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熄灭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下腹部传来钝钝的痛,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割。护士把我推回病房,走廊的灯光一盏盏从眼前掠过,晃得我睁不开眼。
"家属呢?"护士问。
病房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消息提示。
"我老公出差了,要明天才能回来。"我的声音干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护士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帮我调整好输液速度就走了。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惨白。
我盯着那片白,突然想起手术前签字的时候,医生问我:"家属呢?这种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可以吗?"
"你娘家没人能来吗?"
娘家。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娘家在本市,开车不过半小时的路程。我妈、我爸、我两个哥哥、两个嫂子,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个来。
不是不知道。
三天前我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我要做手术,子宫肌瘤,医生说挺大的,得开刀。"
群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我妈发了句:"哦,那你好好养着。"
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自动熄灭了。
后来是我大哥发了个红包,88块8,备注:"给外甥女买点好吃的。"
我没领。
手机一直放在枕边,从下午两点进手术室,到现在晚上八点多,六个多小时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
我想按呼叫铃,手刚抬起来,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妈来了。
进来的是隔壁床病人的女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端着个保温杯,看见我醒了,愣了愣:"阿姨,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
"谢谢,不用。"
"你家里人呢?怎么没人照顾你啊?"
"在路上。"我扯出一个笑,笑得脸都僵了。
姑娘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去照顾她妈妈去了。
病房里很快响起她们母女俩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妈,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买,家里炖的汤,你爸一会儿就送来。"
"那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急忙拿起来,是老公发的微信:"会议还没结束,可能要到半夜才能走。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夜很深了,对面楼里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有个窗口,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电视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做过手术。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阑尾炎,也是开刀。
我妈守了我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说家里还有你两个哥要照顾。
我爸来过一次,给我送了点吃的,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些。
现在我懂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条短信,银行发来的。老公给我转了五千块,备注:"买点营养品,好好养身体。"
我盯着那五千块,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是心寒。
我娘家,从我说要做手术到现在,除了那个没领的88块8红包,连句像样的关心都没有。
更讽刺的是,就在上个月,我大哥的儿子要参加市里的重点高中自主招生,我妈给我打电话,张口就是:"你们单位不是有内部名额吗?给你大侄子弄一个。"
我说名额很紧张。
我妈说:"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大哥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对他?"
最后我还是帮了。不止我大侄子,还有二哥的女儿,小哥的儿子,三个孩子,三个名额。
我为了这三个名额,欠了多少人情。
现在我躺在医院里,连个送口水的人都没有。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既然你们可以这样对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01
老公是第二天中午才赶回来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床单惨白惨白的。
"林枫。"我叫了他一声。
林枫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全是愧疚:"对不起,会议临时取消不了。你还好吗?疼不疼?"
"还行。"
"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护士早上送来的早餐我没动,现在还放在床头柜上,粥都凉透了。
林枫立刻拿起手机:"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妈他们来过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枫的表情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家族群。
群里很热闹,我妈发了一堆孙子孙女的照片,我两个嫂子在夸孩子可爱,我大哥在发语音:"妈,晚上我们都过去吃饭啊,你多做点菜。"
没有一个人问我。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三天前我发的那条"我要做手术"。
那条消息之后,群里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话题就被岔开了。我二嫂发了个团购链接:"大家看看这个榴莲,挺便宜的。"
然后所有人都在讨论榴莲。
我的手术,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隔壁床的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林枫很快回来了,买了一大堆吃的,排骨汤、清蒸鱼、小米粥,还有几样青菜。
"医生说你要吃清淡的,我都买了你平时爱吃的。"他把饭菜摆在小桌板上,"先吃点,别饿着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味同嚼蜡。
"你妈他们真的没来?"林枫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有。"
"怎么会呢?你之前不是在群里说了吗?"
"说了。"我放下碗,"但是没人来。"
林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跟我结婚五年,对我娘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重男轻女,这四个字不用明说,他心里清楚。
"那我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用。"我拉住了他,"没必要。"
"怎么能没必要?你做这么大的手术,她连面都不露,这像话吗?"
"林枫。"我看着他,"如果她真把我当女儿,就不会这样了。"
他愣了愣,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林枫陪了我一下午,晚上又要赶回去加班。走之前,他把我的手机充好电,把水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嘱咐了护士好几遍。
"我明天一早就来。"他说。
"嗯。"
等他走后,病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隔壁床的阿姨已经出院了,新来了一个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卵巢囊肿,也是刚做完手术。
她的家人来了一大群,老公、儿子、女儿、女婿,连孙子都来了,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的。
"妈,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妈,你渴不渴?我去接水。"
"妈,你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们。
夜里十点多,手机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林枫,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我愣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手术做完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的,就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嗯,做完了。"
"那就好。对了,你大侄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就是重点高中那个名额啊,他下个月就要去面试了,你把具体时间和地点发给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我在住院。"
"我知道啊,不是做完了吗?这点小手术,没事的。你赶紧把你大侄子的事办好,这可关系到他的前途。"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你知道我昨天做手术吗?"
"知道啊,你不是在群里说了吗?"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都多大人了,做个手术还要人陪?你两个哥当年阑尾炎,不也是自己在医院待着?再说了,你不是有老公吗?"
"我老公在外地出差。"
"那不是回来了吗?"我妈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别矫情了。你大侄子的事你上点心,这是正事。"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你什么态度?我跟你说正事呢!"我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大哥当年供你上大学,你..."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我知道大哥供我上大学,这些年我没少帮他吧?这次的名额我也弄到了,但是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我?"
"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吗?问你手术做完了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
算了。
"名额的事我会办。"我说,"没别的事我挂了。"
"哎,等等,还有你二哥家女儿那个名额..."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还是我妈。
我按掉了。
她又打。
我索性关机了。
病房里很安静,对面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彏伏。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她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只有"你大侄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八岁那年,摔断了胳膊。我爸带我去医院打了石膏,回来的路上,我疼得一直哭。
我爸说:"别哭了,你是姐姐,要坚强。"
那时候我大哥十岁,二哥六岁。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姐姐就要坚强,弟弟们就可以哭?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我是女儿。
02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才算勉强能下床走动。
林枫每天都来,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晚上来,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公司那边一堆事,他分身乏术。
"要不让你妈来照顾你几天?"他提议。
我没说话。
林枫也就不再提了。
出院那天,是个周五。林枫请了半天假来接我,把我送回家,又急急忙忙赶回公司开会。
"晚上早点回来。"他说。
"嗯。"
家里空荡荡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出院带回来的药,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手机响了。
是我大哥。
"喂?"
"你怎么把妈的电话拉黑了?"大哥的声音带着责怪,"她找你有事。"
"我没拉黑,就是不想接。"
"你这是什么态度?妈是你妈,怎么能不接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大哥,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你上次说的那个重点高中的名额,具体怎么操作?我儿子下个月15号要去面试,你得提前跟学校那边打好招呼。"
"知道了。"
"还有,你二哥家女儿和小哥家儿子的名额,你也一起办了吧?省得跑好几趟。"
我"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啊,你抓紧时间,别耽误了孩子们。"
"大哥。"我突然开口,"我上周做手术,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知道啊,妈说了。"
"那你怎么没来看我?"
"哎呀,我这不是忙吗?公司一堆事,走不开。再说了,你不是有老公吗?而且就是个小手术,没事的。"
小手术。
又是小手术。
"大哥,子宫肌瘤开腹手术,不算小手术。"
"那不也做完了吗?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行了,别矫情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啊。对了,那个名额的事你上心点。"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页面,突然笑了。
可能在他们眼里,我只有两个作用:一是能帮他们办事,二是能给他们钱。
除此之外,我算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二嫂。
"小妹啊,我听你大哥说你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个问我身体怎么样的娘家人。
我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还行,谢谢二嫂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家女儿那个重点高中的名额,你办得怎么样了?她爸昨天还念叨呢,说怕你忙忘了。"
暖意瞬间凉透了。
"我记着呢。"
"那就好。哎,你不知道,现在孩子上学多难啊,我们托了好多人,都没门路。还是你有本事,在教育局工作,这种事就是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的事。
她不知道,为了这三个名额,我给多少人送了礼,陪多少人吃了饭,欠了多少人情。
"二嫂,我挂了,我有点累。"
"哎,好好好,你休息。对了,名额的事你抓紧啊,下个月就要用了。"
挂断电话后,我直接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天的事。
做手术那天,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来了一大群,她女儿守了她一整夜,第二天眼睛都熬红了。
那个女儿跟我年纪差不多,三十出头,但她妈妈看她的眼神,是真的心疼。
我妈看我的眼神呢?
我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好像从小到大,我妈看我的眼神都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但她看我两个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考了全班第一,我妈只说了句"不错"。
但我大哥考了全班第十,我妈高兴得给他包了一百块钱的红包。
那时候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我问我妈:"为什么我考第一只有'不错',大哥考第十反而有红包?"
我妈说:"你哥是男孩,要鼓励。你是女孩,学习好是应该的。"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在我妈心里,儿子才是宝,女儿只是赔钱货。
手机又响了。
我烦躁地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方雪吧?我是李主任。"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谨慎。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李主任是市教育局的,负责重点高中自主招生这一块,那三个名额就是他帮我弄的。
"李主任,您好。"
"方雪啊,那个...上次你托我办的三个名额,有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有人举报了,说我们自主招生有内幕。上面现在查得很严,让我们把所有走关系进来的名额都撤掉。"
我脑子"嗡"的一声。
"李主任,这..."
"我也没办法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那三个孩子的资料先撤回去,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
"可是下个月就要面试了。"
"我知道,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真的没办法。你也别为难我,我也是为你好。万一真查出来,不光是名额的事,你的工作也保不住。"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那...那行吧,谢谢李主任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再帮你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名额没了。
三个名额,全没了。
我费了那么大劲,欠了那么多人情,结果全泡汤了。
怎么办?
我大哥那边,我二哥那边,还有我小哥那边,我怎么交代?
他们肯定会说是我办事不力,说我故意不帮忙。
我妈肯定会骂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
我在想什么呢?
我为他们费尽心思,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连我做手术,都没一个人来看我。
我凭什么要为他们交代?
我凭什么要帮他们?
手机又响了,是我小哥。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姐,我儿子那个名额,你办好了吗?"
"小哥..."
"你放心,我不白让你帮忙。等我儿子考上了,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请吃饭。
好好谢谢你。
就值一顿饭。
"小哥,名额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教育局那边现在查得很严,所有走关系的名额都要撤掉。"
"那怎么办?我儿子就指望着这个名额了!"
"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能没办法?你不是在教育局吗?你再想想办法啊!"
"我真的没办法。"
"方雪!"小哥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是不是不想帮?你是不是嫌麻烦?"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哥,不是我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
"放屁!你就是不想帮!我早就知道了,你这个人就是自私!当年要不是大哥供你上大学,你能有今天?现在让你帮个忙,你就推三阻四!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哥..."
"别叫我小哥!我没你这样的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跟妈说!"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麻木了。
不到五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03
我没接我妈的电话。
连着打了七八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在微信上发了一长段语音,我点开听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小哥说你把名额的事办砸了?你是怎么办事的?这么重要的事你都能办砸?你知道这关系到三个孩子的前途吗?你..."
我直接关掉了。
后面还有十几条语音,我一条都没听。
林枫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手里提着两袋菜。
"我买了你爱吃的虾,晚上给你做。"他说。
"不用了,我不饿。"
林枫看了我一眼,把菜放进厨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是你妈他们又给你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枫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心软。他们那样对你,你还处处为他们着想。"
"我没有为他们着想。"我突然开口,"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林枫愣了愣。
"那三个名额,现在没了。教育局查得严,所有走关系的都撤了。"
"那就没了呗,又不是你的错。"
"但是他们不这么想。我小哥骂我自私,说我不想帮。我妈也在骂我,说我办事不力。"
林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怎么能这样?"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工具。"我看着他,"能用的时候就用,用不上了就骂。"
"那你就不要理他们了。"
"可是他们不会放过我。"我苦笑了一下,"你不了解我妈,她能缠着我缠到天荒地老。"
果然,到了半夜,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喂?"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妈的声音又尖又利,"你知道你小哥现在多着急吗?他儿子就指望着那个名额了,你倒好,说没就没了!"
"妈,我已经说了,不是我的问题,是教育局那边..."
"什么教育局!你就是不想帮!你就是嫌麻烦!"
"我没有。"
"那你给我把名额弄回来!"
"弄不回来。"
"什么叫弄不回来?你是在教育局工作的,这点事都办不了?"
"真的办不了。"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办!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愣了几秒,突然笑了。
"妈,你真的把我当女儿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的把我当女儿吗?"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上周做手术,你来看过我吗?没有。你打过一个电话问候我吗?没有。你只会问我名额办得怎么样了。"
"你..."
"妈,我今年三十二了,不是十六岁了。有些事我看得很清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欠你们的。"
"你不欠我们的?"我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大哥供你上大学,你不欠他的?我把你养大,你不欠我的?"
"大哥供我上大学,这些年我给他的钱,早就还清了。至于养育之恩,我也尽到了。你们买房,我出了十万。大哥创业,我又出了五万。二哥结婚,我给了三万。小哥..."
"你还好意思说!"我妈打断了我,"那点钱算什么?你大哥当年供你上大学,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共四万八。我已经还了二十多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不是说不帮你们,而是真的帮不了。这个名额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就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了。"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行!你不帮是吧?那你以后也别想我们帮你!"
"好。"
我挂断了电话。
林枫在旁边听完了全程,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真的要和他们闹僵?"
"不是我要闹僵,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那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我躺回床上,"先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又打了好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我大哥和二哥也打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质问我为什么不帮忙。
我一个都没回。
家族群里更热闹,我妈发了一大堆语音,大概意思就是我白眼狼,不帮家里人,将来肯定没好下场。
我大嫂和二嫂也跟着附和。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平静得可怕。
以前我会难过,会自责,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但现在不会了。
我只是觉得可笑。
一个星期后,我的伤口基本愈合了,可以正常上班了。
单位的同事都很关心我,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
倒是我妈,从我出院到现在,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李主任的电话。
"方雪啊,那个名额的事,有点转机。"
我愣了一下:"什么转机?"
"上面查得没那么严了,我可以给你恢复两个名额,但是只能要两个,不能三个都要。"
两个。
我沉默了几秒:"李主任,那三个名额,能不能都取消?"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都取消?为什么?"
"我有我的原因。"
"可是你当时不是说..."
"我知道,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李主任,麻烦您帮我把三个名额都取消了吧。"
"这...好吧,既然你坚持。不过你家里人那边,你得解释清楚啊。"
"我会的。"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取消就取消吧。
反正也不欠他们的了。
04
我没有告诉家里人名额取消的事。
准确说,我根本没打算告诉他们。
既然他们不把我当家人,我也没必要跟他们解释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转眼到了五月底。
我大侄子的面试时间是六月十五号,现在已经五月二十八了,还有不到二十天。
我妈又开始轰炸我了。
这次她换了个策略,不再骂我,而是服软。
"小雪啊,妈知道你受委屈了,是妈不好,没去看你。但是你大侄子的事,真的很重要,你就帮帮忙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讨好,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妈,我说了,名额的事我办不了。"
"你就再想想办法嘛,你在教育局工作这么多年,总有点关系吧?"
"真的没办法。"
"小雪..."我妈的声音又开始变了,"你是不是还在生妈的气?妈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道歉。
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了。
可惜太晚了。
"妈,不是道歉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不想帮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冷冷的:"方雪,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不是疯了?你大哥供你上大学,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账了?"
"我没有不认账,我该还的都还了。"
"你还了什么?给了几个臭钱就算还了?你知道你大哥当年为了供你上学,连对象都没找吗?"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方雪!"我妈彻底怒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有没有良心,您心里清楚。"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妈,我做手术那天,您知道我多绝望吗?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隔壁床病人的家属围着她转,我就在想,为什么我的妈妈不在?"
"你不是有老公吗?"
"我老公在外地!他连夜赶回来的!但是您呢?您在本市,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但是您连面都没露!"
"我不是忙吗..."
"忙什么?忙着在家族群里发孙子孙女的照片?忙着讨论团购的榴莲?"
我妈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妈,我今年三十二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欠你们的。我也不想再为你们付出了。"
"你..."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抖。
心脏跳得很快。
但是我不后悔。
该说的话,早就该说了。
当天晚上,我大哥给我打了电话。
"你跟妈说什么了?她现在在家里哭呢。"
"我没说什么,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是怎么说的?把妈气成这样?"
"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不想再帮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雪,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了一声,"大哥,我做手术那天,你在哪儿?"
"我不是忙吗..."
"忙!你们都忙!但是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怎么就不忙了?"
"你这是什么话?"
"大哥,我说的是实话。"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为你们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但是你们为我做过什么?"
"我供你上大学!"
"你供我上大学,我已经还给你了。我给你的钱,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够你供我上十次大学了。"
"那是钱的问题吗?那是..."
"是什么?是亲情?大哥,亲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家人。你们不需要我的时候,我算什么?"
大哥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行,你既然这么想,那就随你便。但是你别后悔!"
他挂断了电话。
林枫在旁边听完了全程,过来抱住了我。
"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靠在他怀里,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委屈,终于说出来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李主任打了电话,正式确认取消那三个名额。
"李主任,之前那三个名额,麻烦您帮我彻底取消掉。"
"确定吗?你家里人那边..."
"确定。他们那边我会解释的。"
"好吧,那我这边就处理了。"
挂断电话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取消了。
终于取消了。
下午的时候,我婆婆突然来了。
她提着一大包东西,里面是炖好的鸡汤和各种营养品。
"小雪,身体好点了吗?"婆婆关切地问。
"好多了,妈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把东西放进厨房,"我给你炖了鸡汤,你每天喝一碗,补身体。"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您对我真好。"
"傻孩子,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儿媳妇。
不是亲生的,但是比亲生的还亲。
婆婆在我家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又塞给我两千块钱。
"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有钱。"
"拿着!妈的钱就是给你花的。"
我握着那两千块钱,心里暖暖的。
同样是妈,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
"是方雪吗?我是你大侄子的班主任。"
我愣了一下:"您好。"
"是这样的,你大哥说你能帮孩子弄到重点高中的自主招生名额,但是我们这边一直没收到通知。现在离面试只有十几天了,你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师,那个名额取消了。"
"取消了?"
"对,因为教育局现在查得很严,所有走关系的名额都取消了。"
"这..."老师明显有些为难,"那孩子怎么办?他爸妈一直跟我说有名额,我都跟学校汇报了。"
"老师,这个事我也没办法。您跟孩子说,让他正常参加中考吧。"
"好吧,那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知道,一场风暴要来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我大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次,他是真的怒了。
05
"方雪,你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我大哥的声音大得我都要把手机拿开。
"你怎么把我儿子的名额取消了?你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还取消?你安的什么心?"
"大哥,不是我取消的,是教育局那边取消的。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了吗,现在查得很严..."
"放屁!"大哥打断了我,"班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是你主动要求取消的!你还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几秒。
算了,反正迟早要摊牌的。
"是,是我主动取消的。"
"你疯了?你知道这个名额有多重要吗?我儿子为了这个准备了多久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帮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帮了。"我一字一句地重复,"大哥,这些年我帮你们够多了。但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家人吗?"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不是一直把你当家人吗?"
"当家人?"我冷笑了一声,"大哥,我做手术那天,你在哪儿?"
"我不是忙吗..."
"够了!"我打断了他,"别再说你忙了!你儿子考试你不忙,你买车你不忙,你搬家你不忙,怎么轮到我做手术你就忙了?"
大哥被我说得一愣。
"而且不止你,妈也没来,二哥、小哥也都没来。你们知道我当时多绝望吗?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你不是有老公吗..."
"我老公在外地出差!他连夜赶回来的!但是你们呢?你们在本市,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但是你们连面都没露!"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哥,我不欠你们的。我该还的都还了。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为你们付出了。"
"方雪!"大哥彻底怒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要不是我供你上大学,你能有今天?"
"我没忘!"我也吼了起来,"我没忘你供我上大学!但是这些年我给你的钱,难道还不够吗?二十多万!够你供我上十次大学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供我上学花了不到五万,我给你二十多万,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
大哥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我今年三十二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三个名额,我都取消了。不光是你儿子的,二哥女儿的、小哥儿子的,我都取消了。"
"你..."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还是我大哥。
我按掉了。
他又打。
我直接关机了。
林枫从书房走出来,看着我:"都说了?"
"说了。"
"后悔吗?"
"不后悔。"我擦了擦眼泪,"早该说了。"
林枫走过来抱住我:"没事,有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压在心里多年的沉重,终于卸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机后发现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
我妈打了二十多个,我大哥打了十几个,二哥和小哥也都打了。
家族群里更是炸了锅。
我妈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概意思就是我白眼狼,不认家人,将来肯定没好下场。
我大嫂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就忘了本,也不想想当年谁供她上的学。"
二嫂说:"就是,现在有出息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小哥的老婆也发话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老实,原来是这种人。"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平静得可怕。
以前看到这些,我会难过,会自责。
但现在不会了。
我直接退出了家族群。
退出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下午的时候,我妈突然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开门?"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我妈推开我,直接闯了进来,"方雪,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取消那三个名额?"
"我说了,教育局那边查得严..."
"别跟我扯这些!"我妈打断了我,"你大哥都跟我说了,是你主动要求取消的!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但是此刻,她眼里只有愤怒和指责,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妈,我不想帮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帮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些年我为你们做了太多,但是你们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什么。"
"我们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大哥供你上大学,我把你养大,这还不够吗?"
"够了,早就够了。"我看着她,"妈,我做手术那天,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是有老公吗?"
"我老公在外地。"
"那他不是回来了吗?"
"但是您也可以来啊,您在本市,开车半小时就到了。"
"我忙..."
"忙什么?"我打断了她,"忙着在家族群里发孙子孙女的照片?忙着讨论团购?"
我妈被我说得脸色通红。
"方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我看着她,"妈,您从来没有把我当女儿,对吗?"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从小到大,您对我和对两个哥哥,完全不一样。他们是您的宝贝,我只是个赔钱货。"
"你..."
"我考了全班第一,您只说了句'不错'。大哥考了全班第十,您给他包了一百块钱的红包。我摔断胳膊,您说我要坚强。大哥感冒发烧,您守了他一整夜。"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我不怪您重男轻女,这是您那个年代的观念。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了。"
"所以你就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不是断绝关系,只是我不想再无条件地付出了。"
"方雪!"我妈突然吼了起来,"你这是要逼死我吗?你知道你大哥现在多着急吗?他儿子就指望着那个名额了!"
"那让他参加中考。"
"中考?你知道现在中考多难吗?你这是要毁了孩子的前途!"
"妈,这不是我的责任。"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好!很好!方雪,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女儿了!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枫从卧室走出来,走到我身边。
"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早就该这样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我和两个哥哥在院子里玩,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大哥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流了点血。
我妈立刻冲出来,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又是吹又是哄。
后来我也摔倒了,膝盖磕得更严重,血流得到处都是。
我妈看了一眼,说:"别哭了,自己去洗洗。"
然后转身继续照顾我大哥。
我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里委屈。
梦里的我问:"妈,你为什么不心疼我?"
我妈头也不回地说:"你是姐姐,要坚强。"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林枫被我惊醒了,开灯看着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小时候。"我擦了擦眼泪,"林枫,你说我做错了吗?"
"没有,你没做错。"他把我抱进怀里,"你只是选择了为自己活,这有什么错?"
"可是我妈说,我是白眼狼..."
"她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靠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很累。
"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关心,就这么难吗?"
林枫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很多麻烦。
但是我不后悔。
至少,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就在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平息的时候,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爸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雪!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把三个孩子的升学名额都取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焦急。
而且,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是不是拿那三个名额,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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