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铃声刺破了夜的寂静。
我从沙发上惊醒，脖子僵硬得像灌了水泥。辞职第三天，我还没习惯白天无所事事、晚上在客厅凑合的日子。
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最终还是接通了。
"喂？"
"许远！标书出大问题了！"电话那头，妻子顾晴的声音又急又慌，"宏泰项目的技术方案，参数全错了！你必须马上回公司，通宵也要给我改出来！"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顾晴，现在凌晨两点。"
"我知道几点！"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今年最大的订单，明天上午九点就要投标！你必须——"
"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天前，周磊以工作失误为由，让我主动辞职。你忘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那、那不一样......"顾晴的声音有些迟疑，"周磊是周磊，公司是公司，你在丰达工作了五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公司出事？"
周磊。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把我挤出公司的人。更讽刺的是，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他和我妻子的关系不太对劲。
"顾晴，这话应该我问你。"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周磊现在是技术部主管，标书是他负责的，出了问题为什么不找他？"
"他......他改不了。"顾晴的声音有些闪烁，"这个技术方案太复杂，只有你能——"
"那让他学。"我语气依然平静，"我当初手把手教了他两年，他应该有这个能力。实在不行，你们公司技术部还有七个人，总能想办法。"
"许远！"顾晴终于爆发了，"你什么意思？就因为和周磊有点工作矛盾，你就要毁掉整个项目？你知道这个标如果废掉，公司会损失多少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不想知道。"
"你——"
"顾晴。"我深吸一口气，"辞职那天，周磊当着全部门的面说，像我这种思维僵化、不懂变通的老员工，早就该被淘汰了。你当时就坐在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说。"
电话那头，沉默蔓延开来。
"现在出了问题，你们就想起我了？"我笑了笑，笑容苦涩，"抱歉，我已经被淘汰了。有事去找那个懂变通的周磊吧。"
"许远，你听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我看也不看，直接关机。
客厅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我走回沙发坐下，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场景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我加班到凌晨回家，撞见了顾晴和周磊在楼下的车里聊天。
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那个距离，不是普通同事应该有的距离。
我当时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车，足足看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我不敢确认。
或者说，不愿意确认。
和顾晴结婚五年，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虽然平淡，但至少稳定。我每个月按时上交工资卡，她负责打理家务。我们会一起看电视，一起讨论要不要买新车，一起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够好吗？
但从那个深夜开始，一切都变了。
顾晴开始频繁加班，手机永远扣着放。周磊在公司里越来越活跃，而我的处境越来越尴尬。项目开始由他主导，会议不再通知我参加。
直到三天前，他直接摊牌了。
"许师傅，"周磊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您这个技术思路确实很稳妥，但是太保守了。现在市场变化这么快，我们需要更激进的方案。"
"激进不等于正确。"我翻开他设计的方案，指出了三个明显的漏洞，"这几个参数经不起推敲，一旦中标进入实施阶段，会出大问题。"
"那是后期优化的事。"周磊笑着说，"先拿下标再说。许师傅，您的经验确实丰富，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变通。"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我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早就不需要我了。
或者说，他需要的只是我离开。
会议结束后，人力资源部找到我，委婉地建议我"主动辞职"。理由是工作态度问题，不服从新主管安排。
我签了字。
没有争辩，没有挽留。因为我知道，那些决定早就做好了，我只是按照剧本走完最后的流程。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我看了一眼——十几条未读信息，全是顾晴发来的。
我没有打开。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一个新的清晨就要到来了，但对我来说，这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我辞职了，失业了，婚姻也名存实亡了。
我应该难过的，应该愤怒的。
但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得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01
早上九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许远！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是顾晴的声音。
我躺在沙发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那道裂缝是去年夏天出现的，我说要找人修补，顾晴说不影响住，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拖着拖着，裂缝就越来越大。
"许远！你开不开门？！"门外的声音更急了，甚至带着哭腔，"求你了，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闭上眼睛。
和顾晴认识是在六年前。那时我刚进丰达科技，她是市场部的助理。公司年会上，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许工，听说你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能不能教教我一些技术方面的知识？我们市场部对接客户，经常听不懂技术术语，特别尴尬。"
我当时喝多了，脑子有点晕，只记得自己说："可以啊，我有空可以教你。"
她就真的记住了。
后来她经常找我请教问题，从技术参数到产品性能，问得特别认真。每次我给她讲解，她都会拿个小本子记下来，眉头微皱的样子很专注。
再后来，请教变成了约饭，约饭变成了看电影，看电影变成了交往。
一年后我们结婚。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拍了套婚纱照。我用工作三年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了这套七十平的小两居。
"许远，等你升职加薪了，我们换套大房子，生个宝宝，好不好？"新婚夜，顾晴窝在我怀里，语气里全是憧憬。
"好。"我抱紧她，"我会努力的。"
我确实很努力。
接下来的四年，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周末也经常泡在实验室。我带领团队拿下了十几个重要项目，为公司创造了上千万的利润。
丰达的技术部，从当初的三个人，扩充到了十一个人。我从普通技术员做到了技术部副主管。
工资也从五千涨到了一万五。
"还不错。"去年年底我拿到年终奖时，顾晴看着银行短信，笑着说，"继续加油，争取明年升正主管。"
但她的笑容里，没有当初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了。
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对了，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叫周磊，"那天晚上我随口提起，"小伙子挺聪明的，就是太急躁，基础不扎实。我准备好好带带他。"
"那你可要当心点，"顾晴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现在的年轻人精着呢，学会了你的本事，没准就把你挤走了。"
"不会的。"我笑着说，"我从来不藏私，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一套，我不信。"
现在想想，她那句话简直是预言。
周磊确实很聪明，学东西特别快。CAD制图、参数计算、方案设计，我教什么他就能很快掌握。半年时间，他就能独立完成一些小项目了。
"许师傅，您真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周磊经常这样说，语气真诚，眼神崇拜，"跟着您学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很受用。
人到中年，在家里得不到的认可，在徒弟这里得到了补偿。我甚至把一些压箱底的技巧都教给了他，毫无保留。
"许远，你对那个周磊也太好了吧？"有一天顾晴突然说，"上次他生病，你还亲自给他送药？"
"他一个人在这边打拼，不容易。"我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就是太老实了。"顾晴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她开始频繁提起周磊。
"周磊今天在公司群里发言了，思路很新颖啊。"
"周磊升职了？这么快？"
"听说周磊的方案被总经理夸奖了......"
一开始我没在意。直到半年前，公司重组，周磊突然被提拔为技术部主管。
而我，还是副主管。
"为什么是他？"那天下班后，我第一次质疑领导的决定，"他资历不够，很多项目的流程都不熟悉。"
"许工，周磊的方案更有创新性，"人事经理说，"而且现在公司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更有活力的管理方式。你懂的。"
我懂。
我懂的意思就是，你太老了，该靠边站了。
那天回家，我喝了很多酒。顾晴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如周磊？"我盯着她。
"我没有......"她低下头，"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升得这么快？"
"因为他会拍马屁。"我冷笑，"会说漂亮话，会在领导面前表现。"
"那你为什么不会？"顾晴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失望，"许远，你以为埋头苦干就能成功吗？这个社会不是这样运作的！"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姑娘了。
她变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变过，只是我一直没看清而已。
门外，顾晴还在敲门。
"许远，我知道你在生气，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对你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真的很重要，这个项目关系到我的升职，关系到我们的未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们的未来？
还有未来吗？
02
我最终还是开了门。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门一开，顾晴就冲了进来。她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妆都花了,看起来一夜没睡。
"许远......"她看到我，眼泪立刻掉下来，"对不起，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做得不对，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但这次项目真的太重要了，"她抹了把眼泪，语速很快，"宏泰集团的智能化改造方案，总标的额三千万。如果拿下这个项目，我能升市场总监，提成至少五十万。许远，五十万啊，够我们换房子的首付了......"
五十万。
我听到了重点。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帮我把标书改了，"顾晴抓住我的手，"就这一次，改完这次，我们......我们好好谈谈，把之前的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上个月，顾晴买了一条新的项链，白金的，坠子是个小小的字母Z。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品牌logo。
但周磊的名字里，有个"磊"字，拼音首字母是L。
Z是什么？
"标书现在在哪？"我问。
顾晴眼睛一亮："在公司！我带你去，现在就去！"
"发我邮箱吧。"我抽回手，"我在家改。"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可是......可是公司还有一些材料需要对照......"
"那就把材料也发给我。"我转身走向卧室，"我先洗个澡，你把所有需要的文件都发到我邮箱，我看完再说。"
"许远！"顾晴追上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放心，这次改完标书，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补偿什么？"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她说，"你不是一直想换辆车吗？我们换！你想出去旅游？我陪你去！或者......"她咬咬嘴唇，"或者我们现在就开始备孕，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恳求，有算计，有虚伪。
唯独没有爱。
"我考虑一下。"我说完，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月前的那个画面——
那天深夜，我加班到十二点才下班。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了顾晴的车停在路边。
副驾驶坐着周磊。
两个人正在说话，顾晴的头几乎靠在周磊肩上。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能看见周磊的手，放在顾晴的膝盖上。
我当时站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我还是转身走开了。因为我害怕，害怕走过去会看到更不堪的画面，害怕五年的婚姻就此破碎，害怕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
我选择了逃避。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和顾晴一起吃饭看电视。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我开始留意他们的互动。公司聚餐时，周磊总是坐在顾晴旁边。会议结束后，他们经常一起去楼下咖啡厅。顾晴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时，脸上会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柔的、期待的、小女孩般的笑容。
那种笑容，曾经属于我。
洗完澡出来，顾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立刻站起来："文件都发你邮箱了，一共三十二个，包括技术方案、商务文件、资质证明......"
"我知道了。"我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确实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顾晴的公司邮箱，标题是"宏泰项目标书紧急"。
我点开附件。
第一个文件是技术方案书，封面上写着"丰达科技智能化改造解决方案"，负责人一栏，写的是周磊的名字。
我打开正文，快速浏览。
看到第三页时，我停住了。
"设备参数这里，"我指着屏幕，"负载功率写的是150KW，但根据宏泰的厂房面积和设备配置，至少需要220KW。这个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
顾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这个是周磊算的......"
"他算错了。"我继续往下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里的传输速率也不对，还有这个，冗余备份方案完全不符合规范......"
整份标书，至少有十处明显的技术错误。
这些错误，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方案在评审阶段被淘汰。
"怎么会错这么多？"我抬起头，"这份标书是周磊做的？"
顾晴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是......是他负责的，但我们部门也有参与......"
"你们参与了还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我盯着她，"顾晴，你做市场做了这么多年，基本的技术常识应该有吧？"
"我......"她咬着嘴唇，"我们最近太忙了，可能疏忽了......"
"疏忽？"我冷笑一声，"这不是疏忽，这是根本不懂。周磊连基本的负载计算都不会，他怎么升的主管？"
顾晴脸色一白，没说话。
我继续翻看文件，突然发现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这里，"我指着方案中的一个技术细节，"这个控制系统的算法......"
我瞳孔一缩。
这个算法，是我三年前开发的，属于公司的核心技术，一直没有对外公开。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这份标书里。
而且，应用方式完全错误。
"这个算法是谁写进去的？"我问。
"周......周磊说这是公司的技术储备，可以直接用......"顾晴说。
我深吸一口气。
周磊有这个算法的完整资料，因为是我教给他的。但我明确告诉过他，这个算法还在测试阶段，存在三个关键漏洞，不能用于实际项目。
他不会不记得。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个项目能不能成功，他只是想拿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标书去投标而已。
"许远？"顾晴小心翼翼地问，"能改吗？"
我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份错漏百出的标书，会在投标前一夜才发现问题？
以顾晴的工作习惯，她至少会提前三天检查所有文件。
除非，她根本没有检查过。
或者说，直到昨天晚上，她才拿到这份标书。
"顾晴，"我转过身，"这份标书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她愣了愣："昨天......昨天下午周磊才定稿......"
"昨天下午？"我眯起眼睛，"一个三千万的项目，技术方案昨天下午才定稿？"
"因为......因为中间改了几次，客户需求一直在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盯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03
"我不改了。"我关上笔记本电脑。
顾晴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改了。"我站起身，走向饮水机，"这份标书问题太多，不是通宵能改完的。而且，就算我帮你改完，以周磊的水平，后期实施也会出大问题。"
"那是后期的事！"顾晴跟过来，声音拔高，"只要现在能中标，后期的问题慢慢解决！"
"慢慢解决？"我倒了杯水，"顾晴，这是三千万的项目，不是三万块的小单子。技术方案如果有问题，施工过程中会出现一系列连锁反应，最后不仅项目做不成，公司还要赔偿违约金。"
"我不管！"她突然尖叫起来，"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拿不出合格的标书，这个项目就飞了！我的升职就飞了！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我明白。"我说，"但这不是我的问题。周磊是技术主管，标书是他负责的，出了问题该他解决。"
"他解决不了！"顾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充，"他......他这两天身体不好，在家休息......"
"身体不好？"我笑了，"这么巧？项目最关键的时候，他身体不好？"
顾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把水杯放下，走到她面前："顾晴，我问你，这个项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标书会出现这么多低级错误？为什么周磊在这个时候消失？"
"没有......没有怎么回事......"她避开我的眼神。
"还在骗我？"我盯着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行，你不说我猜。"我靠在墙上，"周磊根本没能力做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但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他硬着头皮接下来了。做到一半发现搞不定，想找我帮忙，又拉不下脸。所以拖到最后一刻，拼凑出一份根本不合格的标书。"
顾晴的脸色越来越白。
"然后，他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了你，"我继续说，"告诉你只是一些小问题，让你找我修改。而你，为了五十万的提成，为了所谓的升职机会，就来找我这个已经被辞退的前员工帮忙。"
"我说的对吗？"
顾晴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顾晴，我问你，"我深吸一口气，"周磊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方案给你的？"
她抽泣着，声音很小："昨天......昨天晚上十点......"
"投标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我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你们只有十一个小时准备时间。"
"一个三千万的项目，十一个小时准备？"我冷笑，"周磊这是在拿公司开玩笑，还是在拿你开玩笑？"
"他说......他说只是一些参数问题，很快能改好的......"顾晴哭得更厉害了，"我相信了他......"
相信了他。
我听到了关键词。
"你相信他。"我点点头，"所以你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用命令的口气让我通宵改标书。因为在你心里，我是那个应该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工具人，对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顾晴摇着头。
"那是哪样？"我问，"顾晴，我们结婚五年，你什么时候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过话？从来没有。但是为了周磊的项目，为了你的提成，你可以。"
她没有反驳，只是哭。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曾经，她的眼泪能让我心疼，能让我妥协，能让我放下所有原则去迁就她。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许远......"她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我们还是夫妻，对吧？"
"是吗？"我反问。
"是！"她抓住我的手，"我知道我最近做得不对，我不该和周磊走得太近，我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但我们还没离婚，我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你觉得我们还算一家人？"
"算！当然算！"她说得很急，"许远，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我们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我抽回手，"哪个以前？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你在楼下车里和周磊约会的以前？还是我在公司被排挤，你一声不吭看笑话的以前？"
顾晴的脸瞬间煞白。
"你......你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我平静地说，"三个月前，我就看见你们了。"
她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许远，你听我解释，我和周磊真的没有......我们只是同事关系，只是工作上有些合作......"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些。"
"许远！"她突然跪了下来，抱住我的腿，"求你了，帮我这一次！我真的很需要这个项目！我已经在公司夸下海口了，如果拿不下这个单子，我会被降职，会被开除......"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顾晴吗？
那个当初笑着说"许远，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女孩去哪了？
"起来吧。"我扶起她，"我给你一个建议。"
她眼睛一亮："你愿意帮我了？"
"不。"我说，"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公司领导，说明情况，申请延期投标。这份标书不能用，用了就是给公司挖坑。"
"不可能！"顾晴激动地说，"如果承认标书有问题，我会被追责的！"
"那继续用这份标书，"我说，"万一中标了，后期出问题，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她愣住了。
"顾晴，清醒点。"我看着她的眼睛，"周磊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你，不是信任你，是在坑你。他很清楚这个标书有问题，所以他躲起来了，让你一个人背锅。"
"不......不会的......"她摇着头，"他不会害我......"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周磊在坑她，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就像当初的我，不愿意相信她背叛了我一样。
"随便你。"我转身走向卧室，"这是你的选择。"
"许远！你不能见死不救！"顾晴在身后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已经不是你老公了，也不是公司员工了。我没有义务救任何人。"
"那孩子呢？！"她突然喊出来，"如果我被开除了，我们怎么要孩子？！"
我转过身，盯着她。
"顾晴，你真的还想和我要孩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说完，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顾晴的哭声，从压抑到放声大哭。
我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哭声，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前同事张成。
"远哥，听说你辞职了？怎么回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复："被周磊挤走的。"
张成很快回复："我就知道！那小子一直在背后搞你。对了，你知道宏泰项目的事吗？"
我心里一动："什么事？"
"这个项目有猫腻，"张成发来一条语音，"周磊私下跟甲方的采购经理关系很好，据说提前拿到了竞争对手的报价信息。这个标，其实是内定的。"
我听完语音，整个人愣住了。
内定？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招投标项目？
04
我打开卧室门，顾晴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晴。"我走过去，"我问你，宏泰这个项目，是公开招标还是定向邀标？"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公......公开招标......"
"真的是公开招标？"我盯着她，"那为什么张成说，周磊提前拿到了竞争对手的报价？"
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我坐到她对面，"顾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我第一次对她吼出来。
她浑身一抖，眼泪又掉下来了。
"是......"她声音很小，"周磊认识宏泰的采购经理，两个人是大学同学。那个经理透露说，宏泰今年有一笔大预算要花出去，可以操作成定向项目......"
"所以周磊就去找了那个经理，承诺中标后给回扣，"我接着说，"然后那个经理把其他公司的报价信息透露给了周磊，让他报一个最低价，确保中标。"
顾晴点点头。
"但周磊根本没有能力做这个项目，"我继续推理，"他只是想先把标拿下来，中标后再想办法。可是临到投标了，他发现自己搞不定技术方案，所以拼凑了一份假标书应付。"
"反正内定了，评审也是走形式，"我冷笑，"只要标书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能蒙混过关，对吧？"
顾晴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周磊说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操作，每个公司都这么做......"
"正常的商业操作？"我气笑了，"这是商业贿赂！是违法的！"
"可是......可是如果不这样，我们根本拿不到项目......"她说。
"拿不到就拿不到！"我站起来，"总比违法强！顾晴，你知道这件事如果暴露，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公司会被列入黑名单，周磊会被追究刑事责任，那个采购经理会坐牢，"我一条条掰开给她听，"而你，作为项目的市场负责人，也逃不掉！"
"不......不会的......"她摇着头，"周磊说他处理得很谨慎，不会留下证据......"
"没有证据？"我拿出手机，"你刚才亲口承认了全部过程，我要是录音了呢？"
她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当然没有录音，但我要让她清醒。
"顾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继续配合周磊，用这份假标书去投标，赌一把不会被发现。第二，现在就去公司坦白，把周磊做的事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我......"她声音发抖，"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我蹲下来，和她平视，"第一条路，如果中标了，后期实施时技术方案的问题会暴露，到时候不仅项目做不成，公司还要赔偿。而且一旦有人举报商业贿赂，你们全都完蛋。"
"第二条路呢？"她小声问。
"第二条路，你主动坦白，说明自己只是听从上级安排，不知情，"我说，"公司为了自保，会把所有责任推到周磊身上，你最多受个处分，不至于坐牢。"
她抱着头，崩溃地哭起来："我不想坐牢......我不想......"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
但很快，这点不忍就消散了。
因为我想起了三天前，周磊在会议室里当众羞辱我的场景。当时顾晴就坐在角落，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心疼，只有冷漠。
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早就和这个失败者拉开了距离。
"这是你的选择。"我站起来，"我只能帮你分析，不能替你决定。"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顾晴吓得一激灵，抬起头："谁啊......"
我走过去，通过猫眼往外看。
是周磊。
他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容。
"许远，开门！我知道顾晴在里面！"他喊道。
我转头看向顾晴，她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他身体不好在家休息吗？"我问。
"我......"她慌乱地站起来，"我真的以为他在家......"
"看来他现在不仅身体好了，还有空上门送水果。"我冷笑一声，打开了门。
周磊看到我，笑容灿烂："许师傅！好久不见啊！"
"周主管。"我靠在门框上，"找我有事？"
"哎呀，您这话说的，"他走进来，自然地换上拖鞋，"我就是来看看您，顺便和顾晴聊聊工作。怎么，不欢迎我吗？"
"欢迎。"我让开路，"请。"
周磊走进客厅，看到满脸泪痕的顾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顾晴，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顾晴抹了把眼泪，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都怪我，"周磊一脸内疚，"这次项目太仓促了，让你受累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和宏泰那边沟通好了，标书晚几个小时交没关系，他们会等我们的。"
我在旁边听着，感觉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周主管，"我突然开口，"标书改完了吗？"
周磊愣了愣，然后笑道："正在改，正在改。许师傅，说起来还得感谢您，您之前教我的那些技术，这次派上大用场了。"
"是吗？"我走到他面前，"那标书里负载功率算错、传输速率不符、冗余方案有漏洞这些问题，你都解决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顾晴把标书发给我看了，"我盯着他，"周主管，这些都是我两年前教你的基础知识，你不会忘了吧？"
周磊的脸涨红了："我......我最近太忙，一时疏忽......"
"疏忽？"我冷笑，"一个三千万的项目，你一时疏忽？周主管，你是真忙，还是根本就不会？"
"许远！"顾晴突然站起来，"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看向她："我过分？顾晴，是谁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用命令的口气让我通宵改标书？是谁跪在地上求我帮忙？现在周磊来了，你就换了张脸？"
她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周磊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笑容："许师傅，您说得对，是我能力不足。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帮个忙，指导指导我。毕竟您是我师傅，您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不是你师傅。"我平静地说，"三天前，你让人事部辞退我的时候，我们的师徒关系就结束了。"
"那都是误会！"周磊连忙说，"我哪有权力辞退您啊？那是公司的决定，和我没关系！"
"是吗？"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这是你在公司群里发的消息：'许远工作态度有问题，不服从管理，建议辞退。'这是三天前，人事部找我谈话的前一天。"
周磊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会有......"
"你以为删除记录就没人看到了？"我冷笑，"周磊，做人留一线，你太绝了。"
他咬着牙，不说话了。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顾晴，我们走。"周磊转身就要拉顾晴。
"等等。"我叫住他们，"周磊，我问你，宏泰项目的事，顾晴知道多少？"
他身体一僵。
"什么......什么意思......"
"商业贿赂的事，"我直截了当地说，"你给了采购经理多少回扣？"
"你胡说什么！"周磊脸色大变，"什么商业贿赂？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那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你敢！"周磊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许远，你他妈敢坏我的事，我弄死你！"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我......"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后退一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周磊，"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去公司坦白，把所有责任承担下来，别连累顾晴。"
"凭什么？！"他突然吼出来，"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扛？这个项目是公司接的，出了问题公司也有责任！"
"但商业贿赂是你做的。"我说。
"我是为了公司！"他声音尖锐，"如果不这样，我们能拿到项目吗？公司那些老家伙只会说漂亮话，真正做事的还不是我？！"
我看着这个曾经恭恭敬敬叫我"师傅"的年轻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周磊，我最后问你一句，"我说，"顾晴到底知不知道商业贿赂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笑。
"她当然知道，"他看向顾晴，"她不仅知道，还帮我联系了采购经理的老婆，送了一条价值五万的项链。对吧，顾晴？"
顾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周磊走到她面前，"那条项链的购买记录还在你的信用卡账单里，要不要我把截图发出来？"
顾晴彻底崩溃了，瘫坐在沙发上。
我站在原地，感觉一阵眩晕。
原来，她不是不知情，而是同谋。
05
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客厅里，周磊和顾晴在低声争吵。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手机震动，是张成的微信。
"远哥，还有个事忘了跟你说。周磊这次能升主管，是因为老总的外甥女看上他了。那女的是市场部经理，就是顾晴的直属领导。"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周磊在公司里左右逢源，一边勾搭着老总的外甥女，一边和顾晴暧昧不清，最后成功上位。
而顾晴，从头到尾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一个用来接近我、窃取技术资料的棋子。
"许远。"身后传来顾晴的声音。
我没回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错在哪？"我问。
"我......我不该瞒着你......"
"不对。"我转过身，看着她，"你错在，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傻子。"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顾晴，我问你，"我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周磊在一起的？"
"没有......我们没有在一起......"她还在狡辩。
"行。"我点点头，"那我问你，去年十月，你说去上海出差，其实是和周磊去的吧？你们订的是一间房，对不对？"
她的脸瞬间煞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行李箱密码是我生日，我帮你整理衣服的时候，看到了酒店的入住凭证，"我平静地说，"大床房，两个人的名字。"
顾晴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还有，今年三月，你说陪闺蜜去医院检查，其实是和周磊去看电影，"我继续说，"你的手机相册里有张照片，背景是电影院，你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那个男人穿的卫衣，周磊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许远......"她哭出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笑了，"那是意外？一次次意外？"
"我......"她说不出话。
"顾晴，我从来不是傻子，"我看着她，"我只是不想相信。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我们的婚姻还能继续。但我错了，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就回不去了。"
她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许远，求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晚了。"我蹲下来，和她平视，"顾晴，我们离婚吧。"
她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明天就去民政局。"
"不！"她抓着我的手，"许远，不要！我不要离婚！"
"你不要？"我看着她，"那你想要什么？继续这样吗？你白天和周磊在公司卿卿我我，晚上回家对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会和他断干净！"她急切地说，"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我问。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周磊面前。
他正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显然刚才我和顾晴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周磊，"我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去公司坦白，承认商业贿赂的事，让顾晴摘出来。"
"凭什么？"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怨恨，"许远，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公司辞退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我是废物？"我笑了，"周磊，你手里的那些技术资料，哪一份不是我教给你的？你能升主管，哪一个项目不是我做的方案？"
"那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他吼道，"如果不是我在领导面前表现，那些项目能是你的？"
"所以你觉得，是你成就了我？"
"难道不是吗？"他冷笑，"许远，你以为你多厉害？技术好有什么用？这个社会，情商比智商重要一万倍！你会做方案，但你不会做人，注定只能被淘汰！"
我盯着他，突然想起了两年前。
那时他刚进公司，第一次参与项目，搞砸了。客户当场发火，扬言要换供应商。
是我连夜赶出一套新方案，开车两百公里送到客户公司，跪着求人家再给一次机会。
最后项目保住了，周磊在公司群里感谢我，说我是他的恩人。
现在，这个"恩人"成了废物。
"行，我是废物。"我点点头，"但废物也有废物的骨气。我不帮你改标书，你自己看着办。"
"许远！"周磊突然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肩膀，"你必须帮我！你不帮我，我就把顾晴的事抖出去！到时候她也要坐牢！"
我一把推开他："那你去抖。"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
"在乎。"我说，"但那是以前。现在，我只在乎我自己。"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周磊，顾晴，你们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
"许远！"顾晴爬起来，想抓住我。
我避开了。
"顾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我看着她，"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来，我们好聚好散。不来，我就起诉离婚。"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身后传来顾晴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周磊砸东西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以为终于解脱了。
以为这段噩梦般的婚姻，终于要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先生，如果你想知道宏泰项目背后的真相，明天下午三点，来东湖公园。我有证据证明，这个项目的腐败链条，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起来。
什么真相？
什么腐败链条？
难道，这个项目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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