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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传来人事处王处长客气中带着疏离的声音:"小陈,你的提干材料,组织部那边有点意见,可能要再研究研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三个月前,县里考察我担任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公示都结束了,就等最后任命。现在突然说"再研究",这种官场黑话我懂——基本就是黄了。

"王处长,能问问是哪方面的问题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王处长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县政府办公楼的走廊里,初秋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三十二岁,从乡镇一步步干到县办副主任,这次提副处是我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一跳。

"小陈,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同事老李端着茶杯路过。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容。

回到办公室,我给市委组织部熟悉的一位科长发了条短信。半小时后,他回了一句话:"有人在部长那里说了你的情况,说你家庭出身复杂,父辈有历史问题。"

家庭出身?父辈历史问题?

我爸陈国平,退休前就是县农业局的一个普通科员,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连个副科都没评上。我妈是小学老师。我们家三代贫农,哪来的历史问题?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我大伯陈国栋。

他在市里任了二十三年的副处级干部,现在是市财政局副局长。自我记事起,每次家族聚会,大伯说话都是仰着下巴的,看我爸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失败的弟弟。

去年春节,大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老二啊,你这辈子就是没出息。看看你儿子,三十多了还是个副科,咱们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爸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当时差点拍桌子,是我妈在桌子底下拽了我一把。

现在想想,这次提干被卡,会不会跟大伯有关?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大伯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哪位?"大伯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大伯,我是陈默。"

"哦,小默啊,有事?"

"大伯,我想问问,我这次提干的事……"

话还没说完,大伯就打断了我:"提干的事我听说了。小默啊,不是大伯说你,你们年轻人太浮躁。副处级干部是那么好当的吗?组织上要考察的东西多着呢。你爸那个样子,你觉得组织上能放心把重要岗位交给你?"

我心里的火腾地窜起来:"大伯,我爸怎么了?他清清白白干了一辈子!"

"清白?"大伯冷笑一声,"有些事,不是你知道的那么简单。行了,我还有会要开。"

电话被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了县城的老家。

我爸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说周末才回吗?"

"爸,我提干的事被卡了。"我直接说。

我爸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水溅到了鞋面上。他放下瓢,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被卡就被卡了,不着急,慢慢来。"

"爸,大伯是不是在背后说了什么?"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五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八岁。

"别瞎想,你大伯不会做这种事。"

"您还护着他?!这么多年他怎么对您的,您忘了?"我的声音有点冲。

我爸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你真的很想要这个副处?"

"当然想!我准备了三年,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

"那行。"我爸点点头,"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我爸在家里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从来没有这么笃定的语气。

"爸,您能处理?"我有点不相信。

我爸没回答,只是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爸一个小科员,在县里连个说得上话的领导都没有,他能怎么处理?

难道要去求大伯?

以我爸的性格,他真的会低头吗?

01

我爸陈国平和大伯陈国栋的恩怨,要从二十三年前说起。

那年我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大伯三十五岁,已经是县水利局的副局长,风头正劲。我爸三十三岁,还在县农业局当一个普通的技术员。

那是1999年的夏天,我们县发了大水。

我记得很清楚,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河水暴涨,县城外围的三个乡镇全部被淹。我爸作为农业局的技术骨干,被抽调到抗洪指挥部。

大伯当时是水利局副局长,也在指挥部。

后来听我妈说,那次抗洪,我爸在堤坝上守了五天五夜,衣服都没换过。有一段堤坝出现管涌,随时可能决堤,我爸带着十几个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堵住缺口,等着后面的沙袋运过来。

那天晚上,指挥部的领导都来了,市里的领导也来了。

大家看着我爸他们在泥水里奋战,都红了眼眶。

指挥部的总指挥——当时的县委副书记,后来调到省里去了——亲自下堤坝,握着我爸的手说:"小陈,好样的!等这次抗洪结束,我一定给你记功!"

那次抗洪,我爸确实立了功。县里给他发了"抗洪抢险先进个人"的证书,还有三千块奖金。

但就在表彰大会前一天,我听见爸妈在房间里吵架。

"国平,这功劳明明是你的,为什么要写成你哥的?"我妈的声音很激动。

"嫂子让我这么写的,说老大要提拔了,这个功劳能帮他。"我爸的声音很低。

"帮他?他都副局长了,还要抢你这个?你呢?你连个副科都不是!"

"我……我是弟弟,帮哥哥是应该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抗洪的先进材料,我爸把最关键的"带头跳进水中堵管涌"那一段,写成了大伯组织指挥的。

表彰大会上,大伯代表水利系统发言,讲得慷慨激昂。台下的领导都鼓掌。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鼓掌。

那次以后,大伯很快就被提拔成了县水利局局长,正处级。第二年,调到市里,任市建设局副局长,副处级。

我爸还是技术员。

这二十三年里,每次家族聚会,大伯都会带着一家人开着车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手腕上戴着金表。我大妈穿金戴银的,说话声音特别大。我的堂哥陈浩,比我大三岁,大学毕业就进了市里的事业单位,现在也是副处了。

而我爸,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骑着那辆用了十几年的自行车。

2015年,我大学毕业,考上了公务员,分配到乡镇。

那年春节,大伯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老二啊,你看看你,窝囊了一辈子。好在你儿子还争气,考上公务员了。不过乡镇那地方,熬死人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出头。"

我爸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我爸:"为什么每次都要忍他?"

我爸坐在床边,点了根烟,很久才说:"他是我哥。"

"他哪里像个哥?"我说。

我爸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眼神很复杂。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爸就是个老实人,窝囊,没出息。

直到这次提干被卡,我才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爸。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我爸已经出门了。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问:"我爸去哪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有点事。"我妈看起来也有点疑惑。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我爸一直没回来。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县办主任的电话:"小陈,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主任,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这个时候找我,肯定跟提干的事有关。

晚上八点,我爸才回来。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一截。

"爸,您去哪了?"

"哦,去了趟市里。"我爸语气很平淡,就像去菜市场买了趟菜一样。

"市里?找谁了?"

"见了个老朋友。"我爸说完就进了卫生间。

我妈也觉得奇怪:"你爸在市里能有什么老朋友?他这辈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哪认识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的反应太不对劲了。他那么淡定,就好像吃定了这事能解决一样。

可他一个县农业局的退休科员,能有什么办法?

凌晨三点,我突然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悄悄起床,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借着路灯的光在翻看。

我走过去,看见相册里是一些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我爸穿着军装,年轻帅气,站在一群同样穿军装的人中间,笑得很灿烂。

"爸,这是您当兵时候的照片?"我知道我爸年轻时在部队待过两年。

我爸点点头:"1985年的,我十八岁。"

"这个人是谁?"我指着我爸旁边的一个人。

照片里那个人比我爸高一些,浓眉大眼,肩膀上的军衔是少尉。

"我班长。"我爸说,"他叫林宏远。"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爸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眼神有点恍惚。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明天你去县里,不用担心,该是你的,跑不掉。"

"爸……"

"睡吧。"我爸合上相册,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我爸昨天去市里,该不会是去找那个老班长了吧?

但随即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个当兵时候的班长,都三十多年没联系了,怎么可能帮得上忙?

而且,就算要帮忙,也得人家有那个能力啊。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县办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姓张,五十出头,在县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但也是出了名的谨慎。能让他主动打电话叫我过来,肯定不是小事。

"小陈,坐。"张主任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心里忐忑不安。

张主任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在我对面坐下,笑着说:"小陈啊,跟你说个好消息。"

我愣了一下:"好消息?"

"你的提干,组织部那边重新研究过了,没问题,下周就会正式任命。"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张主任,您说……没问题了?"

"对,刚才组织部的李部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说你的材料重新审核过了,各方面都很优秀,让我们这边准备一下,下周开常委会研究。"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前天还在说"再研究研究",今天就突然通过了?

"张主任,这……是不是有点突然?"我小心翼翼地问。

张主任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小陈,我也觉得奇怪。昨天下午,市委组织部突然来了个电话,是部长办公室打来的,专门问了你的情况。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没告诉我们?"

"部长办公室?"我更懵了。

市委组织部的部长,那是正厅级干部,主管全市的干部任用。像我这种县里的副处级干部,根本不可能进入他的视野。

"对啊,我也纳闷呢。"张主任说,"后来我打电话问了市组织部的朋友,他说是部长亲自过问的,还特别强调了一句'要公平公正选拔优秀年轻干部'。小陈,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家里有人认识部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看到的那张照片——我爸和他的老班长林宏远。

不会吧?

不可能吧?

一个三十多年前的老班长,怎么可能是市委组织部的部长?

"张主任,我能问一下,组织部长叫什么名字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林宏远啊,你不知道?"张主任奇怪地看着我,"去年刚从省里调下来的,以前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真的是我爸的老班长。

"怎么,你认识?"张主任问。

"不……不认识。"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巧合吧。"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我立刻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您昨天是不是去找了林宏远?"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传来:"你都知道了?"

"他是市委组织部的部长?"

"嗯。"

"您怎么从来没说过?"我的声音有点激动。

"没必要说。"我爸语气很平淡,"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可是……"

"行了,提干的事解决了就行,别想太多。好好干,别给组织丢脸。"我爸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爸认识市委组织部的部长,而且人家愿意为了他出面,这说明他们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可这么多年,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想过要靠这层关系。

他就那么窝窝囊囊地在县农业局待了一辈子,退休前连个副科都没评上。

为什么?

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回了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刚回来过吗?"

"妈,我爸当兵时候的那个班长,是什么来头?"我直接问。

我妈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对吗?"

我妈弯腰捡起衣服,动作有点慌乱:"是……是他。"

"那我爸为什么从来不说?这么多年,有这么个关系在,他怎么就……"

"你爸不愿意麻烦人家。"我妈打断了我,"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你爸救过他的命。退伍的时候,他让你爸跟着他一起走,说可以安排你爸进省里的机关。可你爸不去,非要回县里。"

"为什么?"

"因为你大伯。"我妈叹了口气,"那时候你大伯刚结婚,在县里当临时工,你奶奶身体也不好。你爸说他是老大,要照顾家里,不能走太远。"

我愣住了。

我妈继续说:"后来林宏远去了省里,一路升上来。这三十多年,他每年都会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想帮你爸调动工作。可你爸每次都拒绝,说自己在县里挺好的。"

"那这次……"

"这次是你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我妈的眼圈红了,"你爸说,他自己窝囊一辈子无所谓,但不能耽误你。"

我的鼻子一酸。

"可是妈,大伯那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你爸让我别告诉你。"我妈擦了擦眼角,"你爸说,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在外面说漏嘴。"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和我妈都在客厅等他。

"还没睡?"我爸有点意外。

"爸,谢谢您。"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谢什么。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

"可是……大伯那边……"

我爸的笑容淡了一些:"你大伯那边,我会处理。你别管了,安心工作。"

"爸……"

"行了,都去睡吧。"我爸摆摆手,转身进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我爸这些年的样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在家族聚会上被大伯奚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以为那是懦弱。

现在才知道,那是隐忍。

他手里明明握着一张可以改变命运的牌,却从来没有打出来。

因为他不想欠人情,不想给老战友添麻烦。

直到这次,为了我,他才终于开了口。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爱如山"这四个字。

03

下周一,县里召开常委会,正式任命我为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

宣布任命的时候,县委书记专门说了一句:"陈默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是我们县年轻干部中的优秀代表。希望他到新岗位后,再接再厉,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散会后,好几个领导过来跟我握手祝贺。

张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点头:"一定努力,不辜负组织培养。"

走出会议室,我掏出手机,第一时间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任命下来了。"

"好。"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记住,位置越高,责任越大。别飘。"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正要回办公室,手机又响了。

是大伯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默,听说你提上去了?"大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今天刚任命。"

"好,好。"大伯说,"有时间来市里一趟,大伯请你吃饭。"

我心里一紧。

大伯这个时候请我吃饭,肯定不是简单的祝贺。

"大伯,我最近工作比较忙……"

"再忙也得吃饭吧?"大伯的语气有点强硬,"就这周六,我在市里等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六上午,我开车去了市里。

大伯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很高档的酒店,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来了?坐。"大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大伯给我倒了杯茶。

"小默啊,你这次提干,大伯很高兴。"大伯笑着说,"咱们老陈家,终于又出了一个副处了。"

"谢谢大伯。"我客气地说。

"不过……"大伯话锋一转,"大伯听说,你这次提干,好像是市委组织部那边特别关照的?"

我心里一沉。

"大伯,您从哪听说的?"

"市里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大伯放下茶杯,盯着我,"你老实告诉大伯,你们家是不是认识林部长?"

我没说话。

"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大伯冷笑一声,"林宏远是你爸的老班长,对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大伯,您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大伯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林部长过问了你的事,现在市里有多少人在打听你们家的背景?有人甚至怀疑我跟林部长有关系!"

我有点懵:"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伯拍了一下桌子,"我在市里干了二十三年,大家都知道我是县里上来的,都知道我还有个弟弟在县里。现在突然冒出来你爸认识林部长,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明白了。

大伯是怕别人以为他这些年的升迁也是靠着我爸的关系。

"大伯,我爸这么多年从来没找过林部长帮忙,这次也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为了你?"大伯打断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件事,昆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我可能上不去了!"

我愣住了。

"本来下个月就要公示了,现在好了,有人开始举报我,说我家庭背景复杂,有隐瞒不报的重要社会关系。"大伯的脸涨得通红,"这都是你爸害的!"

"大伯,这话不对吧?"我忍不住说,"我爸和林部长的关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凭什么要隐瞒?"

"你懂什么!"大伯指着我,"在官场上,有些事不说就是规矩!你爸手里有这么个关系,这么多年藏着掖着,现在突然拿出来用,你让别人怎么想?"

我深吸一口气:"大伯,您这话我不爱听。我爸帮我,天经地义。他用不用这个关系,是他自己的事,跟您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大伯冷笑,"我是他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您当哥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我也火了,"这么多年,您是怎么对我爸的,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大伯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您这个当哥的,从来就没把我爸当回事!"我站起来,"每次家族聚会,您都要奚落他几句。您家买了车,他还骑自行车;您搬进了新房子,他还住着老房子;您儿子进了事业单位,我还在乡镇当大学生村官。这些年,您有帮过我爸一次吗?"

"我……"

"您没有!"我打断他,"不仅没有,您还处处压着他,生怕他过得比您好!现在倒好,我爸帮了我一次,您反倒来兴师问罪了?"

大伯脸色铁青:"陈默,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拿起外套,"大伯,这顿饭我吃不下。您要是真觉得我爸耽误您了,您去跟他说,别来找我。"

说完我就往外走。

"站住!"大伯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直接离开了包间。

开车回县里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很重,但我实在忍不了了。

这么多年,看着我爸被大伯欺负,我一直憋着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总算出了。

04

周日晚上,我爸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大伯打来的。

我爸接起电话,还没说话,大伯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得我在旁边都能听见。

"陈国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皱了皱眉:"老大,你这是……"

"别叫我老大!我没你这个弟弟!"大伯的声音气急败坏,"你好啊你,藏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

但我还是能听见大伯的吼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爸才回到客厅。他的脸色很难看。

"爸,大伯说什么了?"我问。

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让我给林宏远打电话,让林宏远别再过问我们家的事。"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凭什么?"

"他说,因为我的事,他现在被举报了,市纪委已经找他谈话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谈话?为什么?"

"有人举报他隐瞒家庭重要社会关系,还说他这些年的提拔可能有问题。"我爸说,"市里正在调查。"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周六跟大伯吵了一架,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爸,这……跟我们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爸苦笑一声,"林宏远过问了你的事,市里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我的老班长。现在有人开始往深了想——既然我认识林宏远,那你大伯这些年是不是也靠着这层关系?"

"可是您从来没帮过他啊!"我说。

"我没帮,但别人不知道。"我爸说,"在别人眼里,我有这个能力,你大伯又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帮?"

我妈在旁边急了:"那怎么办?你大伯要是真出事了……"

"出不了事。"我爸说,"他这些年虽然狂,但大事上没犯过错,最多就是被谈话警告一下。"

"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他上不去了。"我爸说,"市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他是第一候选人,本来下个月就要公示。现在这么一搞,组织上肯定要重新考虑。"

我突然明白了。

大伯在市里当了二十三年的副处,一直想上正处。现在眼看着要熬出头了,却因为我们家的事出了变故。

他能不急吗?

"爸,那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明天我去一趟市里,跟你大伯好好谈谈。"

"谈什么?您又没做错什么!"我说。

"他是我哥。"我爸说,"就冲这一点,我也得去。"

第二天早上,我爸换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衬衫,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市里。

我请了半天假,在家等消息。

中午十二点,我妈接到我爸的电话,让我们去市里。

"出什么事了?"我妈急忙问。

"没事,就是有些话要当面说。"我爸说。

我们赶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爸发了个定位过来,是市郊的一家老茶馆。

推开包间的门,我看见我爸和大伯面对面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茶。

大伯看见我们进来,脸色很难看。

"都坐吧。"我爸说。

我和我妈坐下,气氛很压抑。

过了一会儿,大伯突然开口了:"老二,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我爸愣了一下:"老大,你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大伯的声音很激动,"你手里有林宏远这张牌,却从来不用,就是看不起我这个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人,对不对?"

我爸摇头:"我没有……"

"你有!"大伯打断他,"你就是觉得我没本事,觉得我这个副处当得窝囊。你自己不当官,是因为你清高,你有林宏远罩着,你随时都能上去,但你不屑。对不对?"

我爸沉默了。

"说话啊!"大伯拍了一下桌子。

"老大。"我爸抬起头,看着大伯,"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大伯冷笑,"你要是真把我当哥,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认识林宏远?我在市里这么难,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我怕你变。"我爸突然说。

大伯愣住了。

"我怕你知道我认识林宏远之后,就不再靠自己了。"我爸的声音很低,"我怕你变成那种整天想着走关系、找门路的人。老大,你是我哥,我希望你能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而不是靠我的关系。"

大伯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好一个靠自己!那你为什么要帮陈默?"

"因为他遇到的不是正常的竞争,是有人故意卡他。"我爸说,"如果是正常落选,我不会管。但有人搞小动作,我就得管。"

"有人搞小动作?"大伯的声音突然提高,"谁搞小动作了?"

我爸看着他,没说话。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大伯的脸色慢慢变白。

"是……是我?"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爸还是没说话。

"不可能!我没有!"大伯突然站起来,"我怎么可能故意卡陈默?他是我侄子!"

"那你去市组织部说陈默家庭出身复杂,是什么意思?"我爸终于开口了。

大伯的脸刷一下变得煞白。

05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年底,陈默的提干材料报到市里,组织部按照程序进行考察。"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今年三月,组织部收到一封匿名信,说陈默家庭情况复杂,父辈有历史遗留问题,建议暂缓考察。"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伯的声音在发抖。

"那封信是用打印机打的,没有署名,从市里的邮局寄出。"我爸继续说,"组织部很重视,专门派人下来调查。但调查来调查去,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这事就该过去了。"我爸看着大伯,"但上个月,又有人给组织部长打电话,说陈默在乡镇工作时有作风问题,建议慎重考虑。"

"电话是从市财政局的座机打出去的。"

大伯的脸彻底白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你查我?"他的声音嘶哑。

"不是我查的。"我爸说,"是林宏远让人查的。他过问陈默的事之后,觉得不对劲,就让人倒查了一下。"

大伯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气。

"为什么?"我看着大伯,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不解,"我到底哪里得罪您了?您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大伯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没想害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晚一点上去……"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你爸!"大伯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因为你爸一辈子都压着我!"

我爸皱眉:"老大,你这话……"

"你别说话!"大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二十几年积压的怨恨,"从小到大,你就比我强!读书比我好,长得比我帅,当兵立功,退伍回来县里的领导都认识你!"

"可你呢?你选择了什么?"大伯的眼泪流下来,"你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跑回县里当技术员。就因为我是老大,因为我要结婚,因为妈身体不好。你把所有的机会都让给我,但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爸沉默了。

"这意味着,我这辈子都活在你的施舍里!"大伯用力擦了一把脸,"我在市里干了二十三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别人说我能力强,说我靠自己爬上来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如果不是你当年让路,我连临时工都当不上!"

"老大……"

"所以我恨你!"大伯的声音嘶哑,"我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恨你明明可以走得更高,却偏偏要回来守着这个家!我恨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包间里一片死寂。

我妈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爸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默要是提上去了,三十二岁的副处,比我当年还快。"大伯自嘲地笑了笑,"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说,看,老二的儿子比老大有出息。你说,我怎么能接受?"

"所以你就卡我?"我的声音在发抖,"您知不知道,这个副处对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大伯低下头,"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是想让你晚一点,让我先上正处,让我证明一次,我不比你爸差。"

"可你用的是什么手段?"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你用匿名信,用诬告,你配当这个官吗?"

大伯浑身一震。

"我当年让给你的,不是让你拿去干这些事的!"我爸站起来,"如果我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宁可当年什么都不让!"

"对!你什么都比我强!"大伯也站起来,"你高尚,你无私,你是好人!可你想过没有,我活得有多憋屈?!"

两兄弟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

我妈赶紧站起来:"都别吵了……"

就在这时,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你接吧。"大伯冷笑,"肯定又是你那个部长老班长。"

我爸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老林……嗯……我知道了……好,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爸看着大伯:"市纪委明天上午九点要找你谈话。"

大伯的脸色变了:"谈什么?"

"有人实名举报你在担任市财政局副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私企谋取利益。"我爸说,"举报信里有详细的时间、地点、涉及金额。"

"不可能!我没有!"大伯急了。

"林宏远让我问你一句话。"我爸盯着大伯,"2019年,市里有个棚改项目,财政拨款的时候,是不是你经手的?"

大伯的脸刷一下白了。

"那个项目的承建商,是不是你大学同学的公司?"

大伯身体开始摇晃。

"拨款本来要走三个月的流程,你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批下来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大学同学后来给你儿子在市里买了套房子,140平米,地段很好,但房产证上写的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

大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怎么会……怎么会查到……"他喃喃自语。

"你动了陈默,就等于动了林宏远要保的人。"我爸说,"老大,你不该的。"

大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老二,你得帮我……你去跟林宏远说说,让他……"

"我帮不了你。"我爸打断他,"你做的事,我管不了,也不会管。"

"我是你哥!"大伯突然跪了下来,"我是你亲哥啊!"

我妈惊呼一声。

我爸看着跪在地上的大伯,眼神复杂。

"正因为你是我哥,我这二十三年才一直忍着你。"我爸说,"但今天,我忍不了了。"

"你故意卡陈默,我可以当作兄弟之间的矛盾,我可以找林宏远帮忙解决。但你收人家的房子,用职权违规审批,这是原则问题。"

"我救不了你,也不会救。"

我爸转身往外走。

"老二!老二!"大伯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我妈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大伯压抑的哭声。

走出茶馆,我爸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他的手在抖。

"爸……"我走过去。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爸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想让林宏远查清楚是谁在卡你,没想到……"

"爸,这不是您的错。"我说。

"但他是我哥。"我爸深深吸了口烟,"从小到大,我一直让着他,护着他,我以为他会变好。没想到……"

我妈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爸的手:"都过去了。"

我爸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烁。

"我本来以为,给林宏远打个电话,帮陈默把提干的事解决了,就完了。"

"以为一切都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现在……"

我爸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