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在切黄瓜,刀起刀落。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轻得像猫踩在地板上:“妈妈,爸爸藏在衣柜里40多天了,是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吗?”刀停住了。
我看着砧板上的黄瓜片,上面沾着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手指。
转过身,六岁的思语站在厨房门口,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小熊,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我蹲下来跟她说别胡说,爸爸出差了。
她眨眨眼:“真的,妈妈,我看见的。”那天晚上,我打开衣柜检查了三遍,什么都没发现。
可第二天早晨,我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包没拆封的男士内裤,不是刘建邦的尺码。
01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句话。
“爸爸藏在衣柜里40多天了。”怎么可能呢?
刘建邦出差三个月了,每周都会打电话,上周还说事情快办完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回来。
平时他虽然聚少离多,但对家里还算上心,工资按时打,偶尔还寄点东西回来,上个月寄了一箱芒果,思语最爱吃的那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旁边的小床上思语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又打开了衣柜。
冬天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夏天的衣服挂在右边,刘建邦的衣服占了一小半,都是些旧衬衫和夹克,一切都很正常。
我正要关门,突然看见最上层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反光。
搬来凳子伸手去摸,是一个打火机,一块钱一个那种,透明塑料壳,里面还剩半管油。
我盯着打火机看了很久。
刘建邦戒烟七年了。
七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我跟他吵过一次,他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掉在我刚洗的白衬衫上烫了个洞,从那以后他说戒就戒了,一根都没再抽过。
现在这个打火机出现在衣柜里,算怎么回事?
我把打火机揣进睡衣口袋,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送思语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碰见楼下的李阿姨在遛那只八哥,八哥站在她肩上扯着嗓子叫。
“你家老公还没回来?”李阿姨问我。
我说没呢,出差呢。
“哟,这出差时间够长的啊。”李阿姨咂咂嘴,“我前两天晚上遛狗,好像看见你家灯亮着呢,还以为他回来了。”我说可能是我忘了关灯,李阿姨没再说什么,牵着八哥走了,八哥边走边叫:“回来咯,回来咯。”那声音尖得刺耳。
我心里不太舒服,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把门反锁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切都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跟昨天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我走进卧室又打开衣柜,昨晚发现打火机的那个角落现在空了,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昨晚明明摸到了打火机,我还把它放进了睡衣口袋。
我急忙去翻睡衣,口袋是空的。
我跑回卧室翻床头柜、翻抽屉、翻枕头底下,哪里都没有那个打火机。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衣柜里的打火机不见了,睡衣口袋里的打火机也不见了,它就这么消失了。
我坐在床边,手心都是汗。
想了很久,我拿出手机拨刘建邦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正常,跟平时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还得几天吧,这边事情还没弄完。”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愣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思语呢?”他问,“思语还好吧?”
“挺好的,今天去幼儿园了。”
“那行,我这边还有事,挂了啊。”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刚才通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可就在刘建邦说“挂了啊”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鸟叫,不是普通鸟叫,是八哥的叫声。
八哥学舌,声音很特别,一听就能听出来。
刘建邦在外面出差,他那边怎么会有八哥?
除非他根本没离开这座城市。
02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衣柜、床底、储物间、阳台,连厨房的橱柜都打开了,什么都没发现。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冰箱里的剩菜少了,我明明记得昨晚还剩半盘红烧肉,今天中午打开冰箱只剩一个空盘子。
还有浴室,洗手台上总有水渍,我每次洗完澡都会擦干净,可这几天每次进去台面上都是湿的,好像有人在我之后也洗过手。
最奇怪的是阳台上的花,那盆绿萝刘建邦走之前浇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是我在打理,可前几天我注意到花盆里的土是湿的,我没浇过水。
那天晚上我给赵小慧打了个电话。
赵小慧是我闺蜜,离异,一个人过,她做微商,经常发朋友圈卖面膜。
我跟她说了这些事,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老公是不是回来了?”
“不可能,他要是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
“那你说那些东西是谁动的?”
“我不知道。”
“你家有没有进过贼?”
“没有,门窗都好好的,没丢东西。”赵小慧叹了口气:“要不你报警吧。”
“报什么警?什么都没丢,人家会说我有病。”
“那你就装个监控,悄悄的那种。”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第二天就去买了摄像头,针孔那种,很小,可以放在书架上,我把它对准卧室门口。
当天晚上我在客厅熬夜到很晚,思语在卧室里睡觉,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监控画面。
卧室里安安静静,思语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
凌晨两点,我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监控画面突然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我猛得坐直,刷新了几次,还是黑的。
我冲到卧室门口一把推开门,灯开着,思语还在睡,但摄像头的位置变了,原本对着门口的书架现在歪了,摄像头被人动过。
我站在原地,后背发毛,摄像头是下午刚装的,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可现在它被动了。
我不敢关灯,把思语抱到大床上。她迷迷糊糊睁眼:“妈妈?”
“没事,妈妈今天跟你睡。”我搂着她,眼睛一直盯着卧室门,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看见衣柜开了,里面有人。
我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思语不在身边。
我跳起来光着脚跑出去,思语坐在客厅地上正在玩积木,旁边放着一杯牛奶。
“思语,牛奶谁给你倒的?”她抬起头:“我自己倒的。”我倒吸一口凉气,她够不到冰箱,够不到柜子,怎么可能自己倒牛奶?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思语,你告诉妈妈,家里是不是有别人?”她看着我,眼神很干净:“妈妈,爸爸在衣柜里啊。”
我浑身冰凉:“你看见了?”
“嗯,昨天晚上我又看见了。”
“他跟你说话了吗?”她想了想,摇摇头:“他就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我抱住她,手在发抖:“思语,那是假的,你做梦了。”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我不能去幼儿园吗?我想在家陪爸爸。”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天我没送思语去幼儿园,打电话给老师请了假,说孩子不舒服。
带思语出去吃了早饭,她吃了两个小笼包喝了一碗粥,胃口挺好的,不像生病的样子。
吃完早饭我带她去楼下玩,小区有个小广场,有滑梯和秋千。
思语去荡秋千,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眼睛一直盯着她。
她荡得不高,两只手抓着链条,嘴里哼着歌,心情不错。
我拿出手机又给刘建邦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想了想,换了个号码打到他公司去。
接电话的是前台一个小姑娘:“你好,请问刘建邦在吗?”
“刘经理啊?他三个月前就办了病休,一直没来上班。”我愣住了:“病休?”
“是啊,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具体什么病,您知道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要是找他,打他手机试试?”
“打了,关机。”
“那我就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
刘建邦三个月前就请病休了,也就是说他跟公司说身体不舒服,可他跟我说的是出差,他为什么要撒谎?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思语今天没去幼儿园?”我盯着这几个字,心跳加速,回复:“你是谁?”没有回应。
我又发了一条:“你在哪?”还是没回应。
我打电话过去,关机。
我坐在那,手抖得厉害。
思语跑过来:“妈妈,我要回家。”
“好,回家。”我牵着她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窗帘拉着的。
我停住了,出门前窗帘明明是拉开的,我清清楚楚记得,因为早上我还站在窗前看着思语在楼下荡秋千。
现在窗帘拉上了。
我站在楼下,心跳得厉害。
思语拽了拽我的手:“妈妈,走啊。”
“好,走。”我上了楼,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钥匙才打开门,屋里一切正常,窗帘关着,但屋里很安静。
我仔细看了看每个角落,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没有人。
我蹲下来:“思语,你在家等着妈妈,妈妈去给你买水果好不好?”她点头。“门不许开,谁叫都不许开。”
“知道啦。”我出了门,没下楼,就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屋里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是男人的咳嗽声,很轻很克制,好像怕被人听见。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猛得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的,思语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妈妈,你怎么回来了?”我没回答,快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我把每个抽屉都翻了一遍,床底下也看了,储物间也搜了,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客厅里喘着粗气,思语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爸爸走了。爸爸说他要出去一趟,他说晚上再回来。”我蹲下来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3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想,刘建邦到底在哪?
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得了什么病?
那个打火机是谁的?
摄像头是谁动的?
窗帘是谁拉的?
短信是谁发的?
这都是同一个人干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个怕麻烦的人,结婚这么多年什么事都顺着他,他出差我带孩子,他不回家我也不追问,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三年了,他每个月都出差,短的三五天长的一两个月,加起来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我从来没想过他在外面干什么。
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销售经理出差三个月不回来,公司还说他请了病休,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事?
我决定自己查清楚。
下午四点半我去幼儿园接思语,老师在门口跟我聊了两句,说思语今天表现不错,午饭吃得也挺好。
我想了想问她:“老师,前两天有人来给思语送过东西吗?”老师愣了一下:“有啊,前天下午,一个男的,说是思语的爸爸,他说出差回来给思语带了点零食。”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吗?”
“嗯……中等个儿,瘦瘦的,穿灰色夹克,戴了口罩,不过我没仔细看,他放下东西就走了,思语认识他,叫爸爸了。”我站在那浑身冰凉,刘建邦果然回来了,他来幼儿园了,戴了口罩不想让人认出来,但他来找思语了。
我谢过老师,牵着思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她:“思语,前天你爸爸来幼儿园找你了?”她点头:“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爸爸说,他生病了,他说他不想让妈妈担心,他说等他好了就回来,他让我替他保密。”我蹲下来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她低下头:“爸爸说这是秘密,他说妈妈知道了会哭。”我抱紧她,心里又酸又疼。
回到家我让她在客厅看电视,自己进了卧室关上门,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刘建邦的手机号拨过去,关机。
我又翻出那个陌生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通了,没人说话。
我拿着手机呼吸急促:“我知道是你,刘建邦,我知道你在听。”沉默。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得了什么病?你在哪?”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若曦……对不起。”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坐在床上眼泪哗哗地流,他有病,他得了病瞒着我躲着我,偷偷回来看看女儿不让我知道。
我擦了擦眼泪,拨了一个号码打给张队长。
张队长是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之前因为办户口的事情认识。
接电话的不是张队长本人,是一个值班民警,我说我想报个案,他说什么事,我说我老公失踪了。
第二天上午,张队长带人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女的,他们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问了我一些情况。
张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挺温和的:“你说你老公三个月前出差一直没回来?”
“嗯。”
“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打他电话通了,他说了句对不起就挂了。”
“用谁的号码打的?”
“一个陌生号码,我查不到是谁的。”
“你之前怎么没报警?”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真的在出差。”张队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
他让技术科的同事检查了门窗,说没有撬锁的痕迹,又看了看衣柜,什么都没发现。张队长问我:“你确定有人进来过?”
“我确定,我女儿也看见了,她说她爸爸在衣柜里。”张队长皱了皱眉:“你女儿多大了?”
“六岁。”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六岁孩子的话能信几分。
“可是那包男士内裤,那个打火机,还有监控,这些都不可能是假的吧?”张队长点点头:“这些东西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放的?”我愣住了:“我自己放的?”
“是啊,你最近有没有精神压力大?休息得好不好?”我脸都白了:“你觉得我疯了?”
“不是那个意思。”张队长赶紧说,“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他们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走的时候张队长说让我再等等,如果刘建邦再不回来再联系他们。
送走他们,我站在客厅里,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思语。
我蹲下来:“思语,你爸除了在衣柜里出现,还在别的地方出现过吗?”她想了想:“还有床底下,还有浴室,他还用过妈妈的杯子喝水。”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他喝水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喝凉白开,不爱喝热的。”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确实爱喝凉白开,结婚七年这是他的习惯,我从来不知道我女儿也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坐在客厅里,思语在我旁边画画,我盯着手机发呆。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那天早上发现窗帘被拉上了,我明明记得出门前是拉开的,那说明我送思语上学那段时间有人进来过,也许那个人现在也在屋里。
我猛地站起来把门反锁上,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都关得好好的,可我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那种感觉很强烈,我的后背发凉手心出汗。
思语还在画画,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了看,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帕萨特,是刘建邦的车。
我死死盯着那辆车,车停在对面单元楼下面,那个单元楼就是上次我跟丢他的地方,他住在那里,他现在就在那里。
我转身跑回屋里换了鞋:“思语,妈妈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的,门不许开,我很快就回来。”她点头继续画画。
我冲出家门跑下楼,跑到对面单元楼,挨个按门铃,没人应。
我站在楼道里大喊他的名字:“刘建邦!刘建邦!”没人回应。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别找了,我走了。”我愣在原地,低头打字:“你往哪走?你还有病,你去哪?你回来!”没有任何回复。
我冲上楼顶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附近,楼顶风很大,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眼泪被风吹干了,手指冰凉。
04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
我知道他会回来,他放不下思语。
凌晨两点,门锁响了,很轻的声音,像有人用钥匙在开。
我站起来走到门后,锁芯转动了两圈,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瘦削的佝偻的,他戴着口罩戴了帽子,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刘建邦。
他看见我站在那,愣住了。
我们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十几秒就灭了。
黑暗中我们俩就这么站着。
“若曦。”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能不能进去坐坐?”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他走进来,关了门,摘了口罩和帽子。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张脸蜡黄蜡黄的,下巴上全是胡茬。
刘建邦今年三十五岁长得也不差,可现在看起来像五十多。
他避开我的眼神低着头:“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他也在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三个月前我体检,查出胃癌,医生说已经是中晚期了,做了两次化疗没什么效果。”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想让你和思语看着我一点点死,所以就编了个出差。”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你们了。我在外面待不住,我租了对面的房子,每天趁你出门偷偷回来看看,看看思语的画,看看阳台上你种的花,看看厨房里你做的饭。”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昨天去幼儿园看思语了,她叫我爸爸,她说她很想我。”我再也绷不住了,放声大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啊!”他握住我的手,手很凉:“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对,可我真的……”他说不下去了。
我抽回手站起来背对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沉默了好久:“我就想回来看看你们,看看就好,明天我就走。”
我转过身:“你走去哪?”
“继续化疗,能在医院待多久是多久。”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七年日子的男人,从来没喊过一句累,从来没说过一句怕,现在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瘦得皮包骨头,说着自己还能活多久。
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我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问,他也从来没说过。
我们俩就这么对着坐着,谁都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思语在卧室里翻身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喊了一声:“爸爸……”刘建邦的身体僵住了,他抬头看着卧室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跟刘建邦聊到很晚,他跟我说了他的病,说医生怎么跟他说的,说他怎么瞒着我,说他怎么每天站在对面阳台上看着我们,说他好几次想敲门进来又缩回手。
“我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怕你哭,也怕我自己挺不住。”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让你们记住我原来的样子,不想让你们看着我……”他没说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你是我老公,怎么样都是。你想让思语以后怎么记着你?她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说得对,我自私了。”
那天我们没睡,靠在沙发上说了一夜的话。
他问我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他又问思语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又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
他苦笑了一下:“你这辈子就会说‘挺好的’。”我也笑了一下:“你这辈子就会瞒着我。”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我该走了,一会思语醒了看见我不好。”我没拦他,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曦,如果有下辈子……别嫁给我了,我这辈子欠你太多。”我走过去抱住他,很瘦很轻,骨头硌得我手疼:“我不要下辈子,你这辈子活够了吗?”他没说话,我松开他让他走了。
早上思语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妈妈,爸爸昨晚回来了吗?”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他说话的声音,我认得。”我蹲下来抱着她:“他回来了,他来看看你。”思语搂住我的脖子:“爸爸会好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拍拍我的背:“妈妈别怕,爸爸说他很勇敢,我也要勇敢。”我抱着她哭得抬不起头。
那天上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思语去了刘建邦租的房子,那房子就在对面单元楼,一室一厅,很小。
屋里摆了几件简单的家具,桌子上放着药瓶子好几瓶,床头柜上摆着思语的照片,还有一张我们的结婚照,照片有点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擦了擦桌子让我们坐下,思语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他摸着她的头:“快了,等爸爸打完针就好了。”思语仰起头:“那我给你加油,你要快点好起来。”他点头,眼圈红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带着思语住在了他那。
房子很小,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思语睡中间,我睡这边,他睡那边。
半夜我醒了,看见他的手搭在思语身上轻轻地拍着,像拍婴儿一样。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侧脸,看着他灰白的头发,这个男人才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醒了,看着我。
我说:“没事,我在。”他反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怕我走似的。
05
那几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带着思语一起陪在刘建邦身边。
起初他不愿意,说会耽误我们,我没理他,直接把思语的玩具和书都搬过来了,他说不过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每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思语在旁边帮忙摆碗拿筷子,像个小大人。
刘建邦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有笑容。
我问他是不是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他点头:“上次吃还是三个月前。”我把饭端到他面前:“那多吃点。”他拿了筷子吃得很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吃不下了,胃不舒服。”我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饭,心里堵得慌,但什么都没说,把碗收起来了。
下午他去做化疗,我陪着去。
医院里人很多,走廊里都坐满了,他坐在长椅上等号,我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瘦得不像样子。
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他反而笑起来:“没事,不疼。”
“你骗人。”
“真不疼,就是有点饿。”我转过头看他:“你饿?”
“嗯,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等回去就给你做。”他笑了笑:“好。”那天做完化疗他吐得很厉害,扶着马桶吐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蹲在旁边拿着毛巾给他擦嘴,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汗:“若曦,你先出去吧。”
“我不走。”
“你在这里我更难受。”我没动:“我偏不走,你是我老公,我凭啥走?”
他没再说什么,闭着眼睛靠着马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我坐在床边给他揉肚子,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他在忍,他一辈子都在忍,生病忍痛也忍,对谁都不说。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揉:“你要是疼你就叫出来,叫出来会好一点。”他摇头:“不叫,把思语吵醒了。”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身上哭。
他摸着我的头发:“别哭了,我没事,真的。”我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思语醒了,光着脚走进来:“妈妈,你怎么哭了?爸爸病了吗?”我赶紧擦眼泪:“爸爸没事,妈妈就是有点累。”思语爬上床躺在他旁边,小手拉着他的大手:“爸爸别怕,我给你讲故事。”
她开始讲幼儿园的故事,说老师今天教了什么,说小朋友做了什么,说自己画了一幅画。
她讲得很认真,刘建邦闭着眼睛听,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那张床上,像一家三口应该有的样子,只是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第五天早上,刘建邦突然说想去公园走走。
我有点惊讶,他最近疼得厉害连走路都费劲,怎么会突然想去公园?
但我没问,扶着他下了楼,思语在后面跟着,牵着我的衣角。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
刘建邦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我扶着他也不敢催他。
他走了一会儿在长椅上坐下来:“你也坐。”我挨着他坐下来,思语在旁边捡树叶玩。他盯着远处的湖面没说话,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没有这病就好了,我就能继续跟你们过日子,送你上班接思语放学,周末带你们出去玩,退休了带你去旅游,去海边去看山。”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我鼻子一酸:“我们以后可以去。”他笑了笑:“好。”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可我不戳破,我也笑了笑:“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去很久很久,带着思语一起。”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若曦,以后你要好好过,带着思语好好过,别让我在那边担心。”我拼命忍住眼泪:“你别瞎说,你还要陪我很久。”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湖面。
那天下午他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吓坏了赶紧打120。
思语站在旁边吓得不敢动,我抱着她说“不怕不怕”,可我的手也在抖。
救护车来的时候刘建邦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我跟着上了车,思语被赵小慧接走了。
在车上我握着他的手:“刘建邦你听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带着思语改嫁。”他微微睁眼,嘴角扯了一下:“你敢,你敢。”我拼命点头:“那你好好活着,我就不改嫁。”他笑了一下,然后就昏过去了。
我吓得浑身发抖,抓着医生的手:“医生,他怎么样了?”
“他是胃癌晚期,扩散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胃癌晚期,扩散了,心理准备,这些词一个一个砸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睛,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06
刘建邦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各个器官都开始衰竭。
他想见思语,我抱着思语进去看他。
他戴着呼吸面罩,眼睛半睁着,看见思语眼睛里有了点光。
他抬起手想摸她的脸,思语主动把脸凑过去:“爸爸,你疼吗?”他摇头:“不疼,爸爸很快就好了。”思语点头:“嗯,我相信你,你是最勇敢的爸爸。”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别过头去不敢看。
那天晚上我用轮椅推着他去阳台,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轮椅上像一尊脆弱的小瓷人。
外面很安静,月亮很圆。
“若曦。”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也是,我特别庆幸当初选了你。”他笑了,很轻很小的笑:“思语以后会嫁个好人,会像我一样疼她,不,会比我更疼她。”我点头。
他又说:“你也是,以后也要找个好人,别再苦着自己了。”我摇头:“我不找,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他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天晚上我想在这陪他,他说不用:“你回去陪思语,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我没同意,让赵小慧帮忙把思语接过来。
三个人的病房,思语睡着在旁边的陪护床上,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若曦,谢谢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活着,好好陪你们。”我连连点头:“好,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最后,他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愣在那里,世界好像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建邦?”没有回应。
“刘建邦?”没有回应。
我知道他走了。
我靠在他身上,哭出一点声音都没有。
思语醒了,走过来:“妈妈,爸爸去哪了?”我抱住她,声音颤抖:“爸爸……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思语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爸爸,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很快就会回来,你怎么说话不算数。”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三天后举行了葬礼。
来的亲戚不多,他父母走得早,老家也没什么人。
我给他穿上了他那件灰色夹克,就是去医院看思语时穿的那件。
思语画了一幅画放在他旁边,画上有三个人手拉着手,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爸爸,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见面。”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的他,年轻精神,笑得很好看,那是我认识他时的样子。
我轻轻地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思语的,我会好好过,你别担心我们。”风吹过来,很轻,像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暖暖的,像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