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爬了!"
我瘫坐在18层的楼梯转角,右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左手完全使不上力气。汗水浸透了运动服,顺着脸颊滴在水泥地上。
江枫站在我面前,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他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还有14层,今天必须爬完。"
"你疯了吗?"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医生说我需要静养,你这是要我的命!"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来拉我。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江枫,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不下二十次。从两个月前中风醒来,他就开始执行这个疯狂的计划——每天爬32层楼,不许坐电梯。
江枫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苏婉,站起来。你现在才42岁,后半辈子还长着呢。你想在床上躺一辈子吗?"
"那也比被你折磨死强!"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眼里的泪水。
右半边身体的麻木感时刻提醒着我,一个月前那个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天旋地转,菜刀从手中滑落。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
医生说我是脑梗,右侧肢体偏瘫。康复训练要循序渐进,急不得。
可江枫不听。
他办理了出院手续,把我接回家。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走,爬楼。"
"你有没有医学常识?"我当时气得发抖,"我现在这个状况,摔一跤就可能没命!"
"所以我会扶着你。"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从今天开始,每天爬32层。我们住16楼,爬上去再爬下来,正好32层。"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那天,我们从早上八点爬到中午十二点,才爬完32层。我的右腿磨出了血泡,左手肿得握不住扶手。
回到家,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明天继续。"江枫给我端来午饭,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现在是第63天。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六楼的张阿姨拎着菜路过,看到我们,叹了口气:"小江啊,你这样不行的。你老婆都成这样了,你怎么还..."
"张姐,您先上去吧。"江枫打断了她的话。
张阿姨摇摇头,加快脚步走了。我听得出来,她是觉得江枫心狠。
整栋楼的人都这么觉得。
"苏婉,起来。"江枫又伸出了手。
我闭上眼睛,想起结婚十五年来,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不是一个冷酷的人,相反,他曾经是那么温柔体贴。
可现在的他,像变了一个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哑着嗓子问。
江枫没有回答,只是弯腰,强行把我拉了起来。他的手很稳,力气很大,完全不像一个45岁的中年男人。
"扶好扶手,慢慢往上。"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还有14层,今天一定要爬完。"
我知道反抗没用。这两个月来,不管我怎么哭,怎么闹,怎么求,他都不会妥协。
我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右腿每抬起一次,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左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19层。20层。21层。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急促。
"坚持住。"江枫在我身后,随时准备接住我,"你做得很好。"
很好?这叫很好?
我真想转身问问他,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32层终于到了。
我整个人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江枫从背包里拿出水和毛巾,先给我擦汗,再喂我喝水。
"休息十分钟,我们下楼。"他说。
下楼比上楼更难。因为重心不稳,随时可能滚下去。
我攥紧扶手,江枫走在我前面,随时准备接住我。就这样,又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才回到16楼的家。
一进门,我就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去洗澡,然后睡午觉。"江枫说,"下午三点还要做康复操。"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疼我、爱我的丈夫吗?
01
婚前,江枫追了我三年。
那时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他是公司的销售经理。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苏婉,我会娶你。"
我当时觉得这人自信得有点过头了。
但他确实做到了。三年的时间里,他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下班接我回家,周末陪我逛街看电影。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怕冷,知道我喜欢茉莉花茶。
27岁那年,我嫁给了他。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他的事业越做越好,我也升到了财务主管的位置。我们买了这套16楼的房子,计划着要个孩子,过普通人的小日子。
可我一直没能怀上。
检查的结果是我的问题。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哭了一路。江枫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就过两个人的日子。我娶你,不是为了生孩子。"
后来我们领养了一个女儿,取名叫江小鱼。小鱼今年12岁,在市里最好的中学读初一。两个月前我中风的时候,江枫把她送到了我妈那里。
"等你康复了,小鱼就回来。"他说。
可照他这种训练法,我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侧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江枫端着午饭进来:"吃点东西,下午还要训练。"
"我不饿。"我说。
"必须吃。"他把筷子塞到我左手里,"身体需要营养。"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吃。鱼香肉丝、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江枫的厨艺一直很好,这两个月来,一日三餐都是他做。
"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我突然问。
江枫愣了一下,然后说:"现在对你温柔,是害你。"
"所以你就要这样折磨我?"我放下筷子,"江枫,你知道邻居们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心狠,说你是想让我早点死,好娶新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信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午三点,江枫准时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康复操是医院给的训练方案,一共十二组动作,每组做二十次。对正常人来说很简单,但对我来说,每一个动作都是折磨。
"抬右腿,保持五秒。"江枫蹲在我面前,托着我的脚踝,"一、二、三、四、五。放下。再来。"
我的右腿抖得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用力!"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我用力了!"我大喊,"你以为我不想好起来吗?可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他把我的腿放下,直视着我的眼睛,"苏婉,你不是做不到,你是不敢做。你怕疼,怕累,怕失败。"
"你懂什么?"我的眼泪掉下来,"你又没有经历过!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确实没经历过。"江枫说,"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放弃,就真的废了。"
他继续托起我的右腿:"再来,抬起来。"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的腿彻底抬不起来为止。
晚上八点,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江枫坐在床边,给我按摩右腿。
"疼不疼?"他问。
"废话。"我说。
"疼就对了,说明神经还有知觉。"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坚持下去,你会好的。"
"江枫。"我突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摩:"没有,你想多了。"
"可你变了。"我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他说,"睡吧,明天还要爬楼。"
我闭上眼睛,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02
第72天,我终于能一次性爬完32层楼,不用中途休息了。
虽然还是很慢,但比刚开始时快了很多。右腿也渐渐有了力气,不再那么拖沓。
"很好。"江枫说,"下周开始,我们增加到64层。"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64层。"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直爬到顶楼,再下来,再上去,再下来。"
我觉得他疯了。
"江枫,你适可而止吧。"我说,"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
"因为时间不多了。"他突然说。
"什么时间不多了?"我问。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移话题:"我是说,康复的黄金期只有半年。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必须抓紧。"
我盯着他,总觉得他这句话有问题。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晒太阳。隔壁的王姐端着衣服过来晾晒,看到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小苏啊,你老公...他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我愣住:"你怎么这么说?"
"我经常看到他扶着墙走路,脸色也不太对。"王姐压低声音,"前几天我看到他在楼道里蹲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你确定是他?"我问。
"错不了,我跟你们做了五年邻居了。"王姐说,"你没发现他最近瘦了很多吗?"
王姐走后,我坐在阳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江枫确实瘦了。以前他有一百七十多斤,现在目测最多一百五十斤。我以为是因为照顾我太累,没往别处想。
还有他的脸色,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好,总是有些苍白。
晚上,江枫照例给我按摩。我看着他的手,突然发现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你的手怎么了?"我问。
"没事,按太久了有点累。"他说。
"江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抓住他的手,"王姐说看到你扶墙走路,还有..."
"她多管闲事。"江枫打断我,"我好得很,你别瞎想。"
"那你给我看看你的体检报告。"我说。
"家里没有。"他说。
"那你明天去做一个。"我说。
"苏婉,现在是你在康复,不是我。"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别转移注意力。"
他的反应越是激烈,我越觉得有问题。
第二天爬楼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他。
18层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很久才继续往上走。他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都看在眼里。
还有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很多。
"江枫,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没有,你快走。"他催促道。
到了32层,我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腕:"让我摸摸你的脉。"
我妈是中医,从小教了我一些基本的诊脉方法。虽然不太精通,但能摸出个大概。
江枫想甩开我的手,但我抓得很紧。
他的脉象很乱,时快时慢,还有些虚浮。
"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了,我没事。"他终于甩开我的手,"走,下楼。"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想问你件事。"我说,"如果一个人的脉象又乱又虚,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那要看具体情况。"我妈说,"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是江枫。"我说,"我今天摸了他的脉,感觉不太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我妈说:"你让他去医院查查吧。这种事不能大意。"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枫到底怎么了?
03
第85天,我可以在房间里不用扶墙自己走路了。
虽然还有些踉跄,但比起两个月前,已经是天壤之别。
江枫在客厅看着我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不错,再坚持一个月,你基本就能恢复正常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站在他面前,"这段时间,你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我真的没事。"他说,"你别疑神疑鬼的。"
"那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我说,"如果没事,我就不再问了。"
"好,等你彻底康复了,我就去。"他说。
"现在就去。"我说。
"苏婉,你现在还需要人照顾,我走不开。"他说,"再等等。"
我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没用。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告诉我。
那天爬楼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们爬到24层,迎面碰到了三楼的刘大哥。他拎着一大袋米,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哟,小江,又在训练呢?"刘大哥笑着说,"你老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江枫说。
"那就好,那就好。"刘大哥放下米袋,擦了擦汗,"不过你也注意身体啊,我看你最近..."
话说到一半,江枫突然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我和刘大哥同时伸手扶住他。
"江枫!"我大喊。
"我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他勉强站稳,"休息一下就好。"
"你这可不像低血糖。"刘大哥皱着眉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真的没事。"江枫推开我们的手,"苏婉,我们继续。"
"不爬了!"我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对他说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苏婉..."
"我说现在就去!"我打断他,"如果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江枫看着我,最后妥协了:"好,我去。明天一早就去。"
"现在就去。"我说。
"现在医院挂不上号了。"他说,"明天一早,我保证。"
我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敷衍我,才点点头。
刘大哥在旁边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江枫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菠菜,还有我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吃吧。"他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我问。
"没有,就是想给你做顿好吃的。"他说。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不太饿。"他说。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这样?"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我很少看到他好好吃饭。每次都是我吃,他在旁边看着。
"没有,你多心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江枫轻微的咳嗽声。
他住在次卧,说是为了让我休息得更好。但我知道,他可能是不想让我发现他的异常。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江枫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还有两个肉包子。
"吃完我们去医院。"我说。
"好。"他点头。
八点钟,我们到了市医院。江枫挂了内科的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完江枫的描述,让他做了一系列检查。
抽血、拍片、心电图、B超...
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护士说,"你们明天上午来拿报告。"
回家的路上,江枫一直很沉默。
"江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我突然问。
他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我继续问。
"苏婉,等报告出来再说吧。"他说,"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轻松。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可能。
江枫会不会得了什么病?会不会很严重?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医院拿报告。
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严肃。
"江先生,你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建议你去神经内科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04
神经内科在住院部的七楼。
我和江枫坐在候诊区,周围都是行动不便的病人。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浑身插着管子。
我突然有种恐惧感。
"江先生。"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叫我们进去。
她看了看江枫带来的所有检查报告,又问了很多问题。走路有没有无力感?手指有没有不灵活?有没有吞咽困难?
江枫的回答都很平静,但我听得心惊肉跳。
"江先生,我建议你住院做个全面检查。"女医生说,"从目前的症状来看,有几种可能,但需要排查。"
"什么可能?"我忍不住问。
女医生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江枫说:"你还是带家属一起来听结果吧。"
这句话让我更加不安。
江枫办理了住院手续。病房是三人间,他的床位靠窗。
接下来的三天,江枫做了各种检查。肌电图、核磁共振、腰穿...每一项都很痛苦,但他没有喊过一声。
我守在医院,寸步不离。
第三天下午,医生让我们去办公室。
女医生的表情很凝重,她身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医生。
"江先生,检查结果出来了。"老医生说,"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科室开了会诊,基本确定了诊断。"
我的手心全是汗。
"你患的是运动神经元病,俗称渐冻症。"老医生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渐冻症。我听说过这个病。那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患者的肌肉会逐渐萎缩,直到无法呼吸。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再查查,肯定是搞错了。"
"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老医生说,"很遗憾。"
"那...那能治吗?"我问。
老医生摇摇头:"目前没有特效药。我们只能尽量延缓病情发展,但最终..."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转头看江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听到噩耗的人。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突然意识到。
江枫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问。
"三个月前。"他终于开口,"你中风前一周。"
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刚查出来,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我就中风了。
"所以这三个月,你一直瞒着我?"我的眼泪掉下来,"所以你才这么拼命地让我康复?"
"医生说我大概还有两年时间。"江枫说,"我必须在倒下之前,让你能够自理。"
"你疯了吗!"我大喊,"你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来折磨我?"
"这不是折磨。"他说,"苏婉,我死了之后,你还得继续活下去。我不能让你躺在床上,那样你会死得比我还快。"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三个月的爬楼,三个月的康复训练,三个月的严厉和冷酷,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嫌弃我,想让我早点死..."我哽咽着说。
"傻瓜。"江枫伸手摸摸我的头,"我怎么会嫌弃你。"
我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真的在发抖。这不是按摩累的,是病情导致的肌肉无力。
"江先生,你的病情进展得比较快。"老医生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坚持不了两年。"
"还有多久?"江枫问。
"很难说,快的话可能只有几个月。"老医生说,"建议你尽早安排后事。"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扑到江枫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江枫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别哭,我们还有时间。"
办完出院手续,我们回家。
一路上我都没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我扶江枫在沙发上坐下。他的腿已经有些不太听使唤了,走路需要扶墙。
"你休息一下,我去做饭。"我说。
"你右手还..."江枫想站起来。
"我左手也能做饭。"我打断他,"你坐着别动。"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食材,都是江枫这段时间买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个月,他不仅要照顾我,还要忍受病痛,给我做饭、陪我康复...
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切菜的时候,右手突然不听使唤,菜刀差点切到手。
江枫冲进来,夺过菜刀:"我来吧。"
"不!"我大喊,"我来!"
我握紧菜刀,一刀一刀地切着。动作笨拙,但我不想让他再操心。
江枫站在旁边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茄子和西红柿炒蛋。味道很一般,茄子有点咸,鸡蛋有点老。
但江枫吃得很香。
"好吃。"他说,"你现在能自己做饭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枫,我们去治病吧。"我说,"国外不是有新药吗?我们去试试。"
"没用的。"他说,"我都查过了,那些药只能延缓,治不好。"
"那也要试!"我说,"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苏婉。"他握住我的手,"我们没那么多钱。小鱼还要上学,你还要生活。我不能把钱都浪费在我身上。"
"什么叫浪费?"我哭着说,"你是我老公!"
"正因为我是你老公,我才要为你们打算。"他说,"答应我,等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
"我不答应!"我大喊,"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江枫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泣。
十五年的婚姻,十五年的陪伴,原来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05
出院后的第一个早上,我主动叫醒了江枫。
"今天我们继续爬楼。"我说。
江枫愣住:"苏婉,你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不用再..."
"谁说不用?"我打断他,"你不是说要爬到64层吗?今天开始,我陪你练。"
他的眼睛红了。
我们换好运动服,一起走出门。
这次换我在前面,他在后面。我每爬一层,都要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18层的时候,江枫停下来扶墙。他的呼吸很急促,额头上都是汗。
"休息一下。"我说。
"不用,继续。"他说。
我们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上爬。我的右腿还是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影响行动。江枫的腿越来越无力,到了28层,几乎是我扶着他上的。
终于到了32层。
"休息十分钟。"我说,从背包里拿出水和毛巾。
江枫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我看着他,心如刀割。
三个月前,他是这样扶着我的。现在,轮到我扶着他了。
"江枫,你说我们还能爬多久?"我突然问。
"能爬多久就爬多久。"他说。
下楼的时候,江枫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才勉强稳住。
"小心点。"我说。
"你也是。"他说。
回到家,我给江枫按摩腿。他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摸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弹性。
"疼不疼?"我问。
"不疼,有点酸。"他说。
我按着按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了。"江枫擦掉我的眼泪,"哭太多对眼睛不好。"
"我就要哭。"我说,"你管不着。"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每天都坚持爬楼。
江枫的病情发展得很快,从需要扶墙,到需要扶着我,再到需要我搀着,最后甚至需要我半拖半拽。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放弃。
"苏婉,你现在比我还能爬。"他说,"医生说得对,我的训练方法确实有效。"
"你少贫嘴。"我说,"好好走路。"
这段时间,江枫在家整理东西。他把所有的存款、房产证、保险单都整理出来,跟我交代清楚。
"这些钱够你和小鱼生活很多年了。"他说,"房子不要卖,小鱼还要用。"
"你闭嘴!"我捂住他的嘴,"我不想听这些!"
"你必须听。"他拿开我的手,"苏婉,我时间不多了,很多事情必须现在说清楚。"
我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第127天,我的右腿完全恢复了,走路跟正常人一样。
江枫很高兴,拉着我爬完了64层。虽然大部分是我拖着他爬的,但我们还是完成了。
"你看,你现在多棒。"他说,"我就说你可以的。"
"那是因为有你。"我说。
"以后没有我,你也要这么棒。"他说。
"会有你的。"我固执地说,"一直都会有你。"
江枫只是笑笑,没再反驳我。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江枫,我想带娘家人来一趟。"我说。
我的父母、我的弟弟苏明,这三个月我都没跟他们说江枫的事。我怕我妈担心,也怕他们知道后会乱。
但现在,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知道了。
"好啊。"江枫说,"你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吧。"
"可是..."我犹豫了,"他们知道你的病情后,肯定会很难过。"
"没关系,这事总要面对的。"他说。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明天你和爸,还有苏明,一起来我家一趟。"
"怎么了?"我妈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说。
第二天上午,我爸、我妈、还有我弟弟苏明都来了。
我妈一进门就说:"婉婉,你恢复得真快!看起来完全正常了。"
"都是江枫照顾得好。"我说。
"江枫人呢?"我爸问。
"在卧室。"我说,"爸、妈,还有苏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把江枫的病情全说了。
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爸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明握紧了拳头,眼睛通红。
"婉婉,你们怎么不早说?"我妈哽咽着,"这种大事,你们自己扛什么?"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说,"江枫一直瞒着我。"
"那现在怎么办?"苏明问,"去北京看看吧,那边医疗条件好。"
"我们去过了。"江枫从卧室走出来,"专家说已经没办法了。"
我妈看到江枫,又哭得更凶了。
江枫现在的样子确实很糟糕。瘦了很多,走路需要扶墙,脸色也很差。
"姑爷,你..."我爸的声音也哽咽了,"你这些日子太苦了。"
"不苦。"江枫说,"能让苏婉康复,我很高兴。"
那天中午,我妈坚持要做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但谁也吃不下去。
吃完饭,苏明把我拉到阳台。
"姐,你真的决定要这样照顾姐夫?"他问。
"不然呢?"我说。
"我是说...姐夫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后期会很痛苦的。"苏明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说,"但他是我老公,我不能丢下他。"
苏明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一定帮你。"
"好。"我说。
我爸我妈他们待到下午才走。走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婉婉,你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江枫。"
"我会的,妈。"我说。
送走他们之后,我回到屋里。江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着什么。
"写什么呢?"我走过去。
"日记。"他合上本子,"记录这三个月的事。"
"我能看吗?"我问。
"等我写完再给你看。"他说。
我坐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江枫,我们不要想那么多,好好过每一天,好吗?"我说。
"好。"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感觉右腿有些不舒服。
我坐起来,摸了摸右腿。感觉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我走下床,试着走了几步。右腿突然一软,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苏婉!"江枫冲进来,扶起我,"怎么了?"
"我的腿..."我试着站起来,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气。
江枫的脸色变了。
"不要慌,可能是太累了。"他扶我坐下,"我给你按按。"
他的手指在我的右腿上按压,一遍又一遍。
"有知觉吗?"他问。
"有,但使不上力气。"我说。
江枫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
"会不会是复发了?"我小声问。
"不会的。"他说,"你都康复得这么好了,不会复发的。"
但他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第二天一早,江枫坚持要带我去医院。
我们打车去了市医院,挂了神经内科的号。
还是那个老医生。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又做了一些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老医生说,"可能是最近训练强度太大,肌肉疲劳导致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真的吗?"我问。
"真的。"老医生说,"不过你要注意,康复训练要适度,不能过量。"
回家的路上,我松了一口气。
但江枫的脸色一直很凝重。
"江枫,医生都说了没事,你就别担心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苏婉,这几天你就别爬楼了,好好休息。"
"那你呢?"我问。
"我自己练。"他说。
"不行,我陪你。"我说。
"你的腿需要休息。"他说,"听话。"
接下来的几天,江枫每天一个人爬楼。我在家里等他,听着楼道里他沉重的脚步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五天,我的右腿恢复了。
"我今天陪你爬楼。"我对江枫说。
"你确定可以吗?"他问。
"可以。"我说。
我们又开始了每天的爬楼训练。
但这次,江枫明显比之前虚弱了很多。爬到20层,他就需要休息很久。
"江枫,我们休息一天吧。"我说。
"不行,不能停。"他固执地说,"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他怕我松懈下来,腿又会退化。
爬到32层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终身难忘的事。
我突然感觉下身一热,一股液体顺着腿流下来。
我低头一看,裤子湿了一大片。
我失禁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婉..."江枫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
"不要看我!"我大喊,蹲下身,抱住头。
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江枫蹲下来,想抱我。我推开他:"你走开!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傻瓜。"江枫抱紧我,"我是你老公。"
"江枫,我们离婚吧。"我哭着说,"我不想让你再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离什么婚?"他说,"苏婉,你听我说,这只是暂时的。你一定会完全康复的。"
"可我..."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回家换衣服,明天我们继续爬。"
那天晚上,我坐在马桶上,哭了很久。
江枫在外面敲门:"苏婉,开门。"
"你走开。"我说。
"开门。"他的语气很坚定。
我打开门,江枫递给我一包成人纸尿裤。
"以后爬楼的时候穿上这个。"他说,"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
我接过纸尿裤,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枫,我真的很没用。"我说。
"谁说的?"他说,"你现在已经很棒了。"
"可我连基本的生理功能都控制不了。"我说。
"那是因为神经还没完全恢复。"他说,"再坚持一段时间,一定会好的。"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穿上了纸尿裤。
江枫拉着我继续爬楼。
这一次,我没有再发生意外。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
到了32层,我们坐下来休息。江枫从背包里拿出水,喂我喝。
"江枫,你说我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问。
"坚持到你完全康复的那一天。"他说。
"那你呢?"我问,"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江枫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下午,我们从楼上下来,在16楼碰到了王姐。
王姐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同情。
"小苏,你身体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王姐看着江枫,欲言又止,"小江,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我会的,谢谢王姐。"江枫说。
王姐走后,我转头看江枫。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有一点,可能是爬楼爬得太猛了。"他说。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回家休息。"我说。
"好。"他点头。
回到家,江枫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着他。
"江枫,我们真的不能去试试那些新药吗?"我问,"哪怕有一点希望也好。"
"苏婉,那些药都很贵,而且效果不确定。"他说,"我不想把钱浪费在我身上。"
"可是..."
"听话。"他打断我,"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又遍地想着江枫的话。
他说他心里有数,可我心里没数。
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还能陪他走多远。
第152天,江枫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早上,我照例叫他起床爬楼。他撑着床想坐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江枫!"我冲过去扶他。
"我的腿...完全没力气了。"他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扶他躺下,给他按摩腿。但他的腿软软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去叫医生。"我说。
"不用了。"江枫拉住我,"医生来了也没用。这是病情发展的必然过程。"
"那怎么办?"我的眼泪掉下来。
"没事的。"他安慰我,"至少你已经康复了。"
我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江枫再也没能站起来。
我给他买了轮椅,每天推着他在小区里转。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楼梯,眼里满是不甘。
"苏婉,你以后还要继续爬楼。"他说,"不能停。"
"好,我会的。"我说。
"还有,小鱼快开学了,你去把她接回来吧。"他说。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
"正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才更要让她回来。"他说,"我想在还能说话的时候,跟她好好说说话。"
我点点头,擦掉眼泪。
第二天,我去我妈家接小鱼。
小鱼看到我,扑过来抱住我:"妈妈!你的腿好了!"
"嗯,好了。"我摸摸她的头,"小鱼,妈妈要跟你说件事。"
我把江枫的情况告诉了小鱼。
小鱼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爸爸会不会死?"她问。
"会...但是会很慢很慢。"我咬着嘴唇说,"小鱼,爸爸现在很需要你,你愿意回家陪他吗?"
"我愿意。"小鱼说。
我带着小鱼回家。江枫坐在轮椅上等我们。
看到小鱼,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小鱼,长高了。"他说。
"爸爸..."小鱼扑到江枫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江枫用还能动的手,轻轻拍着小鱼的背:"不哭,爸爸没事。"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江枫的手已经拿不稳筷子了,是我喂他吃的。
小鱼看着这一幕,又哭了。
"小鱼,别哭了。"江枫说,"爸爸想看到你笑。"
小鱼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晚,我很晚才睡着。
我知道,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