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别送豆豆走!它不是故意的!”

贝贝抱着狗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把拽开她,把狗绳往手上缠了三圈。

豆豆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血从贝贝胳膊上渗出来,纱布下面那排牙印还没消肿。

车门关上的瞬间,豆豆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家的方向。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贝贝追了出来,光着脚踩在雨里。

我咬着牙踩下油门。

三年后。

菜市场。一个脏兮兮的东西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一只旧玩具球。

蹲下去,抬头,对上一双苍老的眼睛。它嘴里还叼着另一个玩具。毛都磨没了,可它还叼着。

尾巴摇了摇。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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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十月末,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我提前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贝贝的笑声。

推开门,贝贝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豆豆趴在她脚边。

一切很正常。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豆豆突然站起来的声音。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起身,是猛地蹿起来的动静。

我端着杯子转过身。

豆豆从阳台冲进客厅,速度很快,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它冲到贝贝面前,停顿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一口咬住了贝贝的左小臂。

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狗叫,是牙齿咬进肉里的那种闷响。

贝贝愣了半秒,才发出一声尖叫。不是那种撒娇的叫声,是真正的、疼到骨子里的惨叫。

我扔了杯子冲过去。

水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我顾不上,一脚踹在豆豆的肚子上。它呜了一声,松了嘴,退了两步,蹲在墙角。

我低头看贝贝的胳膊。小臂上四个牙印,很深,血正往外渗。我没经历过这种事,手都在抖。

别怕,爸带你去医院。

我抱起贝贝,她疼得直哭,身子抖得厉害。我回头看了一眼豆豆。

它蹲在墙角,头低着,耳朵贴着头皮。嘴里有一丝血迹,不知道是贝贝的还是它自己的。

我没再看第二眼,抱着贝贝冲下了楼。

外面的雨下大了。我抱着贝贝跑到小区门口拦车。她在我怀里哭,哭得我的心揪成一团。

出租车开了十分钟才到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看了看伤口,说问题不大,但需要清创和打狂犬疫苗。

我抓着医生的胳膊问要不要缝针,医生说牙咬的伤口不深就不缝,容易感染。

清创的时候贝贝疼得直抽气,抓着我的手掐出一道道印子。

打完针出来,她脸色白得吓人。我抱着她在候诊区坐了很久。

“爸,豆豆怎么了?”她声音很轻。

“你别管它。”

“它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没接话。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豆豆还蹲在墙角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它口水还是什么。

看见我进来,它抬起头,尾巴摇了摇,又放下了。

我没理它。

抱着贝贝进了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她胳膊上包着纱布,脸色还是不好看。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着了才出来。

豆豆还在那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它。

它嘴里那一丝血迹已经干了。我翻开它的嘴唇看了看,牙龈有点红,但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它伸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我那时候没多想。

02

那几天家里气氛很压抑。

贝贝要打五针疫苗,隔几天打一次。每次打完回来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她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但那个印子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我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

妻子蔡菊香在超市上班,请不了假,下班回来也很晚。

那几天她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问,狗咬了孩子要不要送走,得到的答案都是“送走”。

我妈专门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狗不能留了,保不齐下次咬到脸上怎么办。

我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但让我真正下定决心送走豆豆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贝贝在阳台画画,豆豆走过去趴在她旁边。贝贝伸手摸它脑袋,它突然缩了一下头。

就是那种躲闪的动作。

我站在客厅看见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在躲人。这说明它可能还会咬人。

当天晚上我就查了收容所的电话。蔡菊香问我真要送吗,我说送。她没再说什么。

送狗那天是周六早上。

天还是阴的,像是又要下雨。我把豆豆的绳子找出来,它看见绳子就高兴了,以为要带它出去玩,尾巴摇得飞快。

贝贝还没起床。

我牵着豆豆走到门口,它突然不走了。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贝贝的房间。

“走。”我拽了拽绳子。

它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就在这时候贝贝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跑出来,光着脚,看见豆豆脖子上拴着绳子,一下子就明白了。

爸!你要把豆豆送哪去?

“送朋友家住几天。”

你骗人!

她冲过来抱住豆豆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豆豆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尾巴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把贝贝拉开。她挣扎着,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几道红印。蔡菊香从厨房跑出来,把贝贝搂住。

“豆豆!豆豆!”贝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拽着豆豆出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它走得很慢。爪子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下到一楼,它蹲下来,不肯再走了。

我蹲下去看它。

它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知道要去哪。

我狠下心拽了一把绳子,它站起来,跟着我往车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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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收容所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豆豆趴在后座,头搁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风吹进来,它的毛被吹得乱飞。

我开得很慢。

到地方的时候,收容所的院子里有几只狗在叫。我把车停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来。拉开后座的门,豆豆看着我,没动。

“下来。”

它慢慢站起来,跳下车。

收容所的工作人员是个叫小曹的年轻姑娘,戴着口罩,说话很温和。她登记完信息,把豆豆的绳子接过去。

“这只养了几年?”

“六年。”

“挺大岁数了。”她蹲下来摸了摸豆豆的头,“为什么要送过来?”

我说它咬了我女儿。

小曹的手停了一下。她翻开豆豆的嘴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牙龈炎挺严重的,你看这里,红肿得很厉害。”

我凑过去看了看。豆豆的牙龈确实红得很,边缘还有一点黑色的瘀痕。我这才想起来,它最近确实流口水比以前多,吃东西也慢吞吞的。

“这个需要治疗,不然它会很疼。要不先治了再说?”

“不用了。”我说得很干脆。

小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牵着豆豆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豆豆的背影。它走得很慢,爪子在地上一拖一拖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它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看着你,像在问:你不带我回家了吗?

我转过头,大步走出收容所。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咣当”一声。紧接着,一声狗嚎传来,又长又尖,穿透了整个院子。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发动车的时候,手在抖。我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车窗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掉头回去。

真的想。

手已经放在方向盘上了,可就是拧不动那个转向灯。我坐在那里,雨越下越大,车窗上全是雾气。我打开雨刷,它刷了几下,又关上了。

最后我挂了挡,踩下油门。

回城的路开了很久。

到家的时候,贝贝趴在沙发上,眼睛哭得通红。蔡菊香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换了鞋走到贝贝面前,伸手想摸她头,她躲开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听见贝贝在她房间里哭。

声音不大,闷在被子里,但能听见。

我站在她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门。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04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一年。

家里没有狗叫声之后,安静了很多。阳台上的狗窝还放在那里,我没收。贝贝也没收。

她很少跟我说话了。

不是那种赌气的不说话,是一种客客气气的不说话。

她放学回家,叫一声“爸”,然后进房间写作业。

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吃完就说“我去做作业了”。

我有时候想找她聊聊,可一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的房门开着。她不在,书包摊在床上。我走进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画册。

我拿起来翻了翻。

前面画的是花、树、学校。翻到后面,全是豆豆。

豆豆趴在地上的样子,豆豆吃饭的样子,豆豆追球的样子。有一页还画了一个小女孩和一只大狗,靠在一起睡觉。

翻到最后一页,画着豆豆的背影,它正往一扇门里走。门是黑色的,画着锁。

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豆豆,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合上画册,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了很多烟。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都会给收容所打电话。

开始几次,小曹说豆豆情绪稳定,还在适应。

后来有一次她说牙病已经用药控制住了,但建议手术,费用有点高。

我问大概多少钱。她说了一个数字,我说我想想。

再打电话过去,她说豆豆被领养了。

我问被谁领养了,她说一对中年夫妻,家里有院子。

我松了口气。

真的。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豆豆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床去阳台坐一会儿。

阳台上还放着豆豆的碗。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它在角落里,积了一层灰。我拿起来洗了洗,擦干净,又放回去了。

贝贝后来看见这个碗,把它拿进房间了。我进去找东西的时候,看见它放在她书桌旁边,里面放了几支笔。

她没说为什么。

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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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

整整三年。

时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贝贝上了四年级,个子长高了一截,头发也长长了。她跟我说话比以前多了一点,但还是不如跟她妈亲。

那天是星期天。

蔡菊香回娘家了,贝贝去同学家玩,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小区后面,走路十分钟。

我买了把小葱、几根黄瓜,准备回去拌个凉菜。路过一个卖鱼摊的时候,一个脏兮兮的东西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玩具球。

旧得不能再旧了。塑料皮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胶。上面全是泥,还有牙印。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多想。这球太眼熟了,红白相间的花纹,跟当年豆豆玩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捡。

一只手伸过来,指甲缝里全是泥,爪子上的毛都结了硬块。

我抬头。

对上一双眼睛。

浑浊、苍老、眼角糊着眼屎。

但那双眼,我认得。

豆豆。

它老了。

瘦得皮包骨,能看清肋骨。毛色暗淡,脖子下面打了好几个结。左耳朵垂着,像是受过伤。嘴角的白毛全结成了硬块,脏兮兮的。

可它叼着那个球。

把它放在我脚前。

然后它趴下来了。

头贴着地面,前爪伸开,后腿蜷着。

像当年被我踹了一脚之后蹲在墙角的样子,像被我塞进车里时趴在后座的样子,像在收容所门口回头看我那一次的样子。

尾巴动了动,摇了摇。

很慢。

一下,两下。

我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碰它。

它往前爬了爬,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温的。

实的。

活的。

菜市场人来人往,有人在看我。卖鱼的大姐喊了一句:“哟,这狗又来了?”

我没理她。

我看着豆豆。它眼睛半闭上,贴着我的膝盖,呼吸很轻。

那个球还在地上。

我捡起来,握在手里。

塑料皮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上面沾着它的味道。

06

卖菜的老梁认识我。

我们住一个小区,他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些时令蔬菜。以前带豆豆散步的时候碰见过他几次,他还摸过豆豆的头。

他看见我蹲在那里,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了。

“这不是你家那条狗吗?”

我点点头。

“它在这三年了。”老梁蹲下来,递了一根烟给我,“三年前我在这摆摊,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就看见它了。从那条路跑过来的,嘴里叼着个球。”

“它一直在?”

一直在。”老梁点上烟吸了一口,“刚开始我以为是谁家跑丢的,喂了它点吃的。它吃了,但吃完就走了。后来我发现它不走,就在菜市场后面那个角落,自己用纸箱搭了个窝。谁靠近都不让,喂东西也只吃我给的。

“那它晚上睡哪?”

“就睡那个窝里。刮风下雨也睡。我给它搭了个棚子,好歹能遮点雨。”

我站起来,跟着老梁走到菜市场后面。

一个很窄的角落,堆着几个破纸箱,上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雨布。纸箱里面垫着一件旧棉袄,不知道从哪捡来的。

旁边放着三个玩具。

一个黄色的尖叫鸡,头已经没了。一个绿色的恐龙,腿缺了一条。还有一个红色的球,很旧很旧。

都是豆豆当年玩过的。

我蹲下来,拿起那个红球。

它比地上的那个更旧。棉絮露出来了,但被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有牙印,很深,年深日久,已经磨平了。

我转过头看豆豆。

它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拿着那个球。它想往前走两步,又停了。

“它每天都去门口等。”老梁说,“下午三点多,叼着那个红球,走到菜市场门口,蹲在那里看进来的每一个人。看完了,又叼着球回到这个窝里。”

“每天都去?”

每天。下雨天也去,就在屋檐下面蹲着。

“等了三年?”

“三年。”

我拿着那个球,手在发抖。

老梁又说:“冬天最冷那阵,它冻得直哆嗦,还是去。我劝过它,给它搭了个窝,可它下午三点必去门口。你说是等谁呢?”

我没回答。

我看着豆豆。

它老了。真的很老了。毛都白了,眼睛也灰蒙蒙的。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瘸,拖着走。

我朝它伸出手。

它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把头放在我手心里。

我摸到它嘴角的硬块。

翻开它的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牙龈肿得发黑,一圈都是瘀痕。有一些地方已经溃烂了,有脓水渗出来。牙齿松了几颗,摇摇晃晃的。

我手抖得厉害。

“它吃东西正常吗?”我问。

“正常?”老梁摇摇头,“它吃得很慢,一顿饭能吃半个小时。我看它都是用右边嚼,左边完全不碰。”

“没带它看过?”

“我倒是想带,可它不跟别人走。你让它跟走,它就跟。别人?”老梁叹口气,“它咬人。”

我愣住了。

“它咬人?”

“咬过。有个小伙子想抱它走,它一口咬下去,手都咬出血了。”老梁说,“从那以后没人敢靠近它了。”

豆豆趴在我脚边。

我看着它。

它嘴里有伤。很重的伤。它疼了三年。

可它每天下午三点还去门口等。

叼着球,蹲在那里,看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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