时候帮他一下?”

“我权限被降了,看不了文档。”

薛开宇的表情没变,只是眉毛扬了扬。

“这样啊,那我让罗良给你临时开一下。”他拿出手机发消息,“都是为了安全,你别多想。”

他发完消息,拍了拍我肩膀。

“公司发展快,管理得跟上。你是老人,理解一下。”

他走的时候哼着歌,调子我没听过。

下午三点,权限恢复了——但只恢复了天枢项目文档的只读权限。其他权限还是锁着。

我打开架构图,另存为本地文件。在邮件里添加附件时,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里面只有一行字:“架构图见附件”。

附件上传的不是真图,而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我和薛开宇都知道的——去年他刚来时,我帮他解决过一个技术问题,当时用的临时密码。

邮件发送成功。

五分钟后,薛开宇打电话过来。

“郭老师,文件打不开。”

密码是你生日。

“我试了,不对。”

“那就是你身份证后六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了,打开了。”他说,“谢谢。”

挂断后,我查看邮件跟踪。收件人那边显示附件已下载。

但我的服务器监控脚本同时弹出一条提醒:有人尝试暴力破解加密包,触发警报三次。

薛开宇根本没问我要密码。

他直接找了人破解。

04

赵睿渊约我吃晚饭。地点选在公司后面小巷里的烧烤摊,我们以前常来。

他到得晚,额头有汗。

“不好意思,开会拖了。”

老板娘认识我们,不用点单,直接上了二十串羊肉、两瓶啤酒。炭火烟飘过来,熏眼睛。

“听说你权限被降了?”赵睿渊倒酒,泡沫溢出来。

“薛开宇干的?”

“罗良操作,苏昭邦审批。”

赵睿渊喝了口酒,喉结滚动。“宇轩,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他苦笑。“你这个人,永远这样。”

羊肉串烤得滋滋响,油滴在炭上,爆起小火花。

“我可能要调岗了。”赵睿渊突然说,“去‘创新孵化部’,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空壳子。手上项目全交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通知的,这周交接。”他转着酒杯,“我老婆刚怀孕,房贷还有二十年。这时候调岗,薪资结构要变,绩效部分占七成。”

他没再说下去。

我们沉默地吃。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声音很大。

“宇轩。”赵睿渊压低声音,“你那个分红,还没到吧?”

我点头。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凑近些,“这轮融资有对赌协议,三年内上市,估值翻三倍。完不成的话,创始团队股权要被稀释。

“听谁说的?”

“薛开宇有次喝多了漏的。”赵睿渊眼神飘忽,“他说公司现在‘技术债务太重’,‘有些老架构该换人了’。还说投资方希望‘团队年轻化’。”

老板娘又端来一盘烤馒头片。焦黄的表面撒了白糖。

“苏昭邦什么态度?”我问。

“他能有什么态度?”赵睿渊扯了下嘴角,“对赌协议是他签的。完不成,他失去控制权。完成了,他身价翻十倍。你说他选什么?”

酒瓶空了。他又叫了两瓶。

“宇轩,你听我一句。”他盯着我,“主动找苏昭邦聊聊。姿态放低点。现在这局面……硬碰硬没好处。”

“聊什么?”

“聊你的价值啊!”他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天枢系统是你一手建的,核心逻辑只有你最清楚。这是你的筹码。”

我拿起一串馒头片。糖已经化了,黏在手指上。

“如果筹码本身,就是他们想换掉的呢?”

赵睿渊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擦掉手上的糖渍。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两点,股东季度会议。

往常这种会议都会提前一周发正式通知。这次没有。

“明天开会,你去吗?”我问。

赵睿渊摇头。“我没资格了。调岗之后,我那点期权被折成现金补偿了。”他笑得很难看,“也好,落袋为安。”

他举起酒瓶。“来,碰一个。”

瓶子相撞,声音闷响。

“宇轩。”他喝完,眼睛有点红,“你那个杯子,该换了。看着不吉利。”

“用惯了。”

“念旧是病。”他说,“得治。”

结账时我们AA。赵睿渊抢着付,我按住他手。

“各付各的。”

他看着我,最终松了手。

走出巷子,城市灯火通明。智途科技的logo在对面写字楼顶闪亮,蓝色电路图案一圈圈旋转。

“对了。”赵睿渊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当年公司第一个办公室,是苏昭邦他舅舅的车库?”

“记得。”

“那时多好啊。”他望着远处,“你写代码,我测试,苏昭邦跑客户。冬天没暖气,我们三个挤一个电暖器。泡面都分着吃。”

他点了根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上周我碰见苏昭邦他舅舅了。老头在社区棋牌室打麻将,输了一下午。他说苏昭邦现在忙,半年没去看他了。”

烟抽完,他踩灭烟头。

“走了。你保重。”

他往地铁站方向走,背影在人群里一浮一沉,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公司logo。

蓝色光芒一圈圈转,像没有尽头的循环。

手机又震。这次是邮件提醒:股东会议议程已发布。

附件PDF里,议题第三条写着:审议并通过《关于优化公司股权结构的议案》。

具体内容: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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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会在二十楼大会议室。长桌围了二十多人,我认识的不超过一半。

新面孔都是投资方代表。男女都有,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矿泉水。没人交头接耳。

苏昭邦坐在主位。他今天打了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

“人到齐了,开始吧。”

财务总监罗良先汇报年度经营数据。营收增长多少,利润率多少,市场占有率多少。数字很大,念起来像唱歌。

我翻开议程表。第三条还是空白。

投资方代表陆续发言。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士说话最直接:“智途目前的技术架构,支撑不了三年后的业务规模。重构成本和时间表,请管理层给出明确规划。”

薛开宇站起来回答。他准备了PPT,柱状图、折线图、路线图,一页页翻过去。最后结论是:全面重构需要十八个月,预算两千七百万。

“谁来负责?”有人问。

“我带队。”薛开宇说,“现有技术团队会全力配合。当然,部分老系统维护人员可能需要调整岗位,但这是转型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说“调整岗位”时,眼睛扫过我这边。

苏昭邦接话:“公司会妥善安置每一位老员工。我们有完善的转岗机制和补偿方案。”

议题进入第三条。工作人员分发新的文件,这次有具体内容了。

《关于优化公司股权结构的议案》

核心内容三条:

一、设立“创始人贡献度评估机制”,对创始团队成员的历史贡献进行量化评估,评估结果作为股权调整参考依据。

二、设立“股权动态调整池”,将部分“历史贡献已充分兑现”的创始成员股权划入池中,用于激励未来核心贡献者。

三、授权董事会成立专门小组,于三个月内完成首轮评估与调整。

文件最后有附表。列了五个创始成员的名字,后面跟着“建议调整方向”。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建议方向:协商退出。

“大家有什么意见?”苏昭邦问。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一个早期投资人举手,是傅斌。他今年五十二岁,做硬件出身,投我们时公司还在车库。

苏总,这个‘贡献度评估’具体标准是什么?

“由专门小组制定。”苏昭邦微笑。

“谁在小组里?”

“我,薛总,还有投资方的王律师。”苏昭邦指了指黑框眼镜女士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

被调整的股东有申诉渠道吗?

“评估过程会充分沟通。”

傅斌点点头,没再问。他靠回椅背,双手抱胸。

“其他人呢?”苏昭邦环视全场。

没人说话。

“那举手表决吧。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投资方代表齐刷刷举起手。罗良举手了。薛开宇举手了。

苏昭邦自己也举起手。

我数了数。十六票赞成。

“反对的请举手。”

我举手。傅斌举手。还有两个早期投资人也举手了。

四票反对。

“弃权的?”

没人。

“通过。”苏昭邦敲下木槌,“感谢各位。”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傅斌走到我旁边,脚步放慢。

“小郭,有空喝杯茶?”

我们去了楼下咖啡馆。角落位置,靠窗。

傅斌点了普洱。茶端上来,他先闻了闻,才小口喝。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苏昭邦跟你谈过吗?”

“谈过分红的事,说文件有问题。”

傅斌笑了,笑容里有苦涩。

他以前不这样的。刚创业那会儿,有次客户赖账,他揣着板砖去人家公司门口蹲了三天,愣是把钱要回来了。那时多实诚一人。

他转动茶杯。

“对赌协议签了,人就变了。资本这东西,喂不饱,只会越吃胃口越大。”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傅老师。”我问,“如果我走,股权怎么处理?”

傅斌抬起眼睛。他眼白有血丝。

“你想走?”

“做准备。”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音响在放爵士乐,萨克斯风懒洋洋的。

“如果你真想走,记住三件事。”他压低声音,“第一,别签任何你没看懂的补充协议。第二,找独立律师,别用公司推荐的。第三……”

他抽了张纸巾,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认识的律师,专做股权纠纷。人可靠。”他把纸巾推过来,“还有一句话,你记着。”

我接过纸巾。字迹潦草,但清晰。

“警惕‘顾问化’与‘贡献度重估’。”傅斌说,“这是他们消化创始团队的老套路。给你个虚名,慢慢稀释你,等你没价值了,一脚踢开。”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茶钱我付过了。保重。”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

我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您尾号8812的账户于12月04日16:28转入人民币128,000.00元。备注:特别奖金。付款人:智途科技。”

数字很具体。十二万八千块。

不是分红该有的数。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大部分工位空着。我座位的新杯子不见了,桌面上放着我那个粘好的旧杯子。

茶水已经倒好,温的。

杯子下面压了张便签,没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明天下午三点,苏总办公室签股权文件。律师在场。”

便签纸是公司的标准便签,抬头印着蓝色logo。

我拿起杯子。胶带确实黑了,边缘翘起。茶水是铁观音,我常喝的那种。

喝了一口。味道对。

手机亮起,傅斌发来一条短信:“律师联系过了,他说你情况复杂。建议你尽快整理所有历史文件,尤其是八年前的代持协议。还有,注意保存所有沟通记录。小心。

我回复:“谢谢。”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短信进来。陌生号码:“别签。明天别去。”

和上次提醒权限记录的是同一个号码。

我回拨过去。忙音。

再拨,关机。

我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条。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智途科技的蓝色logo在远处楼顶旋转,一圈,又一圈。

我打开电脑,插上加密U盘。

开始整理八年来的所有邮件、会议记录、合同扫描件。

文件夹按年份排列:2016、2017、2018……一直到2024。

点开2016年的文件夹。第一份文件就是当年的股权代持协议扫描件。

甲方:郭宇轩

乙方:苏昭邦

代持比例:15%

备注:本协议基于双方信任,不设限制条件,甲方可随时要求乙方返还股权。

扫描件分辨率不高,但签名清晰可见。

我的签名。苏昭邦的签名。

日期是2016年11月3日。

八年零一个月前。

06

凌晨四点,文件整理完了。六个G的压缩包,密码设了十二位混合字符。

我发给自己的三个备用邮箱,然后清空本地记录。

天还没亮。办公室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

我走到窗边。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环卫车的扫地声从远处传来,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电话。

苏昭邦。

我接起来。

“宇轩,还没睡?”他声音清醒,不像半夜被吵醒。

“加班。”

“注意身体。”他顿了顿,“明天……不,今天下午的签字,三点,别迟到。律师专门从上海飞过来。”

“文件我能提前看吗?”

“当然,当然。”他语速快了些,“秘书早上会发你邮箱。你先看看,有疑问我们当面沟通。”

“好。”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有轻微的电流声。

“宇轩。”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不管签不签,我们永远是兄弟。你信我。”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挂了。

窗外,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给高楼镶上金边。

我回到座位,打开邮箱。果然有新邮件,凌晨三点发的。附件是待签文件,PDF格式,二十八页。

点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

重点条款在第十七页:“甲方(郭宇轩)确认,其历史贡献已通过历年薪资、奖金及本次特别补偿(详见附件三)获得充分回报。甲方自愿将所持智途科技7.5%股权中的5%转让予乙方(智途科技),转让对价为人民币壹元。剩余2.5%股权,甲方同意转入‘股权激励池’,由董事会代管……”

附件三就是那份“特别补偿协议”。金额:十二万八千元。

正是昨天到账的那笔“特别奖金”。

我关掉文件。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街道上开始有车流。早餐摊支起来了,蒸汽升腾。

七点整,我拨通了傅斌推荐的律师电话。

“陈律师,我姓郭。傅斌老师介绍的。”

对方声音沉稳:“郭先生,我了解你的情况。我们最好面谈。”

今天下午三点,他们要我去签文件。

“拖。”律师说,“找理由,生病、急事,什么都行。给我争取时间。”

“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我要研究你发来的材料,还要查对方律师的背景。”他顿了顿,“对方律师叫王振业是吧?我听说过。专为资本方服务,手段很……利落。”

“多利落?”

“他上个月刚帮一家公司‘清理’了三个创始股东,其中一个现在在送外卖。”律师声音平静,“不是吓你,是让你知道局面。”

“我明白。”

“下午无论如何别签字。签了,神仙也难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日光灯全部亮起,办公室恢复了白天的样子。

同事们陆续来了。打招呼,接水,开电脑。一切如常。

薛开宇九点才到。他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经过我工位时,他停下。

“郭老师,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还行。”

“下午签字别忘了。”他微笑,“签完字,你就是公司终身技术顾问。不用坐班,年薪照拿。多好的事。”

他说完往前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年终会你得出席啊。苏总说要给你颁个特别贡献奖。”

他走远了。我打开浏览器,搜索“王振业律师”。

搜索结果第一条: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长领域:私募股权、并购重组、创始人股权纠纷。

下面有篇专访。标题是《如何优雅地完成创始团队更替》。

配图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微笑标准,像量过角度。

文章里有段话被标粗:“创始团队是公司从0到1的功臣,但从1到10阶段,往往需要不同的能力和视野。顺利实现新老交替,是公司走向成熟的关键。”

我关掉页面。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结账时,看见林姨在门外扫地。她穿着橙色保洁服,背有点驼。

我走出去。她抬头看我。

“林姨,吃了吗?”

“吃了。”她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小郭,你下午要上去签字?”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早上打扫苏总办公室,听见他打电话。”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他说,‘今天必须让郭宇轩把字签了,签了就好办了。’”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我没文化,不懂你们那些文件。”林姨说,“但我活了五十五年,知道一件事:急着让你签的东西,准没好事。

她继续扫地,不再看我。

回到楼上,我打开日历。今天是12月5日。离年终会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静默离职计划。

第一行写下:目标——12月24日前,完成所有切割。

下面分三个部分:

一、技术切割

1.天枢系统核心模块植入逻辑锁(已完成)

2.技术文档加密归档(进行中)

3.个人工作记录清理(待办)

二、法律准备

1.咨询陈律师(进行中)

2.整理历史证据(已完成)

3.寻找股权受让方(待办)

三、财务切割

1.个人账户分离(待办)

2.税务规划(待办)

3.补偿金处理(待办)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补偿金。那十二万八千块。

我点开网银,把这笔钱转到另一张很少用的银行卡。转账理由写:还款。

系统提示:大额转账需要人脸识别。

我拿起手机,对准屏幕。摄像头捕捉到我的脸,眼袋很重,胡子没刮。

识别通过。钱转走了。

账户余额恢复到之前的数字。

下午两点五十。秘书打电话来:“郭老师,苏总请您现在上来。

“我有点事,晚十分钟。”

“苏总说三点准时开始,律师时间很紧。”

“肚子疼,去趟厕所。”

我挂掉电话,走进消防楼梯。从十六楼下到一楼,出后门。

街上冷风扑面。我给苏昭邦发短信:“急性肠胃炎,在医院。今天签不了了。”

发送。

三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宇轩,哪个医院?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在输液。

“那文件……”

“改天吧。”我说,“反正不着急。”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宇轩。”苏昭邦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说什么?”

“没什么。”他很快恢复语气,“那你好好休息。文件我让秘书放你桌上,你看好了我们再约。”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风吹得眼睛发涩。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律师。

“郭先生,我查了王振业最近的案例。他常用的手法是:先用小额补偿换取部分股权转让,再利用‘贡献度评估’把剩余股权划入池子。等股权离开你名下,再慢慢稀释,最后用极低价格回购。”

“有破解办法吗?”

“有。”律师说,“在他完成第一步之前,你先出手。主动寻找第三方,整体转让你的全部股权。但必须快,要赶在他们启动评估程序之前。”

“评估程序什么时候启动?”

“根据股东会议案,三个月内。但我猜,他们想在下周就启动。”律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查到,薛开宇带来的投资方,正在接触一家产业资本,想收购智途的部分专利。其中就包括天枢系统的核心专利。”

“收购价呢?”

“很诱人。足够覆盖对赌协议的部分缺口。”律师说,“但专利是你的名字。转让需要你签字。”

我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所以,他们急着让我签股权文件,也是为了专利?”

“很可能。”律师说,“签了股权转让,你不再是股东。他们再以公司名义处置专利,你就很难阻止了。”

远处,智途科技的大楼矗立在灰白天空下。蓝色logo依旧在转。

我想起八年前,在车库里,我和苏昭邦熬夜写第一版代码。他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的,还是坚持陪我。

那时他说:“宇轩,等公司做大了,我们买栋楼,楼顶挂我们自己的logo。让全城都能看见。”

现在楼有了。logo有了。

只是“我们”快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

“陈律师,帮我找买家。7.5%的股权,全部转让。价格可以谈,但条件要干净:放弃一切竞业限制,不承担任何历史责任。”

你想清楚了?这等于彻底退出。

“想清楚了。”

“好。”律师说,“我正好有个客户,一直对智途感兴趣。给我三天时间。”

“我只有十九天。”

“十九天?”律师疑惑,“为什么是十九天?”

“年终会。”我说,“12月24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郭先生,你想在年会上宣布?”

律师倒吸一口气。

“那我抓紧。但你记住,在股权转让完成前,保持一切正常。别让他们察觉。”

“明白。”

通话结束。我站在寒风中,看着车流穿梭。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日历上的备注:12月24日,公司年终会。地点:国际会议中心,三百人厅。

还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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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三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

早九晚六。参加会议。回答技术问题。表面平静。

薛开宇找过我两次,一次问天枢系统的性能瓶颈,一次问旧代码里的加密算法。

我都回答了。详细,准确,毫无保留。

他听完,若有所思。

“郭老师,这些核心逻辑,文档里都没写吧?”

有些没写。

为什么不写?

“写文档的时间,够我改三个bug。”我说,“而且,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写了也没用。”

他笑了。“你这是技术精英的傲慢。”

“这是效率。”

第二次他再来时,带了录音笔。说怕记不住,录下来慢慢听。

我看着他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

“郭老师,天枢系统的底层验证模块,如果要做分布式重构,从哪里切入最安全?”

我讲了二十分钟。从架构设计讲到具体函数,从数据库锁讲到缓存一致性。

他听得认真,偶尔提问。

录音笔一直亮着。

讲完,他关掉录音。

“这些,新团队要完全掌握,得多久?”

“看天赋。”我说,“有人三天,有人三年。”

“那你觉得薛凯他们呢?”

“不错。”

“和当年的你比呢?”

我没回答。

薛开宇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开玩笑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你打下了地基,他们来盖高楼。”

他走了。录音笔忘在桌上。

我拿起来。塑料外壳还是温的。

按播放键。我的声音传出来,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所以这个函数不能直接改,要先解耦。就像拆炸弹,剪错线就炸了……”

我关掉录音,把笔放回他桌上。

下午,苏昭邦来技术部转了一圈。和几个新人聊了聊,最后停在我工位前。

“身体好了?”

“好了。”

“文件看了吗?”

“看了。”

“有疑问吗?”

“有。”我看着他眼睛,“为什么转让对价是一块钱?”

苏昭邦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象征性的。实际补偿在附件三里,十二万八,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那是我八年代持股权的对价?”

“是公司对你的特别感谢。”他避开问题,“宇轩,别钻牛角尖。想想未来,终身顾问,不用坐班,年薪八十万,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事?”

“如果我不签呢?”

他眼神冷下来。“那就要走贡献度评估流程了。到时候,能拿多少可不好说。”

我们隔着桌子对视。他的眼镜片反光,我看不清他眼睛。

“宇轩,我是为你好。”他声音软下来,“你现在签,体面离开。等评估启动,可能就不体面了。”

“体面重要,还是公道重要?”

“在商言商,没有公道,只有利益。”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周五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你嫂子包饺子。”

“有事。”

“推了。”他说,“七点。我等你。”

他没等我回答就走了。

周五下午,陈律师发来邮件:“买家找到了。是一家产业基金,想布局这个赛道。他们愿意出市价八折收购你全部股权,条件如你所愿:无竞业限制,无责任追溯。下周一可以签意向书。

附件是基金简介。规模不小,投过好几家上市公司。

我回复:“好。签。”

“另外,专利的事我查清楚了。”律师的第二封邮件写道,“智途正在谈判的专利包,确实包括天枢核心专利。估值三千二百万。但合同里有个陷阱:专利转让后,原发明人(也就是你)有义务提供五年技术支持,否则要赔偿。”

“义务?我签过这种合同?”

“没有。但他们在拟的合同里加了这一条,准备和股权文件一起让你签。”

我看着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悬空。

窗外天色暗了。下班时间到,同事们陆续离开。赵睿渊走时跟我挥了挥手,笑容勉强。

我等到六点半,收拾东西。旧杯子里的茶凉了,我倒掉,洗干净。

胶带边缘又翘起一点。我用力按了按,粘回去。

七点,我准时到苏昭邦家。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保安登记了我的名字,打电话确认才放行。

开门的是苏昭邦妻子,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宇轩来了!快进来。老苏在书房接电话,马上好。”

房子很大,装修豪华。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和八年前他们租的一室一厅,天壤之别。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饺子在厨房锅里煮,水汽蒸腾。

苏昭邦从书房出来,换了家居服。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坐。今天咱们就简单吃点,聊聊天。”

他妻子端上饺子,三鲜馅的。我吃了一个,味道不错。

“嫂子手艺还是这么好。”

“哪啊,凑合吃。”她笑着,又端来蘸料,“你们聊,我收拾厨房去。”

她离开了。餐厅只剩我们俩。

苏昭邦倒了杯白酒,推给我。

“宇轩,咱哥俩多久没这样吃饭了?”

“三年零四个月。”我说,“上次是公司搬到新楼那天。”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记性真好。”

我们碰杯。酒很辣。

“宇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放下杯子,“但公司要上市,得合规。投资方要求清理历史问题,我能怎么办?”

所以我是历史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揉揉太阳穴,“但你的股权结构确实复杂,代持、没正式文件……投资方不认。”

“八年前的协议,不是文件?”

“那协议太简单,律师说站不住脚。”他给自己倒满酒,“而且宇轩,你这几年,说实话,贡献有限。天枢系统是建得好,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三年,你除了维护,还做了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饺子。蒸汽渐渐散了。

“去年重构了日志系统,性能提升四十倍。”我说,“前年设计了新的安全框架,挡住十七次黑客攻击。今年优化了数据库集群,每月节省二十万服务器成本。”

我每说一句,苏昭邦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薛开宇的报告里都没提吧?”我问。

他沉默。

“贡献度评估,是评估这些,还是评估我‘老不老’?”

“宇轩!”他提高音量,“你别这样。我是董事长,要对所有股东负责,不是只对你负责。”

“那你对八年前的车库里,那个陪你熬夜写代码的兄弟负责了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划出刺耳声音。

我们隔着餐桌对视。他眼睛红了,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书房里传来手机铃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接。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在谈……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

挂断后,他走回来,没坐下。

宇轩,我把话说明白吧。”他声音很冷,“下周一,字必须签。这是最后期限。

“那就走评估流程。到时候,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背上竞业限制,三年内不能碰这个行业。”他顿了顿,“你今年三十四了,三年后三十七,还能找到工作吗?”

我放下筷子。

“师兄。”我用了很久没用的称呼,“你还记不记得,公司接的第一个项目,那个商场的管理系统?”

他一愣。

“项目尾款客户赖账,你去堵门要钱。”我继续说,“回来后,你把钱分三份,说‘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那时你分给我那份,比说好的多两成。”

苏昭邦扭过头,看向窗外。

“我说多了,你说‘你值得’。”我站起来,“现在我还值得吗?”

他没回答。

我走到门口,换鞋。他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宇轩,这就走?再坐会儿啊。”

“不了,嫂子。谢谢饺子。”

“饺子还没吃完呢……”

“饱了。”

我开门出去。楼道里暖气很足,但我觉得冷。

电梯下行时,我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他们在找替代你的技术方案。薛开宇从深圳挖了个人,下周到岗。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回:“你是谁?”

没有回复。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冲我点头。夜色里,智途科技的大楼在远处发着光。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地址。不是我家,是那个老车库所在的老城区。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窄巷口。我下车,走进去。

车库还在。门锁着,但窗户破了一块。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堆满杂物。旧电脑桌、烂椅子、成捆的废纸。

墙上还有当年我们贴的便利贴,字迹模糊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陈律师:“意向书已发你邮箱。下周一上午十点,来我律所签。买家代表也会来。”

我回复:“好。”

正要离开,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头拎着鸟笼走过来,看见我,停下。

“找谁啊?”

“不找谁,看看。”

“这儿现在堆破烂了。”老头打量我,“以前是几个小伙子创业的地方,听说后来做大了,搬走了。”

“您知道他们?”

“怎么不知道。”老头笑了,“那个姓苏的小子,还欠我三个月电费没给呢。搬走时说发了财就还,到现在也没影。”

他摇摇头,拎着鸟笼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

只有智途的蓝色logo,在天际线处旋转。

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08

周一早上,我请了病假。

十点整,我走进陈律师的律所。在二十三楼,落地窗外是江景。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陈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郭先生,这位是李总,华新资本的合伙人。”陈律师介绍中年男人,“这位是赵律师,李总的法律顾问。”

李总站起来握手。手很有力。

“郭先生,久仰。智途的天枢系统,在业内很有名。”

“过奖。”

我们坐下。赵律师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股权转让意向书。核心条款:华新资本以三千二百万人民币,收购您持有的智途科技7.5%股权。付款分三期:签约付30%,工商变更完成后付40%,三个月过渡期后付剩余30%。”

“条件呢?”

您放弃所有竞业限制,不承担公司任何历史及未来责任。同时,您需要配合完成必要的法律文件签署。”赵律师推了推眼镜,“但我们注意到,您的股权中有15%是代持状态。这部分需要先解决。

“代持协议我有。”我从包里拿出文件复印件。

李总接过去看。他看得很细,每一页都翻。

“协议没问题。”他放下文件,“但需要原持有人苏昭邦先生配合,将代持股权转回您名下,您才能转让给我们。”

“如果他不配合呢?”

那很麻烦。”李总皱眉,“要走法律程序,至少半年。

我看向陈律师。

“有办法。”陈律师说,“根据协议,您‘可随时要求返还’。我们可以先发正式函件,要求苏昭邦在七日内办理转回手续。如果他不办,再起诉,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来得及吗?”

发函今天就可以。”陈律师看了眼日历,“今天是12月9日。七天后是16日。如果他配合,我们能在20日前完成全部转让手续。

“如果他不配合?”

“那就赶不上年终会了。”李总接口,“郭先生,我直说吧。我们之所以愿意接这个盘,一方面是看好智途,另一方面也是想和你建立长期关系。你的技术能力,我们很认可。”

他身体前倾。

“但如果你不能在年终会前完成转让,这交易的意义就小了很多。我们要的是‘事件影响力’。”

我明白他的意思。私下转让,只是一笔交易。在年会上公开宣布,才是事件。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今天签意向书。第二,立刻向苏昭邦发函要求返还代持股权。第三,在年终会前完成全部转让。”李总目光锐利,“你能做到吗?”

我想了想。

“能。”

好。”李总笑了,“那签字吧。

意向书一共八页。我逐字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钢笔出水很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签完字,李总收起文件。

“郭先生,合作愉快。希望年终会上,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他们先走了。陈律师留下。

“函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措辞很正式,给他留了体面。但如果他拒绝,我们就得撕破脸。”

我看着函件。标题是《关于要求返还代持股权的正式通知》。

“现在就发?”

“嗯。我让助理送去公司,同时发电子邮件,挂号信。三重保障。”

他叫来助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交代了几句,助理拿着函件出去了。

“郭先生,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陈律师坐回椅子,“你为什么选年终会?完全可以私下解决,拿钱走人。”

我看向窗外。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

“陈律师,你打过水漂吗?”

“小时候玩过。”

“石头扔出去,在水面上跳几下,最后沉下去。”我说,“沉下去的时候,会有一个水花。不大,但看得见。”

他等着我继续说。

“我这八年,像那块石头。”我说,“在公司这潭水里,跳了八年。现在要沉了,总得有个水花。不为别的,就为证明,我来过。”

陈律师沉默良久。

“我懂了。”他站起来,“那我们就让这水花,响一点。”

离开律所,我没回家。去了市图书馆。

在阅览室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共Wi-Fi,登录一个很久不用的云端账号。

里面存着天枢系统的早期设计图、核心算法笔记、还有我这些年写的技术思考。

我一份份下载,本地加密保存。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苏昭邦来电。

我走到走廊接听。

“宇轩,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压抑着怒火,“让律师给我发函?还送到公司前台?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函件说的很清楚。要求返还代持股权。”

“你这是要撕破脸?”

“是你要撕。”我说,“师兄,我给过你机会。上周五在你家,如果你说句公道话,我不会走这一步。”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好,好,郭宇轩,你够狠。”他喘着粗气,“行,你要股权是吧?我给你。但你别后悔。”

我签字的文件呢?

“作废了。”他冷笑,“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怪我无情。股权我给你,但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本来就没欠过。

他挂了。

十分钟后,陈律师打电话来。

“苏昭邦回函了。同意返还,但要求你亲自去他办公室办手续。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有问题吗?”

“按理说应该在中立场所,比如律所。”陈律师沉吟,“但他坚持在公司。我猜,他想当着其他人的面,给你压力。”

“那就去吧。”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郭先生……”

“陈律师,有些事得我自己面对。”我说,“放心,他不敢乱来。现在全公司都知道这件事了,他也要脸。”

挂了电话,我看着图书馆窗外的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嶙峋。

手机又震。这次是薛开宇。

“郭老师,听说你要拿回代持股权?”

“何必闹成这样呢。”他叹气,“苏总本来都给你安排好后路了。现在一闹,以后你在行业里怎么混?”

“不劳费心。”

“我是为你好。”他顿了顿,“明天下午我也在。咱们好好谈谈,说不定还有转机。”

“转机?”

“比如,你可以留下,做技术总监。薪资翻倍。”他说,“条件是你放弃追究股权的事,好好配合新团队。”

我笑了。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