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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我照例提前十分钟下楼。

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楼下那棵梧桐树又掉了一层叶子,堆在车头盖上。我习惯性地用手扫掉,发动车子,等水温上来。

这个时间段,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刚开始忙。老板娘会朝我挥手,我偶尔会摇下车窗点个包子。今天没有,我赶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

小雅发来消息:"下楼啦?我还有五分钟。"

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好"。

五分钟通常意味着十分钟。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点开播客,是个讲老电影的节目。主播正说到《阿甘正传》里那句"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我听了大概几百遍,但每次还是会跟着默念下一句。

车窗外,有人遛狗经过。一只金毛,看起来比主人还着急。

我想起妻子昨晚说的话:"你总是提前到,然后等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当时想解释,但又觉得没必要。这就是我的习惯,提前一点,给自己留余地,也给别人留余地。

十二分钟后,小雅出现在后视镜里。

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个帆布包。我解锁车门,她拉开副驾驶,带进来一股湿润的空气和淡淡的护手霜味道。

"不好意思啊,今天电梯慢。"她系安全带的动作有点费劲。

"没事。"我把播客关了。

车子驶出小区,左转上主路。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个路口会堵,哪个红绿灯时间长。小雅住的小区离我家就隔一条街,公司在东边,我们顺路。

"昨晚又失眠了。"小雅靠着椅背,声音有点哑,"孕中期都说睡得好,我怎么反而更难受。"

"要不早点睡?"我随口说。

"早睡也没用,翻来覆去。"她顿了顿,"我老公打呼噜,吵得我想踹他。"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红灯。我停车,看了眼左侧的面包店。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排队,孩子在她怀里扭,她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在翻手机。

"对了,明天我可能要晚一点下楼。"小雅突然说,"要去产检,八点的号。"

"那我几点等你?"

"七点四十?"她说得很自然,"你平时也是七点半下楼,就多等十分钟。"

我点点头。

绿灯亮了,车流开始动。我跟着前车,保持车距,换挡很轻。

小雅开始翻手机,刷孕妇群,偶尔念一句给我听。我"嗯"两声,眼睛盯着路面。

其实我想说,明天我本来打算早点出门,要去趟加油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十分钟而已。

01

从小雅开始蹭车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周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天在茶水间,她双手托着腰,跟另一个女同事抱怨:"地铁太挤了,早高峰根本没人让座,我站一路腿都肿。"

我路过,接了杯水,随口说了句:"你不是住翰林苑吗?我也住那片,可以顺路带你。"

说完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要帮她,是后悔说得太随意。因为小雅当场就掏出手机:"那太好了!我加你微信,明天开始可以吗?"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说了"可以"。

第一周,小雅很客气。

她会提前五分钟下楼,上车后说谢谢,下车时再说一次。有次还带了自己做的小饼干,用保鲜盒装着,说是"给你尝尝"。

我妻子吃了一块,说:"你这同事挺会来事儿。"

"就顺路。"我说。

"顺路也是你的油钱和时间。"妻子把饼干盒盖上,"不过人家有心,挺好。"

我没多想。

第二周,小雅开始习惯了。

她不再提前下楼,而是等我发消息"到了"才慢悠悠地出现。上车后也不再说谢谢,而是自然地把包放在腿上,系安全带,开始聊昨晚刷到的短视频。

有一次,我临时要去趟银行,提前跟她说:"明天可能要晚十分钟,你要是着急就自己先走。"

她愣了一下,说:"那我等你吧,反正也不赶。"

我当时没觉得哪里不对。

到了第三周,也就是现在,小雅已经完全把这当成了固定安排。

她会在前一天晚上发消息:"明天见啦。"语气轻松,像是在跟朋友道晚安。

她会在车上吃早餐,豆浆撒在座椅上,她用纸巾擦,但总有味道残留。

她甚至会要求我改变路线:"走那条路吧,那边有个母婴店,我想看看有没有活动。"

我没拒绝。

妻子问我:"你怎么每天都比平时晚十五分钟到公司?"

"路上堵。"我说。

"以前不堵?"

我没接话,低头刷手机。

妻子在厨房收拾碗筷,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声音传出来:"你就是不会拒绝。"

我抬起头。

"不是说你这同事。"妻子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我是说你,从小到大,你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帮个忙而已。"

"帮忙没问题。"妻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随口一说',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承诺'?"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起来,小雅发了条消息:"明天能早五分钟吗?我要去拿快递。"

我打了个"好",又删掉,改成"可以",发送。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我盯着那片光,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中时,我跟同桌关系不错。他家里条件不好,经常没钱吃午饭,我就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一半。

后来有一天,我自己也没带够钱,打算少吃一点。

同桌看着我的餐盘,皱眉说:"今天怎么这么少?不够我吃啊。"

我当时愣住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困惑。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管他每一顿饭?但他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少打一份菜,就是在亏欠他。

我没跟他翻脸,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没分过饭给他。

他也没再找我说过话。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小雅不是我同桌,她只是个怀孕的同事,我只是顺路带她一程。

没什么大不了的。

02

早上七点二十五,我下楼的时候,发现车头盖上被人贴了张小广告。

是开锁的,电话号码印得密密麻麻。我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手机震了。

小雅:"到啦?我下楼。"

我看了眼时间,回了"嗯"。

五分钟后,她还没出现。

我坐在驾驶座上,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听昨天没听完的播客。主播在讲一个冷知识,说猫头鹰的眼睛不能转动,所以它们要转脖子。

我想起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每次看人都是歪着脑袋,原来不是卖萌。

十分钟后,小雅拉开车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上气不接下气,"物业打电话,说有个快递超重,让我下去搬,结果是我婆婆寄的米。"

"米?"

"对啊,说老家的米好吃,非要给我寄二十斤。"小雅把包放在腿上,系安全带,"我说网上能买,她不信,说添加剂多。"

我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有点堵,前面有辆公交车停靠,后面的车排成长队。我并不着急,放着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

"诶,你能不能走那边?"小雅突然指着右边的路口。

"那边绕远。"

"但是不堵啊。"她转过头看我,"而且那边有个早餐店,他们家的蛋挞特别好吃,我想买几个。"

我没说话,在下个路口右转了。

绕路花了十五分钟,到早餐店门口,小雅让我靠边停一下。她下车,挺着肚子走进店里,过了五分钟才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给你也买了一个。"她把纸袋递过来。

我看了眼表,说了声谢谢。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我通常八点二十到,留十分钟整理东西,准时八点半开晨会。今天晨会开始的时候,我才刚坐下。

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我跟同部门的老李一起。

老李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夹了口菜,突然来了句:"你最近是不是在带小雅上下班?"

"嗯,顺路。"

"顺路?"老李笑了一下,"我看你这'顺路'成本挺高啊,天天迟到。"

"没迟到,就是晚了点到。"

"晚了点到不就是迟到?"老李放下筷子,"我跟你说,这种事啊,一回生二回熟,她现在是孕妇,你不好意思拒绝,等她生完孩子呢?还得接送孩子去幼儿园?"

我笑了:"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老李认真起来,"你知道她老公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开网约车的。"老李压低声音,"他自己有车,你说她为什么不让她老公送?"

我愣了一下。

"而且啊。"老李继续说,"我听财务的人说,小雅家条件不差,她老公那车还是贷款买的新能源,跑网约车一个月能赚一万多。"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老李摆摆手:"算了,我也是提醒你一句,别当冤大头。"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走神了好几次。

主管在讲第三季度的业绩目标,我盯着PPT,眼睛聚焦在那些数字上,但脑子里转的全是老李说的话。

小雅的老公有车。

开网约车的,肯定每天都开车。

那她为什么要挤地铁?为什么要蹭我的车?

散会后,我经过茶水间,看到小雅在接热水。

她侧着身子,一手托着保温杯,一手扶着腰,动作小心翼翼。

我站在门口,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雅转过头,看到我,笑了:"要喝水吗?我帮你接。"

"不用,我自己来。"

我接了杯水,转身离开。

走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翻到小雅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肚子的照片,配文:"宝宝今天又长大了一点,妈妈好期待见到你。"

往下翻,都是一些孕期日常,产检报告,孕妇餐。

再往下,我看到一条去年十二月的动态。

照片里,小雅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辆白色电动车前面,两个人比着剪刀手。

文案是:"老公的新车!以后出门方便啦!"

我放大照片,看车牌,是本地牌照。

又往下翻了几条,我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扣在桌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闪,文档是空白的。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小雅收拾包,走到我工位旁边:"走吗?"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那我等你?"

"不用,我可能要晚点。"

小雅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我先走了,明天见。"

我目送她离开,然后继续坐在工位上。

其实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跟她一起走。

半小时后,我才收拾东西下楼。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几辆车零星停着。我走到车旁,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坐进驾驶座,我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方向盘上有个小划痕,是上周倒车的时候蹭的。我用手指摩挲那道痕迹,想起妻子说的话。

"你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我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路上没有小雅,没有聊天,没有要求改道,没有临时停车买蛋挞。

我开得很稳,在红绿灯前停下,看着对面路口一个外卖员闯了黄灯。

手机响了。

妻子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快到了。"

她又发:"今晚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随便,都行。"

发送后,我盯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03

小雅开始让我等她化妆。

那天早上,我照例七点半下楼,发消息"到了"。

她回:"等我一下,在画眉毛。"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想回"那你画完再叫我",但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好"。

十五分钟后,她才出现。

上车的时候,她特意转过头让我看:"今天这个妆容怎么样?我看小红书学的。"

"挺好。"我说。

"就'挺好'啊?"她对着后视镜,又补了点腮红,"我花了半小时呢。"

我没接话,发动车子。

那天到公司,已经八点五十。我错过了晨会,主管在群里@我,问我去哪了。

我回:"路上堵车。"

主管发了个"OK"的表情,但我知道,这个"OK"里有不满。

午休的时候,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碰到了人事部的小王。

她结账的时候,突然转过头:"你最近每天带小雅上下班?"

"嗯,顺路。"

"那挺好的。"小王笑了笑,"不过你注意点时间,主管最近心情不太好,你老是踩点,他可能有意见。"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

回到工位,我打开工作群,翻到上个月的考勤记录。

以前我基本都是八点二十到公司,偶尔有事会晚五分钟,但从来没超过八点半。

这个月,除了周末,我只有三天在八点半前到。

其他时间,都是八点四十之后。

我关掉考勤记录,给小雅发了条消息:"明天能不能早点下楼?我最近老迟到。"

她秒回:"好呀,我尽量。"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五就下楼了,想着她说的"尽量",应该能准时。

七点半,我发消息。

她回:"马上!"

七点四十,她还没下来。

七点四十五,她出现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不好意思啊。"她上车,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刚才我妈打电话,聊了几句。"

我看了眼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还冒着热气。

"你吃早餐了吗?"她问。

"吃了。"

"那我吃点,我还没吃。"她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你介意吗?车里吃东西?"

"没事。"我说。

但其实我介意。

不是介意吃东西,是介意那股味道。韭菜馅的,很浓,混着车里的空气,让人有点反胃。

我摇下一点车窗。

小雅吃了两个包子,把塑料袋团起来,塞进门板的储物格里。

"诶,等会能不能绕一下路?"她突然说,"去趟药店,我要买维生素。"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七点五十二,到公司至少要二十分钟,如果绕路,肯定又得迟到。

"要不你中午去买?"我说,"现在去的话,我会迟到。"

"就五分钟。"小雅的语气有点撒娇,"药店就在前面路口,很近的。"

我没说话,在下个路口转了弯。

药店门口停车不方便,我在路边等她。她进去之后,我看着表,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我给她发消息:"好了吗?"

她回:"马上,在排队。"

又过了五分钟,她才出来,手里拎着个大袋子。

"买了好多。"她上车,把袋子放在腿上,"维生素,钙片,还有DHA,药师说孕妇都要吃。"

我没说话,直接开车。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零五。

晨会早就结束了,主管坐在工位上,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最近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连续一周迟到,你这考勤要扣钱的。"

"路上堵车。"我说。

"堵车?"主管靠在椅背上,"那你换条路,或者早点出门。"

我点点头,说了声抱歉。

回到工位,我看到小雅在跟隔壁的女同事聊天,两个人笑得很大声。

女同事说:"你老公对你真好,怀孕了还让你这么轻松。"

小雅笑着摆手:"还行吧,他就是忙,天天跑车,早出晚归的。"

"那你平时怎么上下班?"

"有同事顺路带我。"小雅说得很自然,"我们住得近,他每天都带我,特别好。"

女同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雅,笑了:"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那肯定啊。"小雅说,"改天我请他吃饭。"

我戴上耳机,打开文档,开始工作。

但那句"改天我请他吃饭"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下班,小雅又走到我工位旁边:"走吗?"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

路上,她又开始聊天,说婆婆最近总催她回老家养胎,说城市里空气不好,还说她老公最近接了个大单,拉了一个去机场的客人,给了五十块小费。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前方。

快到她家小区的时候,她突然说:"对了,明天我可能要晚一点,要去拿个快递。"

"几点?"

"八点?"

我没说话。

"不方便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方便。"我说。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嫌麻烦。"

停在她家楼下,她下车,朝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我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开车离开。

回到家,妻子在厨房做饭,看到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堵。"

"天天堵。"妻子把火关小,转过身,"你那同事还在蹭车?"

"嗯。"

"你累不累?"

我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没说话。

妻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

"你啊。"她叹了口气,"总是这样,明明不想,嘴上还说没事。"

"就顺路。"

"顺路也是你的时间和油钱。"妻子说,"而且你看看你,最近每天都是八点多才到公司,你主管有没有说你?"

"说了。"

"那你还带她?"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怀孕,你不好意思拒绝。"妻子的声音很轻,"但你想过没有,你的'不好意思',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理所当然'?"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从小就这样。"妻子继续说,"你记不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宿舍那个哥们总找你借钱?"

我记得。

"你借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

"我记得。"妻子说,"前前后后至少十次,他每次都说'下个月还你',结果呢?毕业了他都没还。"

"他家里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是他的事。"妻子的语气严肃起来,"但你也有你的生活,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变成冷血的人。"妻子握住我的手,"我是想让你学会保护自己,学会拒绝,学会说不。"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小雅发了条消息:"明天见啦,晚安。"

我盯着那句"明天见啦",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回了个"晚安"。

04

那天早上,我接到了客户的电话。

是个突发状况,对方说合同有个条款需要当面确认,让我九点前必须到他们公司。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客户的公司在南边,跟我上班的方向完全相反,开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

我立刻给小雅发消息:"今天有急事,没法带你了,你自己去公司吧。"

她秒回:"啊?怎么突然有事?"

"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得马上过去。"

她发了个委屈的表情:"那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打字:"打车或者坐地铁?"

"打车好贵,地铁又挤。"她又发了个哭脸表情,"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很快下楼,你送我到公司再去?"

我看着手机,手指停在键盘上。

如果送她,我肯定赶不上九点。如果不送,她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消息:"真的来不及,你今天自己去吧,抱歉。"

发完,我没等她回复,直接发动车子,往南边开。

一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我没看,专心开车。等到了客户公司楼下,我才拿起手机。

小雅发了七八条消息。

"你就不能晚一点去吗?"

"我一个孕妇,你让我自己挤地铁?"

"我以为你是好心帮我,原来这么靠不住。"

"算了,我自己去。"

最后一条是个截图,打车软件的订单,显示车费三十二块。

我盯着那个截图,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愧疚,是愤怒。

一种被道德绑架的愤怒。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每天接送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永远有空?

我只是顺路带她,现在居然变成了"靠不住"?

客户的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我全程走神。

签完合同,我开车回公司,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十点半。

我刚坐下,就听到茶水间传来小雅的声音。

"今天可累死我了,早上那个司机开车特别猛,我差点吐。"

"怎么不让你老公送?"有人问。

"他今天早上接了个早班活儿,六点就出门了。"小雅叹气,"本来有同事可以带我的,结果临时有事,把我放鸽子了。"

"哪个同事啊?"

"就那个..."小雅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我的名字。

"他平时不是挺好的吗?"

"平时是挺好,但关键时刻就不行了。"小雅的语气有点抱怨,"我一个孕妇,他就不能迁就一下?非要这时候有事?"

我坐在工位上,手握着鼠标,指节发白。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趟4S店。

销售员很热情,带我看了好几款车。最后我停在一辆红色的跑车前。

"这款怎么样?"我问。

"这款很不错,性能好,外观也漂亮。"销售员介绍着,"就是只有两个座位。"

"两个座位正好。"我说。

"您确定?"销售员有点惊讶,"一般家用都要四座或者五座。"

"我确定。"

办完手续,销售员说三天后可以提车。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4S店,我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该结束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带小雅上下班。

她依然会让我等她化妆,依然会要求绕路,依然会在车上吃早餐。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天,两天,一天。

第四天早上,我开着新车下楼。

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特别显眼,我坐进驾驶座,摸了摸真皮方向盘,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手机震了。

小雅:"到啦?我下楼。"

我回了个"嗯",然后靠在座椅上,等着。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楼下。

看到我的新车,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车窗。

"你换车了?"她的表情有点惊讶。

"嗯。"

"这车...只有两个座位?"

"嗯。"

她站在车旁,看着副驾驶的位置,又看着后面,沉默了几秒。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可能得麻烦你自己去公司了。"我说得很平静,"这车坐不了。"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你为什么突然换两座的车?"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抱歉,以后可能帮不上你了。"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我摇上车窗,发动车子,没有再看她。

开出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

我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我觉得开车这么轻松。

05

换了新车之后,我每天都能准时到公司。

八点二十,不早不晚,刚刚好。

主管见到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

小雅没有再找过我。

茶水间偶尔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跟其他同事聊天,抱怨打车有多贵,司机有多不靠谱,但没有提过我。

我也装作没听见,接了水就走。

老李找我吃饭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你换车了?"

"嗯。"

"两座的跑车?"他笑了,"够狠啊,这招绝。"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小雅现在怎么上班?"老李问。

"不知道,可能打车吧。"

"我听说她最近每天打车要花六七十。"老李摇摇头,"一个月下来,两千多,她老公能同意?"

"不关我的事。"

老李看着我,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可不会说'不关我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人总要学会保护自己。"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得对。"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文档,人事部的小王突然走到我工位旁边。

"有空吗?"她的表情有点严肃,"主管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一紧,跟着她走进会议室。

主管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一杯茶,正冒着热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有点紧张。

"最近工作怎么样?"主管问。

"还行,都在按计划推进。"

"嗯。"他点点头,"我不是找你谈工作。"

我愣了一下。

"是关于小雅。"主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申请离职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说是因为个人原因。"主管放下茶杯,"但我听人事那边说,是因为交通成本太高,每天打车上下班,一个月要花两千多,她负担不起。"

我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之前顺路带过她。"主管看着我,"后来你换了车,她就没法蹭了。"

"我..."

"我不是要指责你。"主管打断我,"你没有义务每天接送她,这是你的自由。"

我松了口气。

"但是。"主管的语气变得严肃,"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离职?"

"因为打车太贵?"

"不只是这个。"主管叹了口气,"她觉得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我皱起眉头。

"你换车之后,有些同事在背后议论,说你不近人情,说你看孕妇不帮。"主管看着我,"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成了负担,觉得尴尬,所以选择离开。"

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我找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主管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我们的选择,确实会影响到别人。"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行了,回去工作吧。"主管摆摆手。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位,我坐下,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雅要离职。

因为打车太贵。

因为我换了车。

我以为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拒绝被道德绑架。

但现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错。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坐在工位上,没有动。

小雅收拾包,经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

"听说你找主管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有怪你。"她说,"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离职?"我问。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涩:"因为我发现,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因为我?"

"不只是你。"她摇摇头,"是我自己,我太依赖别人了,我以为你会一直帮我,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其实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没错。"她说,"真的,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这没什么不对。"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是。"她回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跟我说一声,说你觉得不方便,说你希望我能自己想办法,我会理解的。"

我愣住了。

"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换了车。"她的眼眶红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换的,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擦了擦眼角,转身离开。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跟小雅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八天前发的:"明天见啦,晚安。"

我回复的是:"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想起妻子说过的话。

"你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

我确实不知道。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用换车的方式,用沉默的方式,用不解释的方式。

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就能避免冲突。

但我错了。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有些话,已经晚了。

我关掉手机,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镜面反射出我的脸,有点陌生。

我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到了地下车库,我走到车旁,看着那辆红色的跑车。

当初买它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车库。

路上,我经过小雅家的小区。

单元门口,她正站在那里,跟一个男人说话。

应该是她老公。

男人看起来有点着急,小雅摇着头,似乎在解释什么。

我没有停车,只是减速,从他们身边开过。

后视镜里,小雅低着头,男人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我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红灯。

我停下车,看着前方的十字路口。

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赶路。

但没有人知道,对面那辆车里,坐着一个怎样的人。

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故事。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