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茶杯坠地的声音又脆又闷。

碎瓷片混着茶叶和水渍,在薛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溅开。

一桌子的欢声笑语像是被突然掐断了喉咙。

薛建辉捏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从里面滑出的半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穿着深色西装制服、神情肃然站在省纪委大楼前的年轻女子,正对着他,微微笑着。

就像今天一整天,他使唤她添茶、倒酒、挪椅子时,她露出的那种温顺笑容一模一样。

坐在他对面的程慧君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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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黑色SUV驶下高速,拐进通往县城的省道。窗外的风景从整齐的农田变成略显杂乱的城乡结合部,最后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

程慧君坐在副驾,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店铺。春节近了,空气里都有一股鞭炮放过后的淡淡烟硝味,混着油腻的年货香气。

“紧张吗?”赵俊达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程慧君反手握了握,松开。“还好。资料都记熟了?”

“嗯。二十八岁,本地人,本科毕业,在省城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普通职员。父母是小学老师,已退休。”赵俊达复述着,语气里有点无奈的笑,“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详细地编自己的未婚妻。”

“不是编,”程慧君纠正,声音很轻,“是工作需要。”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

米白色的羊绒衫,浅咖色格子长裤,一双看起来舒适但绝不昂贵的短靴。

手腕上是赵俊达去年送她的那块简约款手表,表盘有些磨损。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做任何花样。

全身上下的行头,符合一个收入中等、性格温婉的普通公司职员的定位。

行李箱最底层,硬质证件夹里,那份印着国徽、职务栏写着“副处级纪检监察员”的工作证,被仔细地压在几件换洗衣物下面。

“我妈那边没问题,她一直很喜欢你。”赵俊达说,“就是我大姨那边……你懂的。薛局长架子大,我大姨又……”

“我知道。”程慧君截住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配合我就好。少说话,多看。”

车开进一个有些年头的机关家属院。楼房不算新,但绿化很好,院子里停着的车却不少,其中几辆的价位明显超出这个县级市的普遍水平。

赵俊达把车停在一栋楼前。

三楼窗户开着,一个烫着卷发、面容富态的中年妇女探出头,声音带着夸张的喜悦:“俊达回来了!哎哟,这就是慧君吧?快上来快上来!”

那是肖丽敏,赵俊达的大姨,薛建辉的妻子。

程慧君仰起脸,笑容适时地绽开,温顺,含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大姨好。”声音清亮柔和。

赵俊达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上楼。”

楼梯间有些昏暗,飘着别人家炖肉的香味。

程慧君的步子不疾不徐,呼吸平稳。

只有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门开着,暖气扑面而来。

肖丽敏已经站在门口,身上一件崭新的绛紫色羊毛裙,脖子上挂着不小的金项链,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地把程慧君扫了个遍。

“妈,我们回来了。”赵俊达先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妇人从厨房快步走出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可算到了!路上累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这是赵俊达的母亲赵雅文,退休的语文老师。

“阿姨好。”程慧君微微鞠躬,把手里提着的一盒包装朴素但看得出品质不错的茶叶递过去,“听俊达说您爱喝茶,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赵雅文接过,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拉着程慧君的手往屋里让,“手这么凉,快坐下喝口热水。”

屋子是老式三居室,装修看得出有些年头,但收拾得极为整洁。

客厅沙发是厚重的红木款式,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糖果。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纳百川”书法,落款是本地一位小有名气的书法家。

“慧君是吧?坐,别拘束。”肖丽敏已经坐回沙发主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在省城工作?做什么的呀?”

来了。程慧君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后勤,打杂的。”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技术含量。”

“行政也挺好,稳定。”肖丽敏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公司规模大吗?待遇怎么样?听说省城消费高,租房就不少钱吧?”

“不大,几十个人。待遇一般,够自己生活。”程慧君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温顺,“跟同事合租,能省一点。”

赵雅文端了热茶过来,递给程慧君,温和地打断:“孩子刚进门,你查户口呢?慧君,喝点茶暖暖。俊达,带你媳妇去看看房间,休息一下。

“还是妈疼我。”赵俊达笑着拉起程慧君。

他们的房间是赵俊达以前的卧室,不大,但窗明几净,被子晒得蓬松。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赵俊达压低声音:“我大姨就那样,虚荣,爱比较,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程慧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她的目光掠过那几辆价格不菲的轿车,最后停在单元门口一个正往下搬箱子的男人身上。

箱子是某种高档水果的礼盒箱,上面印着外文商标。

“看来薛局长家,今年年礼收得不少。”她声音很轻。

赵俊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他一直这样。”

程慧君没再说话。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摆放在卫生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浴室柜上摆放的洗漱品——国际品牌的男士护肤套装,女士的则是更昂贵的某奢侈品牌线。

毛巾质地柔软厚实,边缘绣着精致的logo。

这些细节,与这间略显老旧的屋子,与薛建辉公开的工资收入,并不完全相符。

客厅传来肖丽敏拔高的声音,似乎在跟谁打电话:“……放心,老薛说了,那条路招标的事情,他心里有数……你们懂事,我们老薛也不会亏待自己人……过年好,过年好!”

程慧君关上卫生间的门,阻隔了声音。她看向赵俊达,赵俊达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也没办法。

没事。”程慧君用口型说。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赵俊达坐过来,握住她的手。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程慧君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这才刚开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井。

02

晚饭是在赵家吃的。赵雅文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

薛建辉还没回来。肖丽敏解释:“局里年底忙,应酬多。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饭桌上,肖丽敏的话匣子打开了,中心思想离不开她丈夫。

“我们家老薛啊,就是太负责,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市里那条新规划的快环,知道吧?就是他主抓的,忙得脚不沾地。”

“那是大事,姨夫辛苦了。”赵俊达附和了一句。

辛苦是辛苦,但能为老百姓做点实事,老薛心里高兴。”肖丽敏夹了一筷子鱼,“就是有些人啊,眼皮子浅,总觉得当领导有多风光,其实累着呢。逢年过节,来找的人踏破门槛,推都推不掉,烦得很。

她说着烦,眼角眉梢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目光瞥向程慧君:“慧君,你们公司年底也忙吧?发年终奖了没?”

程慧君咽下嘴里的饭,才微笑着回答:“发了,不多。我们小公司,比不上大单位。”

“那是。”肖丽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说,还是得进体制,稳当。像我们老薛,虽说忙,但该有的都有。今年他们局里效益不错,年终奖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赵雅文轻轻咳了一声,给肖丽敏夹了块排骨:“吃饭,菜都凉了。”

程慧君垂下眼,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粒。肖丽敏比划的那个数字,远超一个县级市交通局长的正常年薪。她记下了。

门锁响动,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这么香?开饭了?

薛建辉回来了。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脸上带着酒意熏染后的红润,以及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和气。

“姨夫。”赵俊达起身打招呼。

“回来了?”肖丽敏立刻迎上去,接过他的包和大衣,“就等你了。这是俊达的未婚妻,程慧君。”

薛建辉的目光落在程慧君身上。那目光不算锐利,但有种打量和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成色。程慧君站起来,微微欠身:“姨夫好。

“嗯,坐,坐,别客气。”薛建辉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他先端起赵雅文给他盛的汤喝了一口,发出舒服的叹息,然后才看向程慧君:“小程是吧?在省城工作?做什么的?”

同样的问题,从薛建辉嘴里问出来,带着更多审视。

程慧君把对肖丽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温顺谦卑。

“行政啊……”薛建辉拉长了语调,点点头,“也不错。女孩子,稳定点好。俊达在大学教书,清贵,你们两个,一个搞文化,一个做行政,倒也般配。”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细品却有点别的味道。赵俊达笑了笑没接话。程慧君也只是温婉地笑着。

“吃饭吃饭。”薛建辉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招呼了一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海参。

吃了几口,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对程慧君说:“小程,汤有点凉了,去厨房帮我再热一下。顺便把柜子里那瓶茅台拿来,今天俊达带媳妇回来,高兴,喝一杯。”

很自然的使唤,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赵俊达眉头微蹙,刚要开口,程慧君在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她站起来,脸上笑容不变:“好的,姨夫。”

她端起薛建辉面前的汤碗,转身走进厨房。厨房里,赵雅文正在收拾灶台,见状想接过去:“慧君,我来吧。”

“阿姨,没事,我来。”程慧君利落地开火热汤,又从碗柜里找出对应的酒瓶和酒杯。动作不紧不慢,透着稳妥。

回到饭桌,她把热好的汤轻轻放在薛建辉面前,又给他斟了一小杯酒。

“嗯。”薛建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抿了口酒,话又多了起来,主要还是围绕他的工作,市里的规划,上级的重视,以及一些听起来颇有深意的“人际往来”。

肖丽敏在一旁帮腔,两口子一唱一和。

程慧君安静地吃饭,适时地点头,偶尔在薛建辉或肖丽敏看过来时,报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仰慕的微笑。

她吃得不多,咀嚼得很慢,耳朵却像最灵敏的接收器,捕捉着每一句可能有价值的话。

老于今天又送来两箱海鲜,说是朋友从大连直接发的,我放阳台了。”肖丽敏说。

“老于办事还是稳妥。”薛建辉点点头,转而对赵俊达说,“俊达,你于叔,就是交通局办公室的于主任,自己人。以后在县里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谢谢姨夫。”赵俊达应着。

老于?

于主任?

程慧君脑海里迅速调出资料:于广安,薛建辉的心腹,交通局办公室主任,很多薛建辉不便出面的事情,都是经他的手。

此人圆滑精明,是重点观察对象之一。

吃完饭,程慧君主动收拾碗筷。

肖丽敏假意客气了两句,也就由她去了。

赵雅文想帮忙,被程慧君轻声劝住:“阿姨,您忙了一天了,休息会儿吧,我来就行。”

洗碗的时候,肖丽敏晃悠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又开始念叨:“慧君啊,你这孩子勤快,不错。以后跟俊达好好过日子。虽说你们现在条件一般,但慢慢来。俊达是大学教授,有面子。你嘛,行政工作虽然不起眼,但也能顾家。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把家里照顾好,让男人没有后顾之忧。”

程慧君背对着她,水流冲过碗碟,声音哗哗作响。她嘴角弯了弯,声音透过水声传来,依旧温和:“大姨说得是。”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程慧君回到客厅。

薛建辉正坐在沙发上泡茶,茶盘茶具颇为讲究。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小程,来,坐。尝尝这茶,朋友送的,正宗金骏眉。”

程慧君坐下。

薛建辉倒了一小杯,推到她面前。

动作间,手腕上露出一块表盘复杂的机械表。

程慧君对奢侈品研究不多,但认得那个标志,价格至少在六位数以上。

谢谢姨夫。”她双手捧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很香。

“识货。”薛建辉笑了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带着掌控者的惬意,“在省城,见过世面。不像有些人,好东西放眼前也不认得。”

他又闲聊了几句,问了些省城无关紧要的八卦,话题忽然一转:“你们公司,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多吗?比如,规划、交通这些口子?”

程慧君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露出些许困惑和羞赧:“我们就是个小贸易公司,主要做点国内代理,跟政府部门……没什么往来。我又是做行政的,接触不到那些。”

“哦。”薛建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壶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

“也是。小公司,不容易。”

他不再问,转而跟赵俊达聊起大学里的事情。

程慧君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细腻。

刚才那一问,是随口闲聊,还是某种试探?

薛建辉这种位置的人,多疑几乎是本能。

她提醒自己,要更加谨慎。

晚上回到房间,赵俊达关上门,叹了口气:“今天辛苦你了。我姨夫就那脾气,在家也像在单位。”

“没事,意料之中。”程慧君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零星亮起的灯火。她忽然问:“于广安,你熟吗?”

赵俊达摇头:“见过几次,不熟。很会来事一个人。怎么了?”

“薛建辉提起他,说是‘自己人’。”程慧君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月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明天开始,你找机会,跟你于叔‘请教’点事情。”

赵俊达看着她:“请教什么?”

程慧君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随手扯下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赵俊达面前。

赵俊达低头看去,上面写着:“关于民间资本参与政府基建项目的法律风险与合规路径。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询问。

“你是法学讲师,请教这个名正言顺。”程慧君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重点是,你要流露出,你有‘朋友’对本地基建项目感兴趣,但苦于没有门路,想‘咨询’一下于主任。态度要诚恳,带着对‘姨夫’这边关系的信任和依赖。”

赵俊达沉默了几秒,消化着她的话。“你想引蛇出洞?还是想接触于广安?”

“接触,观察,留个线头。”程慧君把便签纸撕碎,扔进垃圾桶,“于广安是薛建辉的白手套,很多事绕不开他。通过你,比通过我安全。记住,只请教,不承诺,不具体。看看他的反应,听听他怎么说。”

赵俊达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我明白了。”

程慧君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卸下了白天的温顺面具,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静,像秋日的深潭。“俊达,谢谢你。”她说。

赵俊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是我媳妇。再说,你做的事,是对的。”

程慧君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家具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还有窗外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里。

而她正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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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县城里年味更浓了,街上人头攒动。

赵雅文要去采买一些遗漏的年货,程慧君主动提出陪同。肖丽敏本来也想去,接了个电话后改变了主意,说是姐妹约了做头发,匆匆走了。

菜市场喧闹嘈杂,充满生活气息。

赵雅文熟门熟路地挑拣着蔬菜鱼肉,不时跟相熟的摊主寒暄几句。

程慧君跟在她身边,帮忙拎东西,话不多,但眼神专注,听着每一句对话。

“赵老师,今年儿子带媳妇回来过年啦?媳妇真俊,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卖水产的老板娘笑着打招呼。

“是啊,回来了。”赵雅文笑容温和,拍了拍程慧君的手,“慧君,这是王婶。”

“王婶好。”程慧君微笑颔首。

“好好!赵老师好福气啊!”王婶一边麻利地杀鱼,一边随口道,“比隔壁楼那家强多了,媳妇整天就知道打扮买包,听说又看中一套市里的房子,正闹着呢。啧啧,那房价,靠工资哪买得起……”

赵雅文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拉着程慧君走开。走出几步,她才低声说:“说的是老薛家楼上那户,也是交通系统的。”

程慧君“嗯”了一声,像是没往心里去。她状似随意地问:“阿姨,我看大姨家用的东西都挺好的,姨夫收入一定很高吧?”

赵雅文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他啊,当了这么多年领导,总有些人情往来。你大姨又爱讲究……”她的话说了一半,没再继续,转而指着一处卖春联的摊位,“去看看春联吧,今年的花样好像不错。”

程慧君不再多问。赵雅文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这位退休教师,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说。

买完东西回去,在楼下碰到几个正在晒太阳聊天的老太太。看见赵雅文,都热情地招呼。

“赵老师,采购年货呢?哟,这是儿媳妇?真标致!”

“俊达有福气!”

赵雅文笑着应酬。老太太们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听说了吗?老薛家儿子,今年又不回来过年?说是国外公司忙。”

“人家那是赚大钱!留学花了多少哦,听说现在在那边大公司,年薪上百万!美元!”

“老薛两口子能耐啊,培养出这么出息的儿子。”

“那可不是,没点家底,能供得起?光是留学,一年不得好几百万?”

“哎呀,人家老薛是什么人,还能缺钱?光是过年收的礼,就够我们普通人挣好几年……”

一个老太太忽然咳嗽一声,打断了话头,几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赵雅文和程慧君,讪讪地笑了笑。

赵雅文面色如常,跟她们道了别,领着程慧君上楼。

进了家门,赵雅文把东西放进厨房,对程慧君说:“外面那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程慧君正在换鞋,闻言抬头,笑容温婉:“我知道的,阿姨。人言可畏。”

她走进厨房,帮赵雅文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脑子里却在快速处理刚才听到的信息:薛家儿子留学花费巨大,目前在国外知名公司,高薪。

仅靠薛建辉的合法收入,支撑这些显然吃力。

那些老太太的闲谈,虽不尽准确,却指向了一个清晰的疑点。

下午,肖丽敏顶着一头新做的卷发回来了,心情很好的样子,还拎回来几个精致的礼盒。

“做头发的地方老板送的,非给不可。”她把礼盒随手放在茶几上。

程慧君扫了一眼,是高档海参和虫草。

“慧君,来,帮大姨把阳台上那几盆花搬进来,天冷了,别冻着。”肖丽敏指挥道。

“好。”程慧君放下手里的抹布。

阳台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和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还有肖丽敏昨晚提到的“老于送的海鲜”,两个印着外文标识的泡沫箱,包装十分讲究。

程慧君搬花盆时,似乎不小心碰了一下其中一个泡沫箱,箱盖歪了。

她顺手扶正,指尖在冰冷潮湿的箱体上停留了一瞬,快速记下了上面的英文物流信息和品牌logo。

这个品牌的海鲜直送,价格昂贵,且需要特定的渠道预定。

搬完花,肖丽敏又让她去擦客厅的博古架。

博古架上摆着一些工艺品、纪念品,还有几个相框。

程慧君擦得很仔细,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掠过:薛建辉和不同人物的合影,有本地领导,也有看起来像是商人模样的人;薛建辉儿子在国外的照片,背景是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一张全家福,拍摄地点似乎是在某个热带海岛,一家三口穿着鲜艳的沙滩装,笑容灿烂。

她记得资料里提过,薛建辉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只有一次因公赴港。那么,这张显然不是在国内海边的全家福,是哪里?

擦到架子角落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卷起来的画轴,随意塞在角落里,蒙了些灰。

她轻轻抽出来,解开系绳,展开一小部分。

是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一位近年来市场上颇受追捧的画家,价格不菲。

画轴没有悬挂,而是这样随意放置。

她不动声色地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处,继续擦拭。

晚饭依旧是四个人。薛建辉有饭局,不回来吃。饭桌上,肖丽敏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话更多了。

“老薛今天去市里开会,听说快环那个项目,省里都很重视,可能要树典型呢。”她夹了一筷子菜,叹口气,“就是忙,天天不着家。今天市里那个王总,就是搞建材那个,非要请吃饭,推都推不掉。这些人啊,无利不起早。”

程慧君安静地吃饭。

王总?

搞建材的?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调查初期梳理过的、与薛建辉过往项目有牵连的企业名单。

似乎有一家姓王的公司,规模不小。

“对了,俊达。”肖丽敏忽然想起什么,“你于叔今天还问起你呢,说你是大教授,学问高。你有空给他打个电话,拜个年,联络联络感情。你姨夫这边的关系,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赵俊达看了程慧君一眼,程慧君微微颔首。

“好,我晚点打。”赵俊达说。

“嗯,打吧。老于是自己人,不用见外。”肖丽敏很满意,“慧君啊,明天就年三十了,家里还得大扫除一下。特别是你姨夫的书房,他爱干净,又不喜欢外人动他东西。明天上午,你辛苦一下,去给打扫打扫?玻璃擦亮点,书桌收拾整齐就行,别的别乱动。”

程慧君放下筷子,笑容温顺:“好的,大姨,没问题。”

赵雅文皱了皱眉:“丽敏,书房让慧君去不合适吧?老薛那些文件……”

“哎呀,妈,就是擦擦灰,整理下桌面,能有什么事。”肖丽敏不以为然,“慧君细心,让她收拾我放心。难不成让我这老腰去爬高上低?”

“阿姨,没事的,我能做好。”程慧君对赵雅文笑了笑,眼神平静。

赵雅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赵俊达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书房?她怎么想的?那里肯定有……”

“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进去看看,不是坏事。”程慧君打断他,语气冷静,“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乱动,也不会留下痕迹。”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自己的手机,进行了一次例行安全检查。然后,她调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录音应用程序,设置了触发模式。

“明天,我会找机会。”她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轻声说,“你那边,跟于广安联系上了吗?”

赵俊达点点头:“下午通了个电话。按你说的,请教了那个法律问题。他挺热情,说了不少,但都是场面话,打太极。不过,他倒是暗示,如果有‘具体项目’或‘朋友’真想参与,可以细聊,规矩大家都懂。还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程慧君眼神微凝。

“他上钩了。约他,就约明天晚上,年三十之前。地点你定,找个安静的地方。理由就是,你想私下再详细请教,顺便替‘朋友’先初步探探路。记住,只探路,不交底。”

“明白。”赵俊达记下,“那你明天在书房,千万小心。”

“我会的。”程慧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团圆的日子。

也是某些秘密,最容易松懈的日子。

04

年三十上午,天气阴冷,似乎要下雪。

吃完早饭,肖丽敏果然指着书房门对程慧君说:“慧君,工具都在卫生间阳台,你去收拾吧。仔细点啊。”

“好的,大姨。”程慧君挽起袖子,去拿了抹布、水桶和玻璃刮。

书房门是普通的木门,没锁。她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深色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文件,有些杂乱。

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对着门,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夹、报纸、茶具。

椅子是真皮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窗户很大,挂着厚重的窗帘。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旧纸张和某种木质家具保养油混合的味道。

程慧君站在门口,目光快速而系统地扫过整个房间。

书柜里的书种类繁杂,从政策法规、交通工程专业书籍到一些通俗历史读物、人物传记都有。

几个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奖杯、奖状和与领导的合影。

书桌左侧,放着一个玉石摆件,雕工繁复,料子温润,价值不菲。

右侧笔筒里插着几支万宝龙的钢笔。

她关上门,但没有锁死。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一扇窗户透气。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浊气。

然后,她开始干活。

先从擦玻璃开始。

她擦得很认真,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着身后的书桌和书柜。

同时,耳朵全力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喜庆的节目,肖丽敏似乎在跟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

擦完玻璃,她开始擦拭书柜表面和隔板。

灰尘不多,看来平时也有打扫。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书籍的脊背,偶尔抽出一本,弹掉灰尘,再放回去。

动作自然,就像任何一个认真打扫的人会做的那样。

在擦拭书柜中层时,她注意到几本厚重的精装画册,夹杂在专业书籍中,显得有点突兀。

她抽出一本,封面是英文,介绍某个南太平洋岛国的旅游风光。

翻开,里面是精美的图片。

她快速翻了几页,其中一页有轻微的折痕。

那一页展示的是该岛国一处顶级度假村的水上别墅,图片下方有手写的细小日期标注,是去年三月份。

那个时间,薛建辉的公开行程里并无因私出国记录。

她又抽出旁边另一本,是关于北欧极光旅行的。同样,里面有折页和铅笔做的微小记号。

她把画册小心地按原样塞回去,继续擦拭。

这些画册,与他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最新一期的《中国交通建设》杂志,风格格格不入。

是单纯的兴趣,还是别的什么?

接着,她开始整理书桌。

这是最需要小心的地方。

她先将散乱的文件大致归拢,分成几叠。

大多是局里的工作简报、通知、一些项目的进展报告。

她动作很轻,目光快速扫过文件标题和抬头,不做过久停留。

在整理桌角一叠旧报纸时,她发现下面压着一个撕开过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和地址,只有手写的一个“薛”字。

信封是空的,但里面有少量纸屑。

她不动声色地将信封连同报纸一起挪开,擦拭下面的桌面。

擦到书桌正中央时,她需要挪开那个玉石摆件和笔筒。

摆件很沉。

她双手捧起,指腹感受到玉石的冰凉和细腻雕纹。

底座上似乎沾了点灰尘,她拿起抹布擦拭底座底部。

就在翻转的瞬间,她瞥到底座背面贴着一个极小的、几乎与玉石同色的不干胶标签,上面有一串手写的数字,像是一个编号,字体很小,很工整。

她瞳孔微缩。

这个标签的贴法和数字的格式,她似乎在某个内部案例通报中见过类似的描述,与某些特定渠道流入的“礼品”记录方式有关。

她迅速将摆件擦干净,按原位置放好,角度分毫不差。

笔筒里的钢笔,她一支支拿出来擦拭。其中一支限量款的钢笔,笔帽处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像是经常被摩挲。她记下这个特征。

整理完桌面,她开始清扫地面。

书桌底下有一些碎纸屑,可能是撕毁文件时掉落的。

她用扫帚仔细地扫出来,倒进垃圾桶。

在倒垃圾之前,她快速拨弄了一下那些纸屑。

大部分是空白或只有无关字句,但其中一片稍大的,似乎带有半个红色印章的痕迹,还有半个手写的“协”字。

她用手指将这片纸屑悄悄捏起,塞进了自己围裙口袋里。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掸掉身上的灰。

垃圾桶本身是干净的,里面只有她刚扫进去的这点新垃圾和两个揉皱的烟盒。烟盒是“中华”。

全部打扫完毕,窗户也重新关好。书房焕然一新,整洁明亮。

程慧君站在书房中央,最后环视一周。

阳光透过擦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只是一个普通领导的普通书房。

她端起水桶和工具,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大姨,书房打扫好了。”她对客厅里的肖丽敏说。

肖丽敏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条新丝巾,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哦,好。辛苦了。”语气随意,并没打算去检查。

程慧君把工具放回原处,洗干净手,回到她和赵俊达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先拿出那片碎纸屑,对着光仔细看。

红色印章痕迹很模糊,但“协”字下半部分的“力”勉强可辨。

是什么“协议”?

她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微型取证袋,将纸屑装进去密封好。

然后,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隐蔽的录音程序显示有一段长达四十多分钟的录音。

她插上耳机,快速拖动进度条监听。

大部分是她打扫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车流人声。

在中间某个段落,她听到了肖丽敏在客厅里讲电话的片段,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有些失真,但关键词清晰可辨:“……定金收了就好……过完年就开工……老薛说了,材料那块还是给王总那边,价格就按之前议定的……放心,亏待不了你们……”

程慧君按下暂停键,将这段音频单独标记保存。王总,材料,定金,议定价格。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她退出程序,删除了运行记录。

然后,她调出手机相机,将之前默记的玉石摆件底座编号、钢笔特征、画册名称及折页日期、海鲜包装信息等,全部用加密备忘录记录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袋里的那片碎纸屑,像一块小小的炭火,熨贴着她的皮肤。

书房收拾干净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再也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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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吃饭时,薛建辉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他径直走进书房,待了大约十分钟才出来。

吃饭时,他随口问了一句:“书房谁打扫的?”

“慧君上午收拾的,擦得可亮了。”肖丽敏抢着说,语气里有种使唤了人的得意。

薛建辉看了程慧君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点了点头:“嗯,辛苦。”

“应该的,姨夫。”程慧君微微笑了笑。

薛建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肖丽敏絮絮叨叨说着下午准备年夜饭的菜式。

吃完饭,薛建辉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声,又进了书房,关上了门。这次,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响。

赵俊达和程慧君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午,赵俊达按照计划,出门去和于广安“喝茶请教”。程慧君则留在家里,帮赵雅文和肖丽敏准备年夜饭。

厨房里油烟蒸腾,香气四溢。程慧君手脚麻利地择菜、洗菜、切配。肖丽敏主要负责指挥和尝味道,赵雅文在炖几样需要火候的大菜。

“慧君,把那虾处理一下,去虾线。仔细点啊,你姨夫嘴挑。”肖丽敏吩咐。

“好。”程慧君拿起剪刀,开始处理鲜活的基围虾。虾壳坚硬,虾线需要小心剔除。她做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赵雅文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问:“孩子,在省城工作,压力大吗?”

程慧君手上动作没停,抬起头,对赵雅文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还好,阿姨。工作嘛,都一样。”

“俊达性子直,有时候考虑不周,你多担待。”赵雅文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你们俩,好好的就行。别的……不重要。”

程慧君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她点点头,声音温和而坚定:“阿姨,我和俊达会好好的。您放心。”

肖丽敏没注意她们的对话,正拿着手机跟人语音,语气兴奋:“……对啊,今年去澳洲过的年,晒得黑了不少!那边夏天嘛!消费?哎呀,反正孩子自己挣得多,我们也不用操心……明年啊,明年说不定去欧洲,到时候给你们带礼物!”

程慧君低着头,锋利的剪刀尖精准地划开虾背,挑出那根黑色的细线。

澳洲过年?

去年三月份南太平洋岛国的度假村折页?

时间似乎对得上。

她儿子在海外高薪,支撑这样频繁且高消费的跨国旅行和度假,逻辑上似乎通了。

但薛建辉夫妇如此高调地在亲戚朋友中宣扬,是真的毫无顾忌,还是觉得山高皇帝远,无人能查?

或许两者都有。权力和财富带来的膨胀感,有时会让人忘记最基本的警惕。

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时,赵俊达回来了。他脸色平静,但程慧君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出,谈话有收获。

趁肖丽敏去接电话,赵雅文在客厅休息的间隙,两人在厨房门口短暂交汇。

怎么样?”程慧君低声问,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赵俊达压低声音:“于广安很谨慎,但话里话外,暗示如果想参与快环配套工程的材料供应,需要‘诚意’,而且‘渠道’要打通,特别是质检和验收环节。他说,这些都是‘惯例’。我按你说的,只表示‘朋友’很有兴趣,资金不是问题,但需要确保‘安全’和‘顺利’。他让我等消息,说年后可以安排‘朋友’和‘关键人物’见个面,吃个饭。”

“关键人物?”程慧君眼神微动。

“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赵俊达推了推眼镜,“他还‘随口’问了句,你是在省城哪个区工作,公司具体叫什么名字,说以后去省城说不定可以合作。我按我们之前准备的搪塞过去了。”

程慧君点点头。于广安果然起了疑心,或者在替薛建辉摸底。这不意外。

东西准备好了吗?”赵俊达问得更低声。

程慧君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比U盘稍大一点的黑色金属小方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准备好了。‘签名’程序已经植入,触发条件设好了。里面还有一份‘礼物清单’的加密摘要,用的是他们内部可能流通的格式。”她顿了顿,“照片也选好了,我穿着制服,站在单位门口那张,背景清晰。夹在文件第二页。”

赵俊达接过那个小方块,感觉沉甸甸的。“怎么给他?”

“于广安不是让你等消息,安排见面吗?”程慧君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热气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你晚点,主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朋友’心急,想先表点‘诚意’,托你带了一份‘新年贺礼’,是一份‘项目前景评估’的电子资料,需要薛局长亲自过目‘签收’才有效。你担心自己说不清楚,拜托他今晚,最好在年夜饭前后,找个由头送过来,直接交给薛局长。语气要急切,要显得你想在‘朋友’面前挣表现,但又怕事情办砸。”

赵俊达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他会答应吗?”

“他会。”程慧君语气肯定,“第一,这合乎他们收受‘心意’的流程,只不过形式‘新颖’了点。第二,你是薛建辉的外甥,他愿意卖你这个面子,也在薛建辉面前显示他的办事能力。第三,年夜饭前后,家里人多眼杂,但同时也是最放松的时候,他送‘紧急文件’过来,薛建辉不会起疑,只会觉得下属懂事,过年还不忘工作。”

她关掉炉火,将炖好的汤盛进汤碗里。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去吧,打电话。自然点。”她说。

赵俊达点点头,转身去了阳台。

程慧君端起汤碗,走向客厅。窗外,不知谁家已经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一片,带着浓浓的年味,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她稳稳地端着汤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网,已经撒下去了。

现在就等,鱼儿自己游进来看见饵,然后,触动那个精心准备的、小小的开关。

06

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赵家灯火通明,厨房里锅铲碰撞声不绝于耳,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联欢晚会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热情洋溢。

空气里混合着饭菜香、暖气烘烤的味道,还有一丝冰冷的雪气从偶尔开合的门缝钻进来。

薛建辉下午出了趟门,快六点才回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他脱掉外套,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疏离的笑容。

“都准备好了?辛苦你们了。”

“就等你了,马上开饭!”肖丽敏从厨房探出头,声音比平时更高亢些,带着过节特有的兴奋。

餐厅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酱牛肉、白切鸡、凉拌海蜇、琥珀核桃……琳琅满目。酒杯也早已斟好,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程慧君系着围裙,正将一盘清蒸鱼端上桌。鱼身完整,淋着亮晶晶的酱油汁,撒着葱丝姜丝,热气袅袅。

“慧君今天可出了大力了。”赵雅文摆着碗筷,笑着说道。

都是阿姨和大姨掌勺,我就是打打下手。”程慧君谦虚道,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羊毛衫,衬得脸色柔和,看起来就是个温良恭俭的准儿媳。

薛建辉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满桌的菜,点了点头:“不错。”他拿起筷子,点了点桌面,“都坐吧,自家人,别客气。”

大家纷纷落座。赵俊达坐在程慧君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程慧君回以一个极浅的微笑,示意他安心。

年夜饭正式开始。肖丽敏率先举杯:“来来来,新年快乐!祝老薛工作顺利,步步高升!祝俊达和慧君早生贵子!祝妈身体健康!”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薛建辉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色。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薛建辉话也多了,主要还是在谈工作,谈市里的发展,谈他主抓的几个大项目如何受到上级肯定,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快环一通,咱们县东边那片地,价值就得翻几番。”薛建辉夹了一筷子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早就有人盯着了。不过,规划、招标,都得按规矩来。我薛建辉在交通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原则两个字,还是记得的。”

那是,老薛最讲原则了。”肖丽敏立刻附和,又给薛建辉夹了块鱼,“吃点鱼,年年有余。

程慧君小口吃着菜,不时抬头,露出倾听和略带钦佩的表情。她的手机就放在裤袋里,调成了静音。她在等。

赵俊达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吃得很少,酒倒是喝了好几杯。薛建辉看了他一眼:“俊达,怎么?菜不合胃口?还是想着学校的事?”

“没有,姨夫,菜很好。”赵俊达勉强笑了笑,“就是……刚才于叔打电话,说有点急事。”

“老于?”薛建辉皱了皱眉,“大过年的,什么急事?”

“他没细说,就说有份文件,需要您今晚务必过目签字,挺急的。他马上送过来。”赵俊达说着,看了看手表,“应该快到了。”

薛建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了下去。

“这个老于,工作积极是好事,但也得分时候。”他摆了摆手,“算了,来就来吧,添双筷子的事。估计又是哪个项目的手续,卡在年关。”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你看,说到就到。”肖丽敏起身,“我去开门。”

门打开,一股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

于广安夹着个公文包,跺了跺脚上的雪,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局长,嫂子,赵老师,俊达,还有这位是……弟妹吧?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年夜饭了。”

“老于,快进来,外面冷。”薛建辉坐在位置上没动,只是招了招手,“什么事这么急?”

于广安走进来,先对众人抱歉地点头,然后快步走到薛建辉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但音量又能让桌上的人隐约听见:“局长,是快环东段配套工程那边,投资方那边催得急,补充协议有几处细节需要您最后确认签字,明天一早就要用。我实在不敢耽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手写着“薛局亲启-急”。

薛建辉的眉头皱得更紧,接过文件袋,手指捻了捻,似乎感觉了一下厚度。“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他抱怨了一句,随手撕开封条。

程慧君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薛建辉的手上。

赵俊达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薛建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最上面一页是标题,黑体加粗,写着“关于快环东段配套工程材料供应及质量监管的补充协议(草案)”。

他习惯性地先扫向末尾的签名处——那里是空白的,等着他签。

他的目光随意上移,掠过正文。手指翻动纸张。

第二页。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夹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有一张彩色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