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15日,民政局门口。
春寒料峭,我和林琳站在台阶两侧,中间隔着刚领到的两本离婚证。
"爸爸!"七岁的女儿沈欣雨哭着扑向林琳,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我要跟妈妈!"
我蹲下身,想摸摸她的头,她却像躲瘟疫一样往后缩。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欣雨……"我的声音发抖。
"你别碰我!都是你的错!"女儿尖叫着,眼泪滚落下来,"妈妈说了,你是坏人!你不要我们了!"
我愣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五岁的儿子沈宇泽站在我身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他抬头看了看哭泣的姐姐,又看了看我,然后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爸爸,我跟你。"
"宇泽……"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儿子握住我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抓着,好像怕我也会离开。
林琳抱起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得意和轻蔑。
"沈建华,你会后悔的。"她说。
然后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我牵着儿子的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沈宇泽用小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哭,我会照顾你的。"
那一年,我35岁,一无所有。房子给了林琳,存款也分了大半。我带着儿子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每天骑自行车送他去幼儿园,再赶去工地上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女儿。
19年了。
01
2024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爸……爸爸?"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欣雨。"
手里的水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欣雨?"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这么多年,对不起……我,我想见见你。"
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握不住手机。19年了,女儿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你……你现在在哪?过得好吗?"我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在本市工作。爸爸,我们能见个面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她说话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你不想见我,我……我也理解……"
"见!当然见!"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有空?"
"那……这周六晚上六点,在市中心的'江南春'餐厅,可以吗?"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地的水渍,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
"爸,谁的电话?"沈宇泽从书房走出来,今年24岁的他已经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技术主管,月薪两万多。
"你姐姐。"我说。
沈宇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联系你干什么?"
"说想见见我,请我吃饭。"
"爸,你别去。"沈宇泽皱着眉,语气少见地严肃,"19年了,她突然联系你,肯定有事。"
"她是你姐姐!"我有些激动,"当年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是你妈……是林琳灌输的思想。现在她主动联系我,说明她想通了。"
"爸,你太天真了。"沈宇泽摇头,"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从不提她吗?因为她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们。你生病住院那次,我给她打过电话,她直接挂了。"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你胃出血住院。我找到她的联系方式,告诉她你病了,想让她来看看你。"沈宇泽的眼神黯淡下来,"她说她很忙,然后就挂了。后来我再打,她把我拉黑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爸,你想想,如果她真的想念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沈宇泽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你这些年过得多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别让自己再受伤了。"
"可她是我女儿……"我喃喃道。
"血缘关系不代表一切。"沈宇泽的声音很沉,"爸,你答应我,见面的时候小心点,别被骗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她坐在我肩膀上笑,她抓着我的手学走路,她第一次叫"爸爸"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可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哭着说"你是坏人"的场景,也像刀子一样刻在记忆里。
周六下午,我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衬衫。照镜子时发现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我今年54岁了,女儿应该26岁了吧。
"爸,我陪你去。"沈宇泽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摆摆手,"别让你姐姐觉得有压力。"
"那你给我发定位,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沈宇泽不放心地叮嘱。
五点半,我就到了餐厅门口。
"江南春"是本市有名的高档餐厅,人均消费要三四百。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六点整,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留着长发,化着淡妆,看起来挺精致,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爸爸?"她站在我面前,眼眶红了。
"欣雨……"我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19年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已经长成大人了。她的眉眼像极了林琳,但鼻子和嘴巴是我的。
"爸爸,对不起……"她哽咽着,"对不起……"
我张开双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扑进了我的怀里。
那一刻,我觉得这19年的等待都值了。
02
包厢里,沈欣雨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玩手机。
"欣雨,想吃什么随便点。"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接过菜单,眼神快速扫过价格一栏,最后点了几个比较便宜的菜。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些粗糙,不像是经常做美甲的样子。
"就这些?"我说,"再点两个你喜欢吃的。"
"够了够了,太浪费。"她连忙摆手,笑容有些僵硬。
菜上来后,我们谁也没先动筷子。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欣雨,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打破沉默。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在碗里,却没吃:"还行吧。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平时挺忙的。"
"你妈妈呢?她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沈欣雨的筷子停住了,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她挺好的。"
"那就好。"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又是一阵沉默。
我发现女儿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欣雨,你……为什么突然想联系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的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我……我就是想你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是……"
"但是什么?"
"妈妈不让。"她低下头,"她说你当年抛弃了我们,说你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但是我长大了,我想知道真相。"
我的心揪了一下:"欣雨,当年的事……很复杂。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抛弃你。"
"我知道。"她的眼眶红了,"爸爸,我现在才明白,当年是我误会你了。"
看着她流泪,我的心软得一塌糊糊。我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她却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才任由我的手靠近。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几次。她每次都会看一眼,然后脸色变得更难看。
"欣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问。
"没有……没有。"她勉强笑了笑,"就是工作上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看手机时,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聊天界面,不是工作邮件。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说:"爸爸,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后,我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女儿的态度虽然客气,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父亲,更像看一个……陌生人。
手机响了,是沈宇泽发来的消息:"爸,情况怎么样?"
我正要回复,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宇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怎么来了?"我吃了一惊。
"爸,我问你,你给她钱了吗?"沈宇泽盯着我,声音很紧。
"什么钱?我们就吃了顿饭。"
"那就好。"沈宇泽松了口气,但还是走进来坐下,"爸,你被骗了。"
"你胡说什么!"我有些生气。
"我没胡说。"沈宇泽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给我看,"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个征婚网站的截图,上面有沈欣雨的照片和资料。资料显示:沈欣雨,26岁,已婚,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我托朋友查的。"沈宇泽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广告公司职员,她这些年一直跟着林琳做生意,前年还结婚生子了。爸,她突然联系你,肯定有目的。"
"你怎么能背着我调查她?她是你姐姐!"我的声音提高了。
"正因为她是我姐姐,我才要查清楚!"沈宇泽也急了,"爸,你清醒点!19年了,她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突然出现,献殷勤,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因为她被你妈洗脑了……"
"她都26岁了,不是七岁!"沈宇泽打断我,"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她真想联系你,早就联系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说不出话来。
这时,沈欣雨回来了。看到沈宇泽,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宇泽?"她试探着问。
"是我。"沈宇泽冷冷地说,"好久不见,姐姐。"
"你……你怎么在这?"沈欣雨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来接我爸回家。"沈宇泽站起来,"爸,我们走吧。"
"宇泽,你这是干什么?"我有些恼火。
"爸,你再不走,等会儿她就要开口借钱了。"沈宇泽看着沈欣雨,"我说得对吗?"
沈欣雨的脸"唰"地白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宇泽,你别胡说!"我站起来。
"我没胡说。"沈宇泽盯着沈欣雨,"姐,你要不要自己说,还是要我说?"
沈欣雨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没有……"
"你刚才去洗手间,是不是在给人打电话?催债的吧?"沈宇泽一字一句地说,"你欠了多少钱?八万?还是十万?"
沈欣雨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心脏狂跳。
"宇泽,你怎么知道……"沈欣雨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光知道你欠钱,我还知道你妈把房子抵押了,被人追债,你们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还有我爸这个冤大头。"沈宇泽的声音很冷,"我说得对吗?"
沈欣雨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心脏像被人扼住了一样难受。
"欣雨……"我的声音发颤,"宇泽说的是真的吗?"
03
沈欣雨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哭。
"爸,我们走。"沈宇泽拉着我往外走。
"等等!"我甩开他的手,看着女儿,"欣雨,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爸爸,我……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我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喘不过气来。
"你欠了多少钱?"我问。
"爸!"沈宇泽大声喊,"你别管她!"
"我在问我女儿!"我回头吼了儿子一句。
沈宇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没再说话。
沈欣雨擦了擦眼泪:"八万……是我妈欠的高利贷。她前几年做生意失败了,就去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已经……"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我……我不敢。"她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找你。这些年我对你那么冷漠,我没脸来见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沈宇泽冷冷地插话,"因为走投无路了?因为没人肯帮你们了?"
"宇泽!"我制止他。
"爸,你清醒点!"沈宇泽指着沈欣雨,"她要是真有良心,当年你住院她会挂你电话吗?她要是真想你,19年里连个问候都没有吗?她现在来找你,只是因为你有用!"
"我没有……"沈欣雨辩解。
"你没有?"沈宇泽嘲讽地笑了,"那你说说,这19年你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吗?发过一条消息吗?爸爸节、生日,你记得吗?"
沈欣雨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爸怎么过的吗?"沈宇泽的眼眶红了,"他为了供我上大学,在工地上摔断过腿,为了省钱连止痛药都舍不得吃。他胃出血住院,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很忙。那时候你在干什么?跟你老公吃大餐?给你儿子买玩具?"
"我……"沈欣雨哭得站不住了。
"现在有事了,你就想起来有个爸爸了?"沈宇泽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良心呢?"
"够了!"我大吼一声,"都别说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沈欣雨的抽泣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女儿:"欣雨,你实话告诉我,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沈欣雨擦着眼泪,"她被人堵在家里,催债的说如果这周还不上钱,就……就要她把房子卖了。可是房子已经抵押了,根本卖不出去……"
我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爸,你别心软!"沈宇泽急了,"她们的烂摊子,凭什么要你来收拾?当年离婚的时候,她们可是拿走了房子和大部分存款!"
"可她毕竟是你妈,是我的前妻……"我说。
"前妻!前妻懂吗?"沈宇泽几乎是喊出来的,"她跟你已经没关系了!爸,你这些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日子刚好点,你就要去给她们填窟窿?"
我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爸爸……"沈欣雨突然跪了下来,"爸爸,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是我妈她……她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发誓,只要你帮我们这一次,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一定……"
"起来!"我赶紧去扶她。
"我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我……"她哭得撕心裂肺。
"爸!"沈宇泽拉住我,"你要是敢给她钱,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爸!"
我愣住了,看着儿子。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他就这样盯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选择。
我突然想起19年前,也是这样的眼神。五岁的沈宇泽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爸爸,我跟你。"
这些年,是他陪着我走过来的。
"欣雨,你先起来。"我扶起女儿,"这件事,让我想想。"
"爸爸,催债的说了,只给三天时间……"沈欣雨抓着我的手,"爸爸,求你了……"
"我说了,让我想想!"我的声音提高了。
沈欣雨被吓了一跳,松开了手。
"走。"我对沈宇泽说。
出了餐厅,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和沈宇泽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
"爸……"沈宇泽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还想帮她?"
我沉默了很久:"宇泽,她是我女儿。"
"那我呢?"沈宇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也是你儿子啊。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才攒下二十万存款。你要是给了她们八万,我们的首付就不够了。爸,我明年就要结婚了,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那你还犹豫什么?"沈宇泽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们当年抛弃我们的时候,有想过我们吗?她们过得好的时候,有关心过我们吗?现在她们有麻烦了,凭什么要找我们?"
我说不出话来。
"爸,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求过你什么。"沈宇泽红着眼睛,"但这次,我求你,别管她们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沈欣雨给我发了很多条微信,都是哭诉她们现在的困境。她说她妈妈每天被催债的电话骚扰,精神都快崩溃了。她说她三岁的儿子每天晚上被吵醒,吓得不敢睡觉。
还有一张照片,林琳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是老了十岁。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那个骄傲自信的女人,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04
第二天早上,沈宇泽做了早餐,但谁也没胃口吃。
"爸,你昨晚没睡?"他看着我的黑眼圈。
"睡了一会儿。"我说。
沈宇泽犹豫了一下:"爸,昨天我说的话可能重了点,但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打断他,"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可是吃完早饭,沈欣雨又打来电话。
"爸爸,催债的又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他们说今天必须拿到钱,不然就要砸东西了……爸爸,求你了,救救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吼叫声和东西被砸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哭声。
"爸爸!爸爸!"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害怕……"
那一刻,我的心被揪得生疼。
那是我的外孙,虽然我从未见过他。
"欣雨,把电话给那些人。"我说。
"爸……"沈宇泽的脸色变了。
我没理他,对着电话说:"我是沈欣雨的父亲。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但你们不能再吓唬孩子。"
电话那头换了个粗犷的男声:"八万,今天之内必须到账。"
"好,我马上转账。给我你的账号。"
"爸!你疯了?"沈宇泽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按住他的手:"宇泽,那是你姐姐,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她被欺负。"
"可是我们的首付……"沈宇泽的眼泪掉下来了。
"首付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我说,"但你姐姐现在遇到危险,我不能不管。"
"好,好,你管她!"沈宇泽甩开我的手,"那我呢?这些年我陪着你吃苦,到头来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19年没联系过的人重要?"
"宇泽……"
"你别叫我!"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你去当你的好爸爸吧!"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最后,我还是转了八万块过去。
钱一到账,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过了几分钟,沈欣雨给我发来消息:"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银行账户的余额发呆。
二十万的存款,现在只剩下十二万了。
沈宇泽的婚房首付要十八万,现在差了六万。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中午的时候,沈欣雨发来语音:"爸爸,催债的人走了。我妈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哭……爸爸,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她想见你。"
我心里一紧:"你妈想见我?"
"嗯,她说这么多年,对不起你。她想当面跟你道歉。"沈欣雨的声音很诚恳,"爸爸,你能来吗?就当看看我和孩子……"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下午三点,我到了沈欣雨发来的地址。那是城郊的一栋老房子,墙皮都脱落了,看起来很破败。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沈欣雨,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爸爸,你来了……"她哽咽着,"快进来。"
我走进屋,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被砸裂了,地上到处是碎玻璃。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躲在角落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这是我儿子,豆豆。"沈欣雨说,"豆豆,叫外公。"
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外公……"
我的心一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让我想起沈宇泽小时候。
"你妈妈呢?"我问。
"她在卧室。"沈欣雨带我走到一个房间门口,"妈,爸爸来了。"
我推开门。
卧室里很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林琳?"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动。
我走近了些,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林琳,是我,沈建华。"我说。
她突然转过身,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19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眼神空洞,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神采。她看起来像六十岁的老人,而不是54岁的中年妇女。
"建华……"她的声音嘶哑,"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错了……当年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把欣雨带走……不该灌输那些思想给她……"林琳抓住我的手,"我这些年过得很惨,老天在惩罚我……"
她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握着很用力。
"你好好休息吧。"我想抽回手。
"建华,我病了。"她突然说,"医生说是胃癌,晚期。"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查出来的。"林琳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欣雨和豆豆……建华,我求你,照顾她们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妈,你别说了……"沈欣雨冲进来,抱着林琳哭,"你不会有事的……"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从林琳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我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林琳得了癌症,沈欣雨还欠着债,孩子才三岁……
手机响了,是沈宇泽发来的消息:"爸,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回了地址,在路边等他。
二十分钟后,沈宇泽开车过来了。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但眼睛还是红的。
"上车吧。"他说。
我上了车,谁也没先开口。
车子开出去很远,沈宇泽突然说:"爸,对不起,我今天态度不好。"
"是我对不起你。"我说,"可是宇泽,我实在没办法……"
"我知道。"沈宇泽叹了口气,"她毕竟是你女儿。换成是我,我也会帮。"
我的眼眶一热。
"爸,首付的事,我们再攒两年就够了。"沈宇泽说,"我女朋友也同意推迟婚期。"
"宇泽……"我的声音哽咽了。
"但是爸,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沈宇泽看着我,"她们以后的事,你别再管了。"
我点点头。
可是当天晚上十点,沈欣雨又打来电话。
"爸爸……"她的声音里全是恐慌,"我妈她……她晕倒了!救护车正在路上,但是医院要先交押金才能住院……爸爸,我手里没钱了……"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要多少钱?"
"三万……"
我看了看账户,只有十二万。给了三万,就只剩九万了。
"爸爸,求你了……我妈她快不行了……"沈欣雨哭着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账号发给我。"
转完账,我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银行发来的消息:您尾号8023的账户转出30000元,余额90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时,沈宇泽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变了:"爸,你又给她钱了?"
我没说话。
"多少?"他问。
"三万。你妈……林琳晕倒了,要住院。"我说。
"你疯了吗?"沈宇泽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你现在账户里还剩多少吗?九万!九万块!我们的婚房首付差九万!爸,你……你怎么能……"
"宇泽,她病了……"我试图解释。
"我不想听!"沈宇泽冲进房间,又"砰"的一声摔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脑袋放空。
半夜,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又是沈欣雨,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沈建华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仁爱医院的医生。你前妻林琳情况很不好,现在需要紧急手术。但手术费要十万,家属这边只交了三万押金……"
我的手开始发抖。
"请问你能来一趟医院吗?我们需要签字。"医生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十万。
我账户里只有九万。
05
凌晨两点,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
沈欣雨坐在我旁边,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豆豆睡在她怀里,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爸爸,医生说手术费要十万……"沈欣雨的声音颤抖,"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我看着她,这个26岁的女人,此刻看起来无比脆弱。
"爸爸,我知道我没资格再求你了。"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我妈她……她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如果今晚做不了手术,她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埋在双手里抽泣。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19年前,林琳抱着沈欣雨走的那一天。我想起这19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梦见女儿。我想起今天下午,林琳躺在床上说"对不起"时的样子。
"我账户里只有九万。"我说,"还差一万,我想想办法。"
沈欣雨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爸……你……"
"你等我。"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
"老张吗?是我,沈建华。"我说,"能不能借我一万块,急用……对,明天就转……谢谢,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二十万的积蓄,就这样在两天之内花光了。
沈宇泽的婚房首付,没了。
回到座位上,沈欣雨紧紧抓着我的手:"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妈……"
"去办手续吧。"我说。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天亮的时候,主治医生走出来,脱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但患者身体很虚弱,后续还需要化疗。"
"化疗要多少钱?"沈欣雨问。
"一个疗程大概五到八万。"医生说。
沈欣雨的脸瞬间白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具体的费用,等患者稳定了再说。"医生说完就走了。
我和沈欣雨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早上八点,林琳被推出了手术室。她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妈……"沈欣雨扑过去,握着她的手。
林琳虚弱地睁开眼,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建华……"
"你好好休息。"我说。
"谢谢你……"她的眼泪流下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没说话。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沈宇泽发来的消息:"爸,你昨晚去哪了?"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他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二十万,全没了。
最后,我还是接了。
"爸,你在哪?"沈宇泽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我在外面。"我说。
"爸,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发那么大脾气。"他说,"你回来吧,我做了早饭。"
我的喉咙发紧:"宇泽……"
"爸?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我在医院。"
"什么?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不是我,是林琳。她昨晚做了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她怎么样了?"沈宇泽问。
"手术成功了。"我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宇泽,对不起……手术费,我又给了十万。"
"什么?"沈宇泽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爸,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她就……"
"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十万!我们账户里一共就九万!你哪来的十万?"
"我借了一万。"我说。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沈宇泽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爸,所以我们的婚房首付……"
"对不起……"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对不起,宇泽……"
"呵……"沈宇泽发出一声笑,但笑声里全是苦涩,"爸,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女朋友跟我说,她愿意再等我两年。她说没关系,先租房子住也可以。她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住哪里都是家。"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现在好了,两年也不够了。"沈宇泽的声音开始颤抖,"爸,你说,我该怎么跟她交代?我说我爸把我们的婚房首付给了一个19年没联系过的人?我说为了救一个当年抛弃我们的人,我们的婚期要无限期推迟?"
"宇泽……"
"爸,我不怪你。"他说,"真的,我不怪你。你是个好人,心软。可是……可是我呢?我也是你儿子啊……这些年我陪着你吃苦,到头来连个家都没有……"
他哭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儿子的哭声,整个人都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会重复这句话。
"算了。"沈宇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爸,你以后的生活,我会管。但是她们的事,你别再掺和了。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还有,这一万块钱,我帮你还。"他说,"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谢你,宇泽……"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他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你记住,你还有个儿子。"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下午,沈欣雨给我发消息:"爸爸,我妈醒了。她想见你。"
我到了病房,林琳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建华,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
"这次真的谢谢你。"林琳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好好养病吧。"我打断她。
"建华,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林琳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了。欣雨她……她从小被我带歪了,现在也不容易。你能不能……能不能以后多照顾她一点?"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脸说这话。"林琳的眼泪流下来,"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不该让她恨你。这些年,我也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
"过去的事别提了。"我说。
"建华,你还恨我吗?"林琳突然问。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是我妻子的女人,现在变得如此陌生。
"不恨了。"我说,"都过去了。"
"那就好……"林琳闭上眼睛,"我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有欣雨和宇泽这两个孩子。建华,你一定要把他们都照顾好……"
我点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建华。"林琳叫住我,"等我好了,我们复婚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荒唐。"林琳看着我,"但我想通了,这辈子唯一对我好的人,就是你。我想弥补这19年的错误……"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走出病房,沈欣雨追了出来。
"爸爸,等等。"她叫住我,"我妈说的话……你别介意。她现在精神不太好,说话有点……"
"我知道。"我说。
"爸爸,其实……"沈欣雨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妈这些年过得挺惨的。她以前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我爸爸……哦不,我继父,他两年前就跟我妈离婚了,什么都没留给我们。这些年都是我和我妈两个人撑着……"
"你还有老公和孩子。"我说。
沈欣雨的脸色变了变:"爸爸,我跟你坦白吧。我已经离婚了。豆豆的抚养权在他爸爸那里,只是这段时间暂时放在我这。"
我盯着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我问。
"对。"沈欣雨低下头,"爸爸,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找你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欣雨,你实话告诉我,你妈的病……是真的吗?"
沈欣雨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爸爸,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问问。"我盯着她的眼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的声音提高了,"医生都说了,是胃癌晚期!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医生!"
"好,我知道了。"我转身就走。
"爸爸!"沈欣雨追上来,"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累了。"我说,"我先回去了。"
"哦……那你路上小心。"她说,"爸爸,今天真的谢谢你。等我妈出院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好吗?"
我没回答,径直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你好,请问林琳的主治医生在吗?"我问护士。
"在,你是家属吗?"
"我是她前夫。"
护士带我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我想问一下林琳的病情。"我说。
医生翻了翻病历:"她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胃癌晚期,手术只是切除了肿瘤,后续还需要化疗。"
"她……她还能活多久?"我问。
医生叹了口气:"这个不好说。如果化疗效果好,可能还有两三年。如果不好……"
我的心一沉。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要面对沈宇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手机响了,是沈欣雨发来的消息:"爸爸,你到家了吗?"
我正要回复,又来了一条:"爸爸,我妈刚才又说想见你。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能再来一趟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径直走向住院部。
我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我跟了上去。
那个男人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林琳的病房就在六楼。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电梯门关上了,我赶紧跑向楼梯。
气喘吁吁地爬到六楼,我躲在楼梯口,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了林琳的病房。
我悄悄走过去,趴在门上听。
"妈,事情办得怎么样?"是沈欣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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