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副处长李建平把我的评优材料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纸篓里,那轻飘飘的动作就像在扔一张废纸。
"今年的优秀公务员名额,给李昊。"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会议桌旁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李昊是李建平的亲侄子,去年才调到我们局,连基层都没去过,材料还是我帮他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从纸篓里捡起那份材料。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连续三年考核优秀,主持完成七个重点项目,为市里争取专项资金两千万。这些都是我实打实干出来的。
"李处,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李建平连眼皮都没抬:"组织的决定,还需要跟你商量?"
"那好。"我把材料放回桌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红头文件,轻轻拍在会议桌中央。
市委组织部的红色印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市委特别调令——调任陈默同志为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李建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盯着那份调令,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我收起调令,看着他:"李处,名额你留着,但这个位子,你恐怕是坐到头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手机震动起来,是市委办公厅秘书长的短信:"陈默,准备好了吗?接下来的工作不好干。"
我回了两个字:"准备好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李建平不过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但这一刻,我只想好好享受他那张震惊的脸。
十年前我刚进这个系统时,也是这样的会议室,也是李建平,把我的转正报告压了整整半年。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却不知道这一忍就是十年。
现在,该轮到他还债了。
01
三天前的深夜,我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陈默吗?我是市委组织部的。"对方声音很年轻,但语气严肃,"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找赵部长,记住,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手心全是汗。
市委组织部的赵部长,那是副市级干部,管着全市的干部任免。我一个科级干部,他怎么可能亲自找我?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市委大院。走进组织部办公楼,走廊里静得出奇,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陈默是吗?进来。"赵部长的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示意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听说你这些年在发改局干得不错。"
"分内工作。"我端起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建平这个人,你了解吗?"赵部长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了解?太了解了。
十年前,我是从基层乡镇考调上来的。那时候发改局正好缺人,我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本以为能顺利转正。结果李建平当时是副局长,主管人事,硬是说我"群众基础不牢固",把我的转正报告压了半年。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把那个名额给他外甥。
"还算了解。"我谨慎地回答。
赵部长点点头:"那你知道,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吗?"
这话问得我头皮发麻。组织部长亲自问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赵部长,我只是个科员……"
"现在不是了。"赵部长打断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市委决定,调你到市政府办公室任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明面上是正常调动,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要配合纪委的调查。"
我的手握紧了茶杯。
"发改局这几年经手的项目资金有问题,李建平是关键人物。但他做事很谨慎,表面上查不出什么。"赵部长说,"你在那儿干了十年,对情况最熟悉。市里需要你这个突破口。"
我明白了。这是要我当内应。
"可是赵部长,我如果突然被调走,李建平肯定会起疑心。"
"所以才要演一出戏。"赵部长递给我那份调令,"后天的评优会议,他肯定会针对你。到时候你就把这个拿出来,让他以为你是走了后门,靠关系调走的。"
"这样他才不会联想到纪委调查?"
"聪明。"赵部长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记住,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表现得像个得意小人,最好让全局都知道你是靠关系上位的。这样才能麻痹他们。"
我拿着那份调令,感觉有千斤重。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三点。走廊里碰到了老张,他是我的老同事,一起共事八年了。
"陈默,听说后天要评优了。"老张笑着拍拍我肩膀,"今年肯定是你啊,你那些项目都干得漂亮。"
"不好说。"我苦笑。
"怎么不好说?李处就算再不待见你,这次也说不出理由来吧。毕竟你的成绩摆在那儿。"
我没有接话。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调令锁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办公室染成金色。我想起十年前第一天上班的情景,也是这样的黄昏,我站在这扇窗前,发誓要在这个系统里干出一番事业。
结果呢?十年过去,还是个科员。
不是因为我不努力,而是因为李建平。
他不让我转正,后来又不让我评优,再后来不让我提拔。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资历不够"、"群众基础薄弱"、"还需要锻炼"。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当年我没给他送礼。
那次面试结束后,有人暗示我"意思意思"。我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哪有钱送礼?我以为凭本事就够了。
结果就是这十年。
电脑屏幕上,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是今年的评优通知,我的名字赫然在推荐名单的第一位。
我点开那些项目文件夹,一个一个看过去。城南开发区的规划,我跑了三个月,协调了十几个部门;工业园区的资金申报,我连续加班一个月写出来的方案;还有那个棚户区改造项目……
每一个都有我的心血。
但后天,这一切都会被李建平一句话否定。
我关上电脑,看着那个锁着调令的抽屉。赵部长说得对,这是一出戏,我必须演好。
只是不知道,当李建平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是什么表情。
02
评优会议前一天,局里气氛就不对了。
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李昊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跟几个同事说着什么。看见我来了,他们立刻住了嘴,各自散开。
李昊是去年八月调来的,名义上是"双一流大学毕业的优秀青年干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李建平的亲侄子。
小伙子二十六七岁,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但眼神里总带着点傲气。来了快一年,连基层调研都没去过几次,每天就是在办公室里刷手机。
"陈科长早。"李昊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早。"我点点头,径直走进办公室。
刚坐下,老张就推门进来了。他左右看看,确认走廊里没人,才关上门。
"陈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老张压低声音,"昨晚我加班,听见李处在办公室打电话。"
"说什么?"
"说今年的评优名额,要给李昊。"老张叹了口气,"你的材料他都看过了,说是'年轻干部也需要鼓励'。"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老张欲言又止,"说你这些年太出风头了,该打压打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张,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唉,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声。"老张拍拍我肩膀,"明天会上,你别跟他硬顶。咱们在这个系统里,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走后,我打开电脑,调出这几年的工作记录。
2019年,我主持的工业园区项目为市里争取到省级专项资金五百万,项目验收评分全省第二。那年评优,李建平说"项目是集体完成的,不能算个人功劳"。
2020年,我连续三个月驻扎在城南开发区,协调拆迁、规划、环评,最终让项目提前半年开工。那年评优,李建平说"你经验还不够丰富,再锻炼锻炼"。
2021年,我写的棚户区改造方案被省里采纳为示范案例,市领导专门表扬。那年评优,李建平说"这是市领导指导的结果"。
今年是2022年,我已经连续三年考核优秀。按照规定,应该优先推荐。
但李建平还是要把名额给李昊。
我点开李昊的工作记录。入职一年,完成的工作只有"协助完成××报告"、"参与××会议"这些空洞的描述。唯一一次独立负责的工作,还是我帮他善的后。
那是三个月前,李建平让李昊写一个项目申报书。结果小伙子连基本格式都不懂,写得乱七八糟。眼看要交上去了,李建平把我叫去:"陈默,你帮李昊把把关。"
我熬了两个通宵,把那份报告重写了一遍。最后项目批下来了,功劳记在了李昊头上。
现在,连评优的名额也要给他。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同志吗?我是市纪委的。"对方声音很公事公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下班后到市纪委来一趟,302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好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纪委怎么这时候找我?难道是赵部长说的调查已经开始了?
下午五点半,我开车到了市纪委大楼。
302办公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接待了我。她姓王,是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
"陈默同志,坐。"王主任示意我坐在询问桌对面,"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王主任请说。"
"你在发改局工作多久了?"
"十年。"
"这十年里,发改局经手的重点项目,你参与了多少?"
我仔细回忆:"大大小小加起来,应该有二十多个。"
王主任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项目清单:"这些项目的资金拨付流程,你熟悉吗?"
我扫了一眼,都是这几年的重点项目:"比较熟悉。很多项目的申报材料都是我写的。"
"那你知道,这些项目的资金到位后,具体是怎么使用的吗?"
这个问题让我警觉起来。资金使用涉及财务,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王主任,项目资金的使用,一般是财务科和项目办负责。我只负责前期申报和进度跟踪。"
"明白。"王主任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发现,有些项目的资金使用存在异常?"
我沉默了几秒钟。
有。当然有。
去年的一个项目,上级拨款一千万,但最后决算报告显示只用了八百万。我当时觉得奇怪,去问过财务科长。对方说是"因为施工成本降低,节约了资金"。
但我去过现场,工程质量很好,不像是压缩成本的样子。
还有前年的开发区项目,预算明明是三千万,但申报时变成了三千五百万。多出来的五百万,据说是"物价上涨因素"。
这些疑点我都记在心里,但从来没敢问。因为涉及的都是李建平签字的文件。
"王主任,我只是个科员,很多核心材料接触不到。"我谨慎地回答。
"我明白。"王主任合上文件夹,"今天就了解这些。如果以后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走出纪委大楼,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张名片,手心又开始冒汗。
市纪委真的在查发改局。而且从这些问题来看,目标很明确——资金问题。
我想起赵部长的话:"李建平做事很谨慎,表面上查不出什么。"
但再谨慎的人,也会有破绽。这十年里,他经手了那么多项目,真的一点马脚都没露吗?
我打开手机,找出这几年的项目文件备份。这些都是我当初留下的,以防万一需要查阅。
一个一个点开,仔细看每一个项目的资金预算、决算报告、审批文件……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2020年的城南开发区项目,预算报告上写的是"总投资3500万元"。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写申报材料时,工程预算只有3000万。
多出来的500万是怎么来的?
我打开当年的往来邮件记录。找到了——那份预算报告是财务科报上去的,抄送给我的时候,我还专门问过:"预算怎么多了500万?"
财务科长回复:"李处说要留点余地,以防工程变更。"
但最后决算报告显示,这个项目总花费2800万,还节余了700万。
这700万去哪儿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开始发凉。
03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大姐在拖地。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进档案室。
档案室的钥匙只有局长、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有。但我知道,办公室主任有个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会把钥匙放在抽屉里。
我以前经常帮他整理文件,知道那个抽屉没锁。
档案柜里,按年份分类存放着历年的项目文件。我找到2020年的那一格,抽出城南开发区项目的档案袋。
里面有十几份文件,我快速翻看,找到了那份预算报告。
报告上确实写着"总投资3500万元",下面是李建平的签名和日期。
但仔细看,这个"3500"写得有些奇怪。"35"两个字的墨迹明显比后面的"00"深一些。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了看。
在强光下,能隐约看到"35"下面有修改液的痕迹。
这份预算报告被改过!
原本应该是"3000",被人用修改液改成了"3500"!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故意虚报预算,多出来的500万很可能被……
"陈默,你在这儿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回头一看,是办公室主任老刘。
"刘主任。"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在找去年的一个项目资料,准备今天会上汇报。"
老刘狐疑地看着我:"会上要汇报工作?我怎么没听说?"
"哦,不是正式汇报。"我赶紧把文件放回档案袋,"就是准备一下,以防领导问到。"
"哦。"老刘点点头,"那你快点啊,马上要开会了。"
我把档案袋放回去,若无其事地走出档案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刚才太冒险了。如果被老刘发现我在看那些敏感文件,肯定会向李建平汇报。
但至少,我确认了一件事:城南开发区项目的预算报告被人篡改过。
而有权限接触这份报告的,只有李建平和财务科长。
九点钟,评优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局长、几个副局长、各科室负责人,还有几个重点科室的代表。李昊也在,坐在角落里,表情有些紧张。
李建平坐在局长右手边,面无表情。
"今天开会,主要是讨论今年的优秀公务员推荐名额。"局长翻开文件,"按照市里的通知,我们局有一个名额。组织科已经收集了大家的材料,现在请李处介绍情况。"
李建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根据这一年的工作表现和考核情况,我们筛选出了几个候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但是考虑到我局的实际情况,以及对年轻干部的培养,我建议……"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他继续说道:"建议把这个名额给李昊同志。李昊是名牌大学毕业,理论基础扎实,这一年来在工作中表现积极,有很大的培养潜力。"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李处。"我举起手,"我有不同意见。"
李建平皱起眉头:"陈默同志,你有什么意见?"
"我认为评优应该以实际工作成绩为标准。"我站起来,"李昊同志虽然是名校毕业,但来单位只有一年,没有独立完成过重点项目。这样的资历,不太符合评优条件吧?"
"年轻干部也需要鼓励。"李建平不耐烦地说,"再说了,你觉得你的资历就够了?"
"我在这个局工作十年,主持完成了二十多个项目,连续三年考核优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这样的资历还不够,那什么才够?"
"资历不是唯一标准!"李建平提高了音量,"你这些年的工作,问题也不少。比如去年的那个项目,差点因为你的疏忽导致资金延迟到位。"
"那个项目是因为上级部门审批流程改变,跟我的工作没有关系。"我反驳道,"而且最后我加班两个星期,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提交,资金才顺利到位的。"
"你还顶嘴?"李建平的脸色涨红了,"陈默,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够了!"李建平一拍桌子,抓起我的评优材料,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纸篓。
"今年的名额,给李昊。这是组织的决定,不需要讨论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局长咳嗽了一声:"这个……李处,是不是再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李建平冷冷地说。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从纸篓里捡起那份材料。
上面的字迹已经皱巴巴的了,但还能看清——那些都是我这十年的心血。
我把材料放回桌上,从包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
"李处。"我看着他,"既然这样,那这个名额你留着吧。"
说着,我把市委的调令拍在桌子中央。
红色的印章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李建平愣了一下,拿起调令,眼睛越睁越大。
"市委组织部……特别调令……调任陈默同志为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刚下的文件。"我平静地说,"今天局长还没来得及宣布。"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讶。
"市政府办副主任?那不是正处级吗?"
"陈默一下子跳了两级?"
"这背后肯定有关系啊……"
李建平的手在发抖,调令都快拿不稳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陈默……你……"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处,名额你留着,但这个位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恐怕是坐到头了。"
说完,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我眯起眼睛,感觉十年的郁结,终于在这一刻释放了。
04
走出会议室,我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陈默,你、你真的要调走了?"老张的声音充满惊讶,"市政府办副主任?这……"
"嗯,文件刚下来。"
"天哪。"老张长长地叹了口气,"难怪你刚才那么硬气。不过说实话,我真替你高兴。你这些年受的委屈,今天总算出了一口气。"
"老张,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哪里话。"老张顿了顿,"不过陈默,你得小心点。李建平这个人记仇,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年的工作文件。按照调令,我下周就要到市政府办报到了。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是李昊。
小伙子的脸色很难看,走进来也不关门,直接站在我桌前:"陈科长,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抬起头。
"今天会上那一出,是你故意的吧?"李昊咬着牙,"你早就知道自己要调走,所以故意跟我叔叔对着干,让他下不来台。"
"我只是在争取自己应得的。"
"应得的?"李昊冷笑,"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大本事?还不是走了后门,找了关系。要不然一个科员,怎么可能直接提拔到正处级?"
我没有回答。按照赵部长的交代,我现在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说到底,你和我叔叔有什么区别?"李昊讥讽道,"都是靠关系。他给我争取名额,你给自己找靠山。大家都一样,别装得多清高。"
"你说完了吗?"我看着他。
"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别以为调走了就没事了。"李昊压低声音,"我叔叔在这个系统干了二十年,人脉遍布全市。你以为到了市政府办,就能躲开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临走还故意把门摔得很响。
我盯着电脑屏幕,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李昊说李建平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到底吃了多少回扣,贪了多少钱?
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我这些年偷偷留下的疑点记录。
城南开发区项目,虚报预算500万。
工业园区项目,决算时莫名其妙"节余"300万。
棚户区改造项目,设计费比正常标准高出一倍。
还有去年的环保设施项目,施工单位是一家从没听说过的公司,但中标价格却比其他竞标单位高出20%……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李建平。
但这些只是疑点,不是证据。如果要真正扳倒他,需要实锤。
傍晚六点,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楼下停车场,发现我的车旁边站着个人。
是财务科长老韩。
"陈科长。"老韩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
"找个地方说。"老韩的表情很紧张。
我们开车到了附近一家茶馆,要了个包间。
"陈科长,今天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老韩给我倒了杯茶,"你要调到市政府办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老韩,有话直说吧。"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来祝贺我的。
老韩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叹了口气:"陈科长,你知道李处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在财务科干了十五年,经手的项目资金数不清了。"老韩压低声音,"但这几年,越来越不对劲。很多项目的资金流向,都有问题。"
"具体说说。"
"就拿城南开发区项目来说吧。"老韩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这是当年的原始预算报告,你看,上面写的是3000万。"
照片上的预算报告很清晰,确实是"3000万"。
"但提交上去的报告,变成了3500万。"老韩又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李处让我改的。他说工程可能会有变更,需要预留资金。"
"那多出来的500万呢?"
"名义上是预留资金,实际上……"老韩停顿了一下,"项目结束后,决算报告显示只用了2800万。剩下的700万,被以'管理费'的名义,转到了一家咨询公司。"
"什么咨询公司?"
"一家叫'远大商务咨询'的公司。"老韩说,"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李处的妻弟。"
我的手握紧了茶杯。
"不止这一个项目。"老韩继续说,"这几年,至少有五六个项目都是这个套路。虚报预算,然后把多出来的钱以各种名义转走。粗略估计,总额至少有两千万。"
两千万!
"老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盯着他。
"因为我怕了。"老韩的声音有些颤抖,"上个月,市纪委的人找过我,问项目资金的事。我知道,纸包不住火了。李处肯定会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所以你想……"
"我想自保。"老韩直视着我,"陈科长,你现在要去市政府办了,肯定认识市里的领导。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让我争取个宽大处理?"
我沉默了。
老韩说的这些,正是市纪委需要的证据。如果他愿意配合调查,李建平就完了。
"老韩,你保留证据了吗?"
"有。"老韩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这些年所有有问题的项目文件,还有资金流向记录。都是我偷偷留下的,以防万一。"
我接过U盘,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些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交给你。"老韩说,"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信任我?"
"因为这些年,我看着你被李处打压,但你从来没有同流合污。"老韩苦笑,"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如果当年我也能像你一样坚持原则,今天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把U盘收好:"老韩,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希望吧。"老韩站起来,"陈科长,我走了。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
看着老韩离开的背影,我久久没有动。
这个U盘里的证据,足以让李建平牢底坐穿。但同时,也意味着老韩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愿意站出来,是因为害怕,更是因为良心。
回到车上,我给市纪委的王主任发了条短信:"王主任,我这里有重要线索,方便见面吗?"
很快,王主任回复:"明天上午九点,还是302办公室。"
我发动车子,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
这场博弈,终于要到关键时刻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老韩给的U盘,准时到了市纪委。
302办公室里,王主任已经在等我了。这次她旁边还坐着一个男同志,看起来四十多岁,表情严肃。
"陈默同志,这位是我们室的张主任。"王主任介绍道,"你说有重要线索?"
我把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发改局这几年有问题的项目资料,包括资金流向记录。"
张主任拿起U盘,插进电脑。随着文件一个个打开,两个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资料是谁给你的?"张主任问。
"是财务科的韩科长。"我如实回答,"他说这些年一直配合李建平做假账,现在想要争取宽大处理。"
"韩科长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在单位。"
王主任立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小刘,立即去发改局,把财务科韩科长请过来,注意,是'请'。"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陈默同志,这些资料非常重要。但我需要确认,你提供这些线索,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让事实真相大白。"我说,"李建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能就这么被掩盖。"
"你和李建平之间,是不是有私人恩怨?"张主任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我承认有私人恩怨,我提供的证据可能会被质疑是报复行为。
"确实有矛盾。"我坦然承认,"他这十年一直打压我,不让我转正,不让我评优。但这不影响我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
"这个我们会核实。"王主任点点头,"不过陈默同志,你要清楚,一旦启动调查程序,你也会被牵扯进来。毕竟你在发改局工作了十年,很多项目都经手过。"
"我明白。"我说,"我的工作经得起检查。"
"好。"张主任站起来,"那你先回去吧。这段时间不要和任何人透露今天的谈话内容,包括你们局里的人。"
"我知道。"
走出市纪委大楼,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回到单位,气氛很压抑。走廊里碰到同事,大家都只是点点头,没人主动说话。
老张在茶水间见到我,小声说:"陈默,你听说了吗?上午财务科的老韩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我心里一惊,表面上却装作不知情:"什么情况?"
"不清楚。"老张压低声音,"但大家都在传,说是项目资金的事。李处的脸色很难看,一上午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哦。"我尽量表现得平静。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整理移交文件。按照规定,调离前要把手头的工作全部移交清楚。
下午两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建平。
他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默,我们谈谈。"他在我对面坐下。
"李处,有什么事吗?"
"老韩的事,是不是你搞的?"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李建平盯着我,"昨天老韩跟你见过面,今天就被纪委带走了。你敢说没关系?"
我抬起头,看着他:"李处,我只是个科员,怎么可能影响纪委的决定?"
"你……"李建平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怒火,"陈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李建平冷笑,"你以为纪委查我,你就能全身而退?我告诉你,这些年的项目,你也参与了不少。到时候真查起来,谁也别想跑!"
"那就查吧。"我平静地说,"我的工作经得起任何检查。"
"你!"李建平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陈默,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你以为到了市政府办就安全了?我告诉你,这个系统就这么大,我认识的人,你根本想象不到。"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李建平的话不是恐吓,是真的。他在这个系统里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他真要报复我……
手机响了,是赵部长的号码。
"陈默,做得不错。"赵部长的声音里带着赞许,"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准备对李建平立案调查。"
"赵部长,李建平刚才来找过我,说他认识的人很多……"
"不用担心。"赵部长打断我,"市委对这次调查非常重视。李建平那些关系,在证据面前都不管用。你安心准备交接工作,下周到市政府办报到。"
"好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市委的调令。
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这份调令,不仅是我的升迁机会,更是我的保护伞。
只要到了市政府办,李建平就动不了我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大的博弈等着我。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整理好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移交清单里。
十年的工作,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下班前,我又去了一趟档案室。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去的,因为我需要移交项目资料。
翻看着这些年经手的项目档案,我想起了当年刚进这个单位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刚从乡镇考调上来,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认可。
结果呢?十年过去,我依然是个科员。
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我不愿意低头。
我不愿意给李建平送礼,不愿意昧着良心做事,不愿意……
但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新的起点。
只是,李建平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回响:"你以为到了市政府办就安全了?"
走出档案室,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终于下起来了,很大。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雨幕中的停车场。
突然,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的车旁边。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人。
因为雨太大,我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近了,我才看清,车里坐着的是……
局长。
"陈默,上车。"局长的声音很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后座。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
"我知道你跟纪委合作了。"局长突然说,"老韩供出来的那些事,你也参与了吧?"
我的心一沉:"局长,我……"
"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局长打断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什么意思?"
"李建平只是个马前卒。"局长看着前方,"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谁?"
局长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下周去市政府办报到,会见到他的。"
说完,他示意我下车。
我推开车门,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
局长的话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而且,我下周会在市政府办见到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市政府办里,有李建平的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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