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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月嫂做的鸡汤倒进了马桶。

站在卫生间里,看着乳白色的汤汁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我松了口气。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倒之前我特意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寡淡,像在喝温开水,只不过漂着几个油星。

"林女士?"月嫂田姐敲门,"您还好吗?"

我赶紧冲水,整理了一下睡衣,"没事,马上出来。"

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产后第二十三天,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好好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回到卧室,田姐正抱着我女儿小柚子轻轻摇晃。她五十来岁,身材瘦削,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工作服,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孩子刚睡着。"她把小柚子放进婴儿床,"您汤喝完了?我去洗碗。"

"喝完了。"我说这话时避开她的眼神。

田姐点点头,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的小柚子。她睡得很安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么小的人,从我肚子里出来才二十多天,每次看着她,我都觉得不真实。

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我知道田姐正在收拾厨房——她总是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能反光,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挺好的月嫂。"这是我妈在视频里的评价,"人勤快,手脚麻利,专业。"

"八千五一个月,性价比很高。"这是我老公何建说的。

可为什么她做的饭就是没味道呢?

我不是那种挑剔的人。怀孕的时候,孕吐吐到怀疑人生,只要能咽下去的东西我都感恩戴德。可田姐做的月子餐,每一样都像没放盐,鸡汤、鱼汤、猪蹄汤,喝到嘴里全是水味儿。

最开始我以为是产后味觉失调。后来有一次何建尝了一口我的汤,皱着眉说:"是有点淡。"但紧接着他就说,"月子餐本来就要清淡,对下奶好。"

也许是吧。

小柚子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我屏住呼吸,怕她醒来。

她没醒,只是把头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北京,下午五点就开始黑,冷得像要把人冻住。我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突然很想念我妈做的饭。

我妈做菜重口,盐放得多,油也放得多。以前我总嫌她做的菜太咸太油,现在却觉得,那才是食物该有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何建发来消息:"今晚有个应酬,回来得晚,你早点睡。"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一边,我继续盯着小柚子看。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只小猫。

田姐收拾完厨房走过来,"林女士,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看着孩子。"

"不用,我就坐一会儿。"

她也没坚持,转身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小柚子。暖气呼呼地响,婴儿床边的小夜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我又想起被我倒掉的那碗鸡汤。

也许我该跟田姐说一声,让她做菜的时候多放点盐。

但转念一想,算了。

反正也快满月了,满了月,田姐就走了。到时候我妈会过来帮忙,就不用再喝这些寡淡无味的汤了。

小柚子又哼唧了一声。

我低头看她,她还在睡,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01

小柚子半夜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十二点,第二次是凌晨两点,第三次是四点半。每次都是田姐先醒,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起来,走到客厅去喂奶。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房间外面来回走动,想着要不要起来帮忙。但身体像灌了铅,完全动不了。

等我真正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

卧室门半掩着,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我推开门,看见田姐正抱着小柚子坐在沙发上,一边轻轻拍她的背,一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调自言自语。

"小乖乖,不哭不哭,阿姨在呢……"

小柚子没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醒了?"田姐看见我,"孩子刚吃完奶,正在拍嗝。"

我走过去,伸手想接过孩子。

田姐顿了一下,把小柚子递给我,"您小心点,托住头。"

我当然知道要托住头。这已经是她第十几次提醒我了。

抱着小柚子,我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包被传到我手臂上。她看着我,眼神还有点迷糊,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昨晚她哭得厉害吗?"我问。

"还好,就是半夜要吃几次奶。"田姐站起来,"您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吧,小米粥就行。"

田姐点点头,去了厨房。

我抱着小柚子坐到沙发上。她开始扭动,小脸皱成一团,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怎么了宝宝?"我有点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要拉了。"田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您等会儿,我马上过来。"

"我自己可以。"

但我话音刚落,小柚子就哭了起来。那种尖锐的、直直往人脑子里钻的哭声。

田姐很快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孩子,"我来吧,您去吃饭。"

她抱着小柚子回了婴儿房,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门里传出来的哭声,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连哄自己的孩子都不会。

厨房里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是稀稀的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我尝了一口。

还是淡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端着碗回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何建从主卧走出来,穿着一套深色西装,正在打领带。

"醒这么早?"我说。

"今天有个重要会。"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我的粥,"就吃这个?"

"月子餐。"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牛奶,拿了两片面包,边吃边看手机。

"昨晚小柚子哭了好几次。"我说。

"嗯。"他头也不抬。

"你没听见?"

"听见了。"他抬起头,"但田姐在,我就没起来。花钱请她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我没接话。

何建吃完面包,喝完牛奶,拿起公文包,"我先走了,晚上早点回来。"

"嗯。"

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对了,我妈说周末要过来看看孩子。"

"哦。"

"到时候你收拾一下,别让我妈觉得家里乱。"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那碗粥。

我继续吃,但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吃到最后,只是机械地把勺子送进嘴里,咽下去,再送一勺。

婴儿房的门开了,田姐抱着小柚子出来,"拉完了,换了尿布,现在舒服了。"

小柚子已经不哭了,眼睛半闭着,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我来抱吧。"我站起来。

田姐把孩子给我,"她一会儿就睡了,很乖的。"

很乖。

田姐总说小柚子很乖。吃奶乖,睡觉乖,哭的时候也乖。

可我觉得,新生儿不应该哭得多一些吗?

我抱着小柚子回到卧室,把她放进婴儿床。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下,盯着她看。

她真的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有点不安。

掏出手机,我打开了一个母婴群。里面全是刚生完孩子的妈妈,每天聊的都是孩子吃奶、睡觉、哭闹的事。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我家宝宝昨晚哭了一夜,我都要疯了。"

"我家也是,一放下就哭,必须抱着才行。"

"半夜起来喂奶七八次,我现在看见奶瓶就想吐。"

我看着这些消息,又看了看婴儿床里安静睡觉的小柚子。

也许,她真的只是比较乖吧。

放下手机,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田姐收拾碗筷的声音,哗哗的水声,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02

连续五天,我把田姐做的饭都倒掉了。

鸡汤倒马桶,鱼汤倒洗手池,猪蹄汤倒进了厨房的垃圾桶。每次倒完我都觉得有点心虚,但只要一想到那股子寡淡的味道,就硬着头皮倒了。

第五天中午,我正在卫生间倒一碗紫菜蛋花汤,何建突然推门进来。

"你在干什么?"

我一惊,手一抖,汤洒了一些在地上。

"我……"

何建看着马桶里的汤,又看看我手里的碗,脸色沉了下来,"你把田姐做的饭倒了?"

"就这一次。"我辩解。

"就一次?"他指着垃圾桶,"昨天我看见垃圾桶里有个汤碗,还以为是田姐不小心打碎的。"

我没说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何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人家月嫂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倒掉?你知不知道现在哺乳期,不好好吃饭怎么下奶?"

"可她做的饭就是没味道!"

"月子餐本来就要清淡!"

"清淡不是没味道!"我也提高了声音,"你自己尝过,也说淡!"

何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行,淡就淡,那你也不能倒啊。下次让她多放点盐不就完了?"

"我……"

"你什么你?"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雅琪,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我没病。"

"我不是说你有病。"他放缓语气,"我是说,很多产妇都会有产后抑郁,这很正常。你最近脾气不太好,老是发火,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愣住了。

"我去给你约个心理医生,聊一聊。"何建拍拍我的肩膀,"别多想,好好休息。"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卫生间里,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碗。

地上的汤已经流进地漏里,只剩下一些蛋花碎片黏在瓷砖上。

我是不是真的产后抑郁了?

可我明明只是觉得饭没味道而已。

回到卧室,小柚子正在哭。

田姐抱着她走来走去,轻声哄着,"乖乖不哭,不哭……"

我走过去,"让我来吧。"

田姐把孩子给我。小柚子哭得脸通红,小手小脚乱蹬,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她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肠绞痛。"田姐说,"新生儿都会这样,过一阵就好了。"

肠绞痛。

我听过这个词。群里的妈妈们也经常提到,说孩子半夜哭得撕心裂肺,就是因为肠绞痛。

但小柚子以前不怎么哭的。

"她最近是不是哭得多了?"我问。

田姐想了想,"好像是,这两天哭得比之前多一些。不过没关系,等满月就好了。"

我抱着小柚子,她还在哭,哭声一声比一声尖。

我试着拍她的背,轻轻摇晃她,什么都试了,但她还是哭。

"要不然您喂一下?"田姐说,"可能是饿了。"

"刚才不是喂过吗?"

"那是一个小时前了。"

一个小时?我看了看手机,确实是一个小时前。

我坐下来准备喂奶。小柚子含住乳头,但吸了几口就松开了,继续哭。

"她是不是不饿?"

"可能是奶水不够。"田姐说,"我去给您冲点配方奶。"

她走了。

我继续试着喂,但小柚子就是不好好吸。她哭得更厉害了,整张小脸都憋红了。

我也急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

田姐端着奶瓶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孩子,把奶嘴塞进她嘴里。

小柚子立刻不哭了,开始吸奶瓶。

"看,就是饿了。"田姐说。

我看着她抱着我女儿喂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林女士,您的奶水确实有点少。"田姐说,"我建议您多喝点汤,多让孩子吸,才能下奶。"

"好。"

田姐喂完奶,把小柚子放回婴儿床。她很快睡着了,小嘴还一张一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奶。

"您也休息一会儿吧。"田姐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小柚子。

她睡得很香,完全看不出刚才哭得那么凶。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乳房。确实没什么涨的感觉。

是不是真的奶水不够?

掏出手机,我在母婴群里问:"有人奶水不足吗?怎么办?"

很快就有人回复。

"多喝汤!我当时每天喝八碗汤才够。"

"让孩子多吸,吸得越多下得越快。"

"实在不行就加配方奶,别饿着孩子。"

我看着这些回复,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柚子。

也许是我想多了。

田姐说得对,多喝汤,多让孩子吸,就能下奶了。

那天下午,田姐又给我炖了一锅鸡汤。

我端着碗,看着里面乳白色的汤,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

还是没味道。

但这次我没倒掉。我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以后,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但我忍住了。

为了孩子,我必须忍。

晚上,何建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名片。

"这是我同事推荐的心理医生,很专业,你下周去看看。"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李医生,心理咨询师。

"我真的没事。"

"去看看也好。"何建说,"就当是聊聊天。"

我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没再说话。

半夜,小柚子又哭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田姐的脚步声,然后是客厅里传来的哄孩子声。

我想起来看看,但身体太累了,完全动不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

房间里很安静。

我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田姐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柚子,正在喂奶瓶。

她背对着我,没发现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喂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小柚子吸着奶瓶,眼睛半睁半闭。

我正想说话,突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那是我的保温杯。

里面装的应该是我白天没喝完的那碗鱼汤。

可是现在,保温杯盖子打开着,里面空空的。

田姐喝了我的汤?

我愣了一下,正要开口,田姐突然转过头。

"林女士,您怎么起来了?"

"我……听见声音,过来看看。"

"孩子刚吃完奶,您回去睡吧,我看着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田姐为什么要喝我的汤?

是因为饿了吗?

可她自己不是也吃饭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告诉自己,也许她只是渴了,随手拿了我的保温杯喝水。

对,一定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空空的保温杯。

还有田姐的背影。

还有安静吸奶瓶的小柚子。

03

何建的妈妈周六早上十点到的。

她一进门就直奔婴儿房,"哎呀我的乖孙女,让奶奶看看!"

小柚子正在睡觉,被这一声嗓门吓得一哆嗦,差点哭出来。

"妈,您小声点。"何建赶紧说。

"哎呀怕什么,孩子就是要听点声音才长得好。"婆婆把小柚子抱起来,"哎呀瘦了,怎么这么瘦?"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姐从厨房出来,礼貌地打招呼,"您好,我是月嫂。"

婆婆上下打量了田姐一眼,点点头,"嗯,看着挺利索的。"

然后她转向我,"雅琪,你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婆婆抱着小柚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月子里最重要的就是休息,多吃多睡,身体才能养好。你看这孩子,怎么感觉没什么肉?"

"医生说发育正常。"我说。

"正常是正常,但总感觉……"婆婆皱着眉,"算了,可能是我多虑了。"

她把小柚子给田姐,"你照顾得怎么样?孩子吃奶吃得好吗?"

"挺好的,很乖。"田姐接过孩子,"就是有时候会哭闹,可能是肠绞痛。"

"哦,那正常,新生儿都这样。"婆婆点点头,然后看向我,"你奶水够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够就是够,不够就是不够。"婆婆转向田姐,"你给她炖汤了吗?"

"炖了,每天都炖。"

"那就好。"婆婆满意地点点头,"你这月嫂看着不错,专业。"

田姐笑了笑,抱着小柚子回了婴儿房。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建儿,你给我倒杯水。"

何建去倒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雅琪啊,我听建儿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婆婆看着我。

"没有。"

"别瞒着我,产后抑郁很正常的。"婆婆语重心长地说,"当年我生建儿的时候,也郁闷了好一阵。但你得自己调节,不能老是想东想西的。孩子要紧,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孩子。"

我点点头。

"月嫂挺好的,你就别挑三拣四了。"婆婆继续说,"现在找个好月嫂多难啊,这个又干净又专业,多好。你要是不满意,到时候换一个更不好呢?"

我没说话。

何建端着水过来,"妈,您喝水。"

婆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对了,我中午留下来吃饭,尝尝这月嫂的手艺。"

中午,田姐做了四菜一汤。

婆婆吃得很香,"嗯,味道不错,清淡,适合坐月子。"

我看着桌上的菜。鸡蛋炒木耳,清蒸鲈鱼,白灼生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盆小米粥。

每一样我都尝了一口。

还是淡。

但婆婆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夸,"这月嫂真不错,做菜有营养,口味也好。雅琪,你可得好好吃,多吃才能下奶。"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

吃到一半,小柚子在婴儿房里哭起来。

田姐立刻放下碗筷,"我去看看。"

她进了婴儿房,过了一会儿出来,"可能是要吃奶了,我去冲奶粉。"

"怎么喂奶粉?"婆婆皱眉,"不是有母乳吗?"

"母乳不太够。"田姐说。

婆婆看向我,"雅琪,你奶水不足?"

"有点。"我小声说。

"那你得多喝汤啊!"婆婆又开始说教,"汤喝得不够,奶水怎么会多?田姐,你给她多炖点汤,使劲炖,别心疼材料。"

"好的。"田姐去冲奶粉了。

婆婆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听老人话。我当年生建儿的时候,每天八碗汤,奶水多得用不完。"

我默默吃饭,不敢说话。

吃完饭,婆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孩子我看过了,挺好的,就是瘦了点。"她临走前又嘱咐我,"你好好坐月子,别乱想。有什么事就跟建儿说,他是你老公,不会不管你的。"

"好的,妈。"

送走婆婆,我回到卧室,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躺在床上。

田姐敲门进来,"林女士,您要午休吗?"

"嗯。"

"那我去收拾厨房,孩子我带到客厅,不会吵到您。"

"谢谢。"

她出去了,轻轻关上门。

我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婆婆的话。

"月嫂挺好的,别挑三拣四。"

"多喝汤,奶水才会多。"

"你的情绪会影响孩子。"

我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了?

也许田姐做的饭确实清淡,但那是为了我好。

也许我的奶水确实不够,所以孩子才要加奶粉。

也许一切都是我太敏感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客厅里,田姐在轻声哄小柚子。

一切都很正常。

我又闭上眼睛。

这次,我真的睡着了。

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找东西。

找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怎么都找不到。

每个房间都很空,空得让人害怕。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最后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里煮着汤。

我走过去,掀开锅盖。

汤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水。

我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林女士。"

我转过头,看见田姐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小柚子。

小柚子在哭,哭得很凄厉。

我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开。

"林女士。"田姐又叫我,声音很轻,但很冷。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外已经黑了。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六点半。

我睡了快五个小时。

坐起来,我觉得头很晕,嘴巴发干。

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

何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田姐在厨房做饭。

"醒了?"何建看见我,"你睡了一下午。"

"嗯。"我倒了杯水,"小柚子呢?"

"在婴儿房睡觉。"

我走到婴儿房门口,推开门。

小柚子躺在婴儿床里,睡得很香。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想起梦里她哭泣的样子。

心里莫名有点堵。

回到客厅,田姐正在摆碗筷。

"林女士,饭好了,过来吃吧。"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油菜,红烧鸡翅,还有一盆鲫鱼汤。

我坐下来,舀了一勺汤。

还是那个味道。

寡淡,像白水。

但这次我没说什么,默默喝完了。

04

小柚子的皮肤开始变黄。

最开始我没注意,以为是光线的问题。但第二天,连何建都看出来了。

"她的脸怎么黄黄的?"

"新生儿黄疸,正常的。"田姐说,"过几天就退了。"

但黄疸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重。

第四天的时候,小柚子的眼白都开始泛黄。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有点担心。

"不用,生理性黄疸都会自己退。"田姐很肯定,"我带过那么多孩子,都是这样。"

"可是她好像越来越黄了。"

"因为还在高峰期。"田姐说,"再等几天,肯定会退的。"

我半信半疑,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天,小柚子哭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哭就是一个小时,怎么哄都不行。

田姐说是肠绞痛,说新生儿都会这样,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我试着喂她,但她不好好吸。

我试着抱她,但她扭来扭去,像是很不舒服。

"会不会是黄疸太重,孩子不舒服?"我问田姐。

"不会,黄疸不会让孩子难受。"田姐很笃定,"她就是肠绞痛,等满月就好了。"

满月。

还有五天就满月了。

我看着小柚子,她哭得小脸通红,身上的黄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

"要不然我们还是去医院吧。"我说。

"您要是不放心,那就去。"田姐说,"不过医生肯定也是说多晒太阳,多吃奶,黄疸自己会退的。"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小柚子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看了看她,又问了一些问题。

"孩子吃奶怎么样?"

"有时候吃得不太好。"

"大小便正常吗?"

"正常。"

"体重呢?出生时多重?"

"六斤二两。"

医生又称了一下,"现在六斤四两。"

她皱了皱眉,"才长二两?"

"是……是有点少吗?"

"出生二十多天,一般要长一斤左右。"医生看着我,"孩子是不是一直没吃饱?"

我愣住了。

"您是母乳喂养吗?"

"母乳加配方奶。"

"每天喂几次?"

"大概……五六次?"

医生摇摇头,"太少了。新生儿应该每天喂八到十二次,有时候甚至更多。"

"可是月嫂说……"

"月嫂不是医生。"医生打断我,"孩子现在黄疸值偏高,需要住院照蓝光。另外,您回去以后要增加喂奶次数,不要让孩子饿着。"

住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必须住院吗?"

"黄疸值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不照蓝光可能会影响孩子脑部发育。"医生很严肃,"您先去办住院手续。"

我抱着小柚子走出诊室,腿都在发软。

怎么会这样?

黄疸这么严重,为什么田姐说没事?

孩子没吃饱,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给何建打电话,但他没接。

打了三次,他才回过来,"怎么了?"

"小柚子要住院。"

"什么?!"

"医生说黄疸太重,要照蓝光。"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能过来吗?"

"我现在在开会,走不开。"何建说,"你先办手续,我尽快赶过去。"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柚子站在医院走廊里。

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但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

小柚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我低头看她,她的小脸黄黄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没精神。

"对不起宝宝。"我哽咽着说,"妈妈没照顾好你。"

办完住院手续,护士把小柚子抱走了。

她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箱子里,上面罩着蓝色的灯。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护士说,至少要照三天蓝光,期间不能抱出来,只能隔着玻璃看。

三天。

我要三天见不到她。

何建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怎么样?"他问。

"在照蓝光,医生说至少三天。"

"三天……"何建皱眉,"要花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知道大概费用。"

我没说话。

何建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小柚子,"医生怎么说的?"

"说孩子没吃饱,体重增长太慢。"

"没吃饱?"何建看向我,"你不是一直在喂吗?"

"我喂了,但她不好好吸。"我说,"医生说应该每天喂八到十二次,我们才喂五六次。"

"那田姐怎么不说?"

"她说孩子很乖,吃得很好。"

何建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回去以后要增加喂奶次数,不能让孩子饿着。"

"那你就多喂。"

"可是我奶水不够。"

"那就多喝汤。"何建说,"田姐不是每天都给你炖汤吗?"

我想起那些被我倒掉的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真的是我的错。

如果我好好喝汤,奶水就会够。

如果奶水够,孩子就不会饿着。

如果孩子不饿,也许黄疸就不会这么重。

都是我的错。

何建在医院陪了我一个小时,就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玻璃窗里的小柚子。

她躺在那个透明箱子里,身上只穿着尿布,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单。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

我刚说一个字,眼泪就涌了出来。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小柚子住院了。"

"什么?!"

我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天就过去。"

"不用了妈,过几天就满月了,你到时候再来。"

"什么不用?孩子都住院了,我怎么能不来?"妈妈的声音很坚决,"你等着,我明天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走廊里。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

一切都是白色的。

就像田姐做的汤。

白色的,没有味道的汤。

我突然想起医生的话:"孩子是不是一直没吃饱?"

如果孩子没吃饱,那她吃到哪里去了?

我每天明明在喂她。

田姐也在喂她配方奶。

可医生说,她的体重只长了二两。

二十多天,只长二两。

不对。

哪里不对。

05

我妈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到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

"孩子怎么样?"她一进门就问。

"还在照蓝光,今天是第二天。"

"我去医院看看。"妈妈放下东西,"你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

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小柚子换尿布。

妈妈隔着玻璃看着她,眼眶红了,"怎么这么瘦……"

"医生说她一直没吃饱。"

"没吃饱?"妈妈转过头看我,"你不是在喂吗?"

"我喂了,但她不好好吸。田姐说我奶水不够,所以加了配方奶。"

"加配方奶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啊。"妈妈皱眉,"一天喂几次?"

"五六次。"

"才五六次?!"妈妈的声音提高了,"新生儿应该喂八次以上,有的孩子甚至要十几次!"

"田姐说五六次够了……"

"田姐田姐,你怎么什么都听田姐的?"妈妈有点生气,"她说够了就够了?孩子都饿成这样了!"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

妈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算了,我不怪你。你第一次当妈妈,不懂也正常。"

她拉着我坐下,"跟我说说,这个月嫂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这段时间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田姐做的饭没味道,我倒掉了好几次。

小柚子经常哭,田姐说是肠绞痛。

孩子不好好吸奶,田姐说是我奶水不够。

黄疸越来越重,田姐说会自己退。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妈听完,脸色很难看。

"这个月嫂有问题。"

"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