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包我到现在还留着。
红色的纸,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打开来,88块钱,崭新崭新的。
许铁柱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笑让我想起三十年前他爹把我从车间主任位置上挤下来的那天。
我收下了,说了声谢谢。
当天晚上,我把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钥匙放在门卫室桌上。
没人知道我走出厂门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们以为我会忍,就像过去三十年一样。
可这回,他们错了。
01
六月的天,车间里闷得跟蒸笼似的。我那台德国数控铣床“咯噔”响了一声,紧接着整条生产线都停了。
我蹲在机床旁边,耳朵贴着外壳听。
这声音不对,轴承那块儿有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让人把检修记录拿来翻了翻,上个月刚换过润滑油,不该这么快出问题。
“萧师傅,能修不?”车间主任小跑着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我没急着回答,又听了一会儿。
这台机器跟了我三十年,它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
1988年厂里花580万从德国淘回来的二手货,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德国工程师来调试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递扳手。
现在那德国人都退休了,这台机器还在这儿转着。
“得打开看看。”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小主任脸都白了:“那……那得多久?订单排到下个月了,一天不出货,厂里至少损失二十万。”
“急什么?我还没看呢。”我说这话的时候,看见许铁柱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许铁柱现在是副厂长,沈建忠的外甥。
这人本事不大,但会来事儿。
他爹许老三当年跟我争车间主任,赢了,干了三年就把厂里搞得乌烟瘴气,后来被调走了。
许铁柱学了他爹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萧师傅,这机器可不能坏啊。”许铁柱走过来,话虽然客气,但那个语气让我不舒服,“沈总说了,实在不行就请德国人来修。”
“请德国人多少钱?”我问。
“人家报了个价,150万,含往返机票和住宿。”许铁柱说这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幸灾乐祸,“您说您能修,可别耽误了工期。”
我没理他,继续看机床。打开侧面的检修口,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线路没啥问题。问题应该出在传动系统上,得拆开才行。
“给我三天。”我说。
“三天?”许铁柱笑了一声,“萧师傅,您都退休返聘的人了,别逞能。万一拆了装不回去,更麻烦。”
我直起身看着他:“我说三天就三天。”
许铁柱还想说什么,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建忠来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刚从办公室赶过来。
“老萧,什么情况?”沈建忠直接走到我面前。
我跟他说了情况,末了补了一句:“沈总,我想修。但要提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修好了,厂里给我450万奖金。”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许铁柱第一个跳出来:“萧师傅,您这也太……那是厂里的钱,不是您个人的!”
我没理他,就看着沈建忠。
沈建忠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萧,你这是在将我的军?”
“我没将谁的军。”我说,“这台机器是德国货,德国人修要150万,还不一定能修好。我能修,而且我有把握比他们修得更好。凭什么我比德国人便宜?”
许铁柱在旁边插嘴:“萧师傅,您可是厂里的老人了,提这个不合适吧?”
我说:“那我换个说法。修不好,我倒贴三年工资。三年工资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万,你们不亏。”
沈建忠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他转身走了,许铁柱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住在车间里。唐景天给我送来一床被子和一箱方便面,这小子是去年才进厂的大学生,对我挺尊重。
“萧师傅,您真能修好?”唐景天蹲在一边,看着我拆零件。
“你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我没正面回答他。
“萧师傅……”他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车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机器拆下来的零件摆了一地。我拿起手电筒,照了照传动系统的核心部位,心里有了数。
这机器的毛病,果然出在轴承编码器上。
德国人改过这里的设计,故意让维修变得复杂。
当年调试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候年轻,没敢多问。
三十年过去了,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我拿起扳手,开始了工作。
02
干到第三天凌晨,我终于把那个坏掉的轴承编码器拆下来了。
手电筒的电池换了两回,手指上的油污洗不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靠在机床旁边歇了会儿,眼睛酸得睁不开,但心里是高兴的。
问题找到了,就剩解决了。
这编码器是德国厂家特制的,市面上买不到,得自己做。
我翻出三十年前的笔记,上面有那个德国工程师调试时画的电路图。
那时候我偷偷抄了一份,怕被开除,藏了这么多年。
但光有图还不够。我得自己动手做零件,车床、铣床、磨床,都得用上。
我走到车间另一头,打开了那台老掉牙的车床。
这是厂里第一台设备,比我进厂还早,平时没人用,但我知道这家伙的脾气。
就像老马识途,虽然跑不快,但从来不掉链子。
车床转起来的声音很响,在夜里听起来特别刺耳。我戴上护目镜,开始加工零件。
干了半个小时,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师傅。”是唐景天的声音。
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汤面。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给我送吃的。
“你怎么又来了?”我头也没抬。
“睡不着,过来看看。”唐景天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您都两夜没合眼了,要不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继续车零件,“你要是没事,帮我把那边的游标卡尺拿过来。”
唐景天把卡尺递给我,蹲在一边看我干活。
“萧师傅,您说……他们真会给您450万吗?”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给不给是他们的事,修不修是我的事。”
“那您为什么要跟沈总提那个条件?”
“你问得太多了。”我把车好的零件拿下来,对着图纸比了比,尺寸刚刚好。
唐景天沉默了,但他没走,就蹲在那里看着我干活。
我心里其实明白,这小伙子是真关心我。厂里三十多号技术员,也就他愿意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花心思。
“450万是咱厂一年的利润。”我一边干一边说,“我提这个数,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
“为了让人记住,技术是有价的。”我说,“我这辈子跟机器打交道,学会了怎么修,没学会怎么做人。”
唐景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继续干活,车床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沉默。
第四天早上八点,沈建忠带着许铁柱和一帮人来了。我正把最后几个螺丝拧回去,满手是油,脸上也是灰。
“老萧,怎么样了?”沈建忠站在车间门口问。
我没回答,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然后站起来,按下了启动开关。
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刚开始有点抖,然后渐渐平稳下来。传动轴转起来了,轴承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杂音。
我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数据,全都在正常范围内。
“好了。”我说。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唐景天第一个冲上来,差点把我撞倒。
“萧师傅,您太牛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沈建忠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萧,好样的。”
许铁柱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也鼓了掌,但笑得有点勉强。
我没在意他,心里想的是那450万。
沈建忠当着全厂的人说:“月底开庆功会,给萧师傅发奖金!”
那天我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台机器的声音。老婆看我累成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都退休的人了,还这么拼命干嘛?”她问我。
我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03
庆功会定在月底最后一天。
那几天我挺高兴的,走路都带风。厂里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喊“萧师傅”,连许铁柱都主动递了几回烟。
我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真尊重我。
他们尊重的是我手里那套本事,是那台只有我能修的机器。
但我不在乎,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庆功会那天,食堂里摆了几桌。
沈建忠坐在主桌上,旁边是许铁柱和几个部门经理。我被安排在主桌旁边那一桌,跟几个老工人坐一起。唐景天也在那一桌,他特意挤到我旁边坐。
“萧师傅,今天您可是主角。”唐景天笑着说。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铁柱站起来讲话,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萧师傅是厂里的宝贵财富”之类的。我听着觉得有点假,但也没多想。
讲完话,沈建忠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老萧,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他走过来,把红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感觉有点薄。不像是装了450万的样子。难道是支票?我心里想着,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看看。”许铁柱在旁边笑着说。
我撕开了红包的封口,里面是一张红纸,打开来,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
88块钱。
我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食堂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看着手里的88块钱,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师傅,这是厂里对您的精神鼓励!”许铁柱拿起话筒说,“年轻人要学习萧师傅无私奉献的精神!技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觉悟!”
我抬起头,看见沈建忠的眼神有些躲闪。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了口酒。
“萧师傅,说两句吧。”许铁柱把话筒递过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全厂的人说:“谢谢领导的厚爱。”
我把88块钱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坐下来。
唐景天在旁边小声问:“萧师傅……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吃菜。”
那天中午的菜是什么味道,我一点都没尝出来。
饭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走出食堂。路过车间的时候,我看见我那台机器还在转着,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很久。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把那88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工友们陆续回来,有人偷偷看我的表情,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拿起那88块钱,叠好,放进了钱包里。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写辞职信。
笔尖在纸上划过,速度不快,但是每一笔都很稳。我写了三十年的字,从没写过这么稳的。
写完之后,我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工具箱,里面是一整套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都是从德国带回来的,跟着我干了半辈子。
工作服,上面全是机油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角落里还有一摞笔记本,是我三十年来的维修记录,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我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抱着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卫室,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王师傅,帮我把钥匙还给厂里。”
门卫王师傅愣了一下:“萧师傅,您这是……”
“辞职了。”我说完,抱着东西走出了厂门。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都发软了。我抱着工具箱走了两站路,才打到车。
回到家,老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问。
她把工具箱接过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把钱包里的88块钱拿出来,看着上面的红纸。
然后我站起来,找了个相框,把88块钱放进去,挂在了工具箱上方。
04
辞职后的第一天,我睡到九点才起床。
老婆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早饭。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稀饭,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厂里的人打来的。我没接。
唐景天发了条微信:“萧师傅,您怎么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
到了中午,我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晚上准备做个清蒸。老婆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忙活,有点意外。
“今天怎么有心情做饭了?”她问。
“以后天天都有心情。”我说。
她没再问,帮我洗了菜。
那天晚上我们在平静中度过,谁也没提厂里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琢磨。
洗完碗,我给孙子打了个电话。小家伙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想爷爷了。
我答应他周末带他去动物园。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但脑子里不自觉地一直在想那台机器。
我知道,它很快就会再出问题。
不是我诅咒它,而是我了解那个德国人的设计。
那个编码器虽然被我修好了,但传动系统还有隐患。
我本来打算下个月趁检修的时候一起处理,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种预感,在第二天中午应验了。
我正躺在床上睡午觉,手机响了。是唐景天打来的。
这次我接了。
“萧师傅,不好了!”唐景天的声音很急,“机床又坏了!比上次还严重!”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跳了一下。
“怎么回事?”我问。
“开机之后突然冒烟了,好像是主板烧了!许副总说让您回来看看,他说……”唐景天声音有点犹豫,“他说肯定是您上次修的哪里不对。”
“让他放屁。”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萧师傅……您真的不回来吗?”
“不回来。”我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那台机器,我太了解了。主板烧了,说明是电路出了问题。跟我修的那个编码器没关系,应该是其他位置的老化。
但厂里的人不会这么想。许铁柱肯定会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沈建忠亲自打来的。
“老萧,你听我说……”
“沈总,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沈建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这事儿你得回来看看,机器又坏了。德国人来了,说要500万现金预付,修不好也得付。”
“那您找德国人呗。”我说。
“他们都摇头了!”沈建忠急了,“说这机器太老,得拉回德国修,至少要半年!”
“哦。”
“老萧,你……”
“沈总,”我打断他,“那88块钱,我裱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要多少钱,我给。”沈建忠说。
“我不缺钱。”我说,“我缺的是尊重。”
挂掉电话,我走出家门,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喝。老板老刘跟我认识十几年了,看我一个人坐着,过来聊天。
“老萧,听说你辞职了?”
“嗯。”
“不值当的,都这把年纪了,跟年轻人计较什么。”
我没说话。
“唉,你们厂里那些事儿我听说过。”老刘递了根烟过来,“那个许铁柱,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让他治了吧?”
“没谁治谁。”我说,“我就是不想干了。”
“那不亏了?辛苦一辈子,就落了个88块?”
我笑了笑,没回答。
当天晚上,唐景天又打来电话。
“萧师傅,沈总今天跟许副总吵了一架。”他说,“许副总说要告您,说您故意把机器修坏了。沈总没同意。”
“然后呢?”
“然后沈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下午没出来。”
“还有别的吗?”
“那个……沈总让我查您的新住址。”
我愣了一下。
“他查我住址干嘛?”
“不知道。”唐景天说,“但我感觉,他可能要来找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乱。
老婆端着水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
“厂里可能有人要来。”
“来干嘛?”
“让我回去。”
“那你回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
“你自己决定。”她说,“但不管你怎么决定,我支持你。”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但嘴里有点发苦。
05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往下一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沈建忠从车里走下来。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车门打开,呼啦啦下来八九个人。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下去。
老婆从屋里探出头:“谁来了?”
“沈建忠。”我说。
“他带那么多人来干嘛?”
“不知道。”
我把水壶放下,走到门口等着。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沈建忠站在门口。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到一边,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老萧。”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沈建忠走进来,后面跟着九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厂里的工程师,大部分是年轻人,有两个四十多的。
唐景天也在里面,看见我,喊了声“萧师傅”,眼眶有点红。
客厅不大,十个人挤进来,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婆赶紧去倒水,但杯子不够,只好去厨房又拿了几只碗。
“老萧,我……”沈建忠话没说完,突然看见了我工具箱上方挂着的那张88块钱。
他愣了一下。
“那天的事儿,是我不对。”他低下头说。
我没接话。
“我小看你了。”沈建忠的声音很低,“我以为你就跟其他人一样,给点钱就打发了。但我错了。”
“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我问。
沈建忠深吸一口气,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唐景天从包里拿出一只银色手提箱,放在桌子上,打开。
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叠百元大钞。
“三十万。”沈建忠说,“当是我的诚意。”
我看着那些钱,摇了摇头。
“沈总,那天立军令状的时候,我说450万。不是开玩笑的。”
“那你要多少?”沈建忠问。
“我要的不是钱。”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走到工具箱旁边,把那个相框取下来,放在桌上。
“我要您看看这个。如果您觉得它值,我就回去。”
沈建忠看着那88块钱,脸涨得通红。
“老萧,你这是……”
“不是折辱您的意思。”我说,“我只是想让您记住,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建忠拿起那个相框,盯着那88块钱看了很久。
“我把它收起来。”他说,“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每天看一遍。”
他放下相框,看着我:“老萧,算我欠你的。回来吧,厂里需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唐景天。这小子眼睛都红了,嘴唇在发抖。
“萧师傅……”他声音有点哽咽,“您就回来吧,厂里没您不行。”
我说:“要我回去,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技术我作主。以后这台机器怎么修、怎么维护,我说了算,任何人不能干涉。”
沈建忠点头:“行。”
“第二,我要把这项技术写成书,专利归我。”
沈建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
“第三,”我看着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许铁柱,“许副总那张嘴,以后对我闭上。”
许铁柱的脸白了一阵,然后挤出一个笑脸:“萧师傅,您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看着沈建忠,“沈总,您答应不答应?”
沈建忠咬了咬牙:“答应。”
我看了看墙上的那88块钱,又看了看沈建忠:“那您把他调走吧。”
沈建忠愣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许铁柱:“从明天起,你调到后勤部。”
许铁柱的脸彻底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到沈建忠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萧师傅,现在能回去了吗?”沈建忠问。
我没急着回答,先看了看老婆。她站在厨房门口,朝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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