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金发小男孩抱住我的腿喊“外公”时,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轮椅从门廊的阴影里滑出来。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上面,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愣住了,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儿。
肖羽彤咬着嘴唇,眼神躲闪,就跟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玻璃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六年,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01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六年前那件事。
那天梁康成第一次上门,带了两瓶好酒,穿得整整齐齐。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他递烟我也不接。女儿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
“爸,这是我男朋友。”她说。
我没吭声,拿过那两瓶酒看了看,是洋酒,标签上全是英文字。我啪地放在茶几上:“我这辈子喝的酒,没有一瓶是我看不懂的。”
梁康成脸涨得通红,但还是赔着笑说:“叔,我这人实在,不会说话。您放心,我一定对羽彤好。”
“好?”我说,“好到你把她带到国外去,一年见不着几次面?这叫好?”
那天吵得很凶。
我把她妈给我泡的茶都摔了,茶杯碎了一地。
女儿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被划破了,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瓷砖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硬是没哭出声。
淑芬在旁边拉我胳膊,让我少说两句。我甩开她,指着女儿说:“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女儿站起来了,把碎茶杯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她说:“爸,我走。”
她真的走了。梁康成扶着她的肩膀,弯腰给我鞠了个躬,然后关上了门。
淑芬哭了一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听说她嫁过去了,在那边生了龙凤胎。
淑芬接到电话时高兴得又哭又笑,我站在门后听着,没出去。
这几年,女儿打过几次电话,都说“过得挺好”。
我问淑芬怎么不视频,她说女儿忙,有时差。
我也就没多想。
心里头那道坎儿过不去,拉不下脸问。
直到上个月,女儿突然打电话来,说出钱买好了机票,让我和淑芬过去看看。电话里她声音有点哑,说:“爸,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当时还嘴硬:“我有什么好看的。”
淑芬抢过电话:“去!我们一定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傍晚了。
我下了飞机,腿有点软,坐了十几个小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淑芬比我还慌,一路上不停翻手机看照片,嘴里念叨着外孙们的名字。
出了机场,我一眼就看见了女儿。
她瘦得厉害,以前圆润的脸现在尖尖的,颧骨都突出来了。
但看见我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步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被她抱得有点不自在,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多大人了。”
淑芬在旁边抹眼泪,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多了。”
女儿笑着说:“减肥呢,这边吃的少油少盐,健康。”
我看了她一眼,她手上确实瘦得只剩下骨头了。但我没说什么,跟着她上了车。
一路上,女儿开车,淑芬坐在副驾驶问东问西。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六年前那个摔门而去的姑娘,现在开车带着我们在这异国他乡的马路上跑。
她长大了,也变样了。
车子拐了几个弯,开进一片住宅区。房子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花。暮色里,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就坐在门口。
我正想问这是谁,一个小男孩突然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长着一头金色的卷毛,眼睛是蓝色的,但脸型像极了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他跑到车前,拍着车门喊:“外公!外公!”
我愣住了,这是我外孙?他怎么会说中文?
女儿笑着下了车,拉开后车门:“爸,这是小宝,你外孙。”
我下了车,小宝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脑袋看我:“外公,你终于来了。外婆呢?外婆在哪儿?”
淑芬也下了车,蹲下身子把小宝搂进怀里:“外婆在这儿呢,好孩子,好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可一抬头,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已经推到我们面前了。她看着我们,点了点头说:“来了?饭做好了。”
我看向女儿。女儿表情有点紧张,赶紧说:“爸,这是婆婆,康成的妈妈。”
婆婆?我从来没听说过梁康成还有个妈。梁康成不是从小在国外长大吗?他父母不是在国外吗?
那个老太太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笑着说:“我是康成的妈妈,前几年过来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头还有点懵。但这会儿也没多想,跟着孩子进了屋。
02
房子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几盆绿植,墙上一幅山水画,旁边挂着两个孩子的奖状。沙发上的靠垫绣着中国字,写着“平安”
“健康”。
“爸,你先坐,我去盛饭。”女儿把我按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小宝趴在沙发边上,好奇地盯着我看。我也看他,这小子长得确实可爱,金色的头发卷卷的,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外公,你喜欢吃红烧肉吗?”小宝问。
我愣了一下:“你会说红烧肉?”
“婆婆教我说的。”小宝指了指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婆婆会做好多中国菜。”
我扭过头看那个老太太。她已经把轮椅推到餐桌旁边了,正在帮忙摆碗筷。她的动作很慢,每拿一个碗都要费挺大劲儿,但一直没停。
我心里突然有点愧疚,赶紧站起来说:“我来我来,你坐着。”
老太太笑笑:“没事,我能做。你坐,你是客人。”
我说:“什么客人,我是来看女儿的。”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菜还挺丰盛。
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女儿坐在桌头,忙前忙后地给我们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多吃点。”淑芬给女儿夹了块排骨,“你看你瘦的,叫你减肥呢。”
女儿笑笑:“妈,我自己来,你们吃。”
小宝坐在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
我看着他,心里头暖和和的。
淑芬一边吃一边不停地问女儿,家里怎么样、工作怎么样、孩子上学怎么样。
女儿都一一回答,说都好。
“康成呢?”我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女儿夹菜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笑了:“他出差了,去国外了。”
“出差?什么时候回来?”我又问。
“可能……可能要过段时间吧。”女儿低头扒了口饭,“他那边事情多,走不开。”
“那也该打个电话吧。”我说,“我这个做岳父的来了,他连个问候都没有?”
淑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会,看着女儿。
女儿放下筷子,搓了搓手:“爸,他那边信号不好,我晚上让他打给你。”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这个女婿,六年没见,第一次来他连个面都不露,电话也不打一个,这叫什么事?
吃完饭,淑芬帮着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坐轮椅的老太太慢慢把轮椅摇回房间。
路过我身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透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同情。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小宝和小贝已经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小贝是个混血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比小宝斯文一点。
她走到我面前,小声叫了句“外公”,然后躲到淑芬身后去了。
“来,外公抱抱。”我蹲下身子,张开手。
小贝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有股奶香味,头发软软的。
我搂着她,突然就觉得,不管怎么样,能看到这两个孩子,这趟也值了。
晚上,女儿安排我和淑芬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牙签。我坐在床边,脱下鞋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淑芬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老肖,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羽彤她……”淑芬咬了咬嘴唇,“她手上有点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疤?”
“端菜的时候我看见了,手腕上。”淑芬说着,拿手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就这儿,两道印儿,还新着呢。”
我没说话。淑芬还在嘀咕:“她说做菜烫的,可烫的印子和那个哪儿一样啊。”
“别想了。”我躺下,翻了个身对着墙,“人好好的就行,别瞎琢磨。”
淑芬叹了口气,关了灯。
但我睡不着。隔壁房间里,传来小宝和小贝说笑的声音。再往楼下,好像有轮椅滑过地板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人在来回地走。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滚越大。女儿手上为什么会有疤?那个老太太为什么坐轮椅?康成到底去哪儿了?女儿跟她丈夫的感情好不好?
这些问题像一个一个的钩子,勾着我的脑子,越琢磨越睡不着。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走廊时,听见楼下传来女儿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再给我三个月……”她说,“钱我会想办法……”
电话那头好像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女儿又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把父母接过来了,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走过去几步,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突然,女儿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站在楼上的我。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爸,你……你怎么没睡?”她声音发颤,强撑着笑了一下。
我说:“睡不着,起来喝点水。”
“哦,我去给你倒。”女儿转身就往厨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个疑团越来越大。这六年,她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下了楼,发现梁春花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坐在轮椅上,正在慢腾腾地煮粥。
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煎蛋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你起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粥快好了,先喝口水吧。”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你老伴儿呢?”
“走了。”她说,“好多年了。”
“康成是你们的孩子?”
梁春花的手顿了顿,锅铲在锅里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隔了几秒,她才说:“是。”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前几年。”她说,“身体不行了,过来投奔他们。”
我说:“那这家里就你们娘几个?”
梁春花没吭声,只把手里的锅铲搅得更快了。我看见她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缝里深深浅浅的都是茧子和老皮。
我突然不好意思再问了。人家都这样了,我还刨根问底的。
小宝和小贝从楼上跑下来,扑到我身上。小贝手里拿着一个叠好的纸飞机,非要我教她飞。我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带着两个孩子跑到院子里。
女儿也起来了,穿着一身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我在院子里陪着孩子们玩,笑了一下,又转身进了厨房,帮梁春花端饭。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煎蛋。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女儿的一举一动。
她确实瘦了,眼眶下头两道阴影,一看就是长期缺觉的人。
吃饭时她不停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发消息。
“康成没打电话?”我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女儿一愣:“啊?哦,他昨天打了,说你睡了,就没吵你。”
“那就是还没联系上?”我心里头那股火又窜上来了,“他一个大男人,老婆一个人在这么远带着孩子,他就不管不问?”
“爸,你别这样。”女儿的声音有点发虚,“他真的忙,工作特别累。”
“累?累就不打电话了?”我还想说,淑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目光里带着警告。
我没再说下去,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就走了。
上午,淑芬跟女儿去买菜。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着远处的小路发呆。梁春花推着轮椅从屋里出来,慢慢滑到我身边。
“你是个好父亲,”她开口说,“羽彤常提起你。”
我“嗯”了一声。
“她这六年不容易。”梁春花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但有些事,她自己选的,咬着牙也得走下去。”
“什么事?”我转过头看她。
梁春花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我突然觉得心头发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说:“老太太,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梁春花摇了摇头,推着轮椅回屋里去了。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的疑团更大了。这六年里,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从没露面的女婿,又去了哪里?
下午,女儿回来时提着一大堆东西。我帮她把菜搬进厨房,路过地下室门口时,发现门锁得死紧,上面还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这是什么?”我问。
女儿脸色变了变,赶紧说:“杂物间,乱得很,就不让人进去了。”
我心里头一动,但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女儿租的车里有一道划痕,后备箱里塞满了小孩的旧衣服和玩具,但连一件男人的东西都没有。
冰箱里放着三天的剩菜,砧板上切过的痕迹像是很久没动过。
淑芬在旁边睡着了,我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远处有几盏路灯,昏昏黄黄的。街对面的灯全灭了,整个小区都沉在黑暗里。
我突然想起女儿手腕上的疤,想起她发呆时那张疲惫的脸,想起她半夜里的那个电话,想起梁春花欲言又止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我心里头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女儿一定瞒了我什么。
我转身回了走廊,经过地下室时,忍不住停下来,蹲下身子,借着手机的光往门缝里张望。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隐约能闻到一股药味。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有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东西,锁在了这扇门后面。
而女儿,她不让我进去。
04
那晚我睡得特别不踏实。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跪在这扇门前。
半夜惊醒好几次,胳膊上都是汗。
天快亮的时候,我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下楼。
天蒙蒙亮,客厅里暗暗的,厨房也还没开灯。
我走到厨房门口,想倒杯水喝,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
是女儿。
我停住脚步,没敢动。
厨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女儿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旧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大概一夜没睡。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掐住了一样,想推门进去,腿却迈不动。那哭声不像是一般的委屈,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之后,一点点挤出来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女儿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开了水龙头洗脸。
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赶紧退后几步,假装刚下楼。她推门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爸,你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我说。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孩子房间。
那天白天,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差不多。
女儿带着孩子们去附近的公园玩,梁春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和淑芬待在家里,虽然表面上平静,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
下午,我找了个机会,趁所有人都出去了,一个人来到地下室门口。
锁还是挂在上面,但我在门框上摸索了一圈,发现门缝太窄了,什么都看不到。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
那间屋子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里面堆着几个旧箱子,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来翻了翻,都是些旧衣服、旧书、旧玩具,全都是孩子的东西。
正要站起来,手指碰到箱子底下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翻开一看,是一沓文件,是中文的,写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字。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病危通知书,后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梁康成。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梁康成三个月前就病危了?那他现在呢?是好了?还是……
我握着那份通知书,手指头都在抖。又想翻别的,但下面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文件塞回原处,关上杂物间的门,感觉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我扶着墙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梁康成三个月前病危,女儿说她丈夫出差了,用不用三个月的出差?
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是她婆婆?
可她是梁康成的生母吗?
为什么女儿说她之前没见过她?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无数只蚂蚁爬在脑子里。
晚上,女儿回来时,我正在阳台上抽烟。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句:“爸,你别抽这么多烟。”
我掐灭烟头,转头看她:“羽彤,你跟我说句实话,康成到底去哪儿了?”
女儿的脸唰地白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爸,你再等等,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就告诉你。”
“等?还要等多久?”我压不住声音了,“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你还瞒着我什么?”
女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掉下来。
“爸,求你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自己说什么时候。”
女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淑芬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干脆起身,摸黑出了房间,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我隐约看见轮椅上坐着一个人,是梁春花。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她是在哭。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着轮椅,趁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坐在窗边哭。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有什么事情,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我下定决心,说什么也得搞明白这扇门里、那个电话里、那几张纸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趁女儿出门买菜,把淑芬支开让她带孩子们去玩,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蹲在地下室门口,开始撬锁。
锁不大,但很结实,我满头大汗地撬了好几分钟,终于听到咯噔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那扇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霉味。里面很暗,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十平米左右,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旧毯子。正对着门的桌面上,摊着一沓病历本,还有几个药瓶。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肖羽彤。
我的手一抖,翻开封面。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医生的字,大部分我看不懂,但我能看懂几行中文的:确诊为严重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压迫,保守治疗效果不佳,建议手术治疗。
已行三次手术。
最后一次手术时间:一年前。
我的腿支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
女儿做了三次手术?而且是腰椎手术?她为什么会做这种手术?她不是一直说“过得挺好”吗?
我正往下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爸。”
我回过头,就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见我手里的病历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05
“爸,求你了,别看了。”女儿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手里的病历本像是烫手一样,啪嗒掉在地上。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脑子里嗡嗡响,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一句话。
淑芬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抱住女儿:“羽彤!你这是干嘛呢?快起来!”
女儿不肯起来,她把额头贴在地板上,整个人弓着身子哭。淑芬跟着哭,两个女人抱在一块,哭成了一团。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本病历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手指头抖得厉害,翻了好几次才把那几页纸看清楚。
女儿看见我在翻病历本,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爸,你别看了,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我把病历本举到她眼前,“三次手术?这叫没什么大事?”
女儿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淑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拍着她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跟妈说,妈在呢。”
女儿抱着淑芬,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康成……他走了。”她说。
“走了?走哪儿去了?”我愣住了。
女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死了。三个月前。”
这句话像是一锤子砸在我脑门上,把我整个人都砸懵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淑芬突然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怎么走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车祸。”女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我怀孩子七个月的时候,他出了一场车祸,脊椎伤了,高位截瘫。然后……一直没好。三个月前,肾衰竭,走了。”
我的脑子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了一样。
女儿当年怀着孩子,丈夫突然瘫痪了,她一个人顶着大肚子,又是照顾病人,又是带两个孩子。
这六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你这手术又是怎么回事?”淑芬抽噎着问。
女儿抹了把眼泪:“长期抱康成上下轮椅,腰伤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瘫了,做了三次。后来……后来好了。”
她没说“后来”之后的事,但我能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像是被什么压弯了的草。
我看着女儿,她的脸瘦得只剩一个巴掌大,眼角边上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比以前枯了很多。她今年才二十九岁,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我突然想起自己当年摔的那个茶杯,想起那句“嫁出去就别回来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心里觉得女儿过得不好是因为她自找的,从来没想过她过得到底是好还是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最后,我蹲下身,把女儿拉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爸……”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怕,怕你说……”
“怕我说什么?”我的声音也是哑的。
女儿的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怕你说‘你看,这就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愣住了,心里头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我是说过这句话,是在女儿怀孕时打来的那通电话里。
那年女儿怀着孩子打电话回来,说她在那边过得很累,钱也不够花。淑芬接电话的时候,我刚好站在旁边,听见了那些话。
我抢过电话就说:“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我那是气话,气她当初不听话,气她远嫁,气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漂洋过海。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想过这句话会被女儿记这么多年。
“不是的,”我抓着女儿的肩膀,摇了摇她,“不是的,爸那是气话,我……”
我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罪过。
我年轻时脾气暴,话也重,从来不知道自己随便说的一句话,会被女儿记在心里这么多年,压在心头,压得她连家都不敢回。
淑芬在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埋在手里,呜呜地哭。她一边哭一边说:“老肖,你那个嘴啊……”
我蹲在地上,看着女儿瘦成一条的手腕,那两道疤还在,是新的。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是……”
“不小心割伤的。”女儿抽回手,“工作的时候划的,没事。”
我没追问。但我心里头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我,那疤,不是工作划的。可是我不想问了,我怕知道真相后,恨我自己。
那天下半夜,我坐在床上发愣。
淑芬拿着女儿当年寄过来的信,那封信是我没拆开的。
我问淑芬怎么回事,她抹了把泪,说:“你当年不让拆的。你说,她不配。”
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收到这封信,女儿刚嫁过去不到半年。我气得把信扔进抽屉里,说不拆,就当没这个女儿。
淑芬偷偷拆了,看完后也没给我看,一直藏在包里。她说:“你别看了,看了也是难受。”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头都在抖。信纸很薄,发黄了,字迹已经很淡,但我还是能看清每一个字。
“爸,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但他对我好,他真的是个好人。你生气就骂我吧,骂完别不理我。我给你带了你爱喝的茶叶……”
我没看完,泪就掉下来了。我把信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站起来,对淑芬说:“我去街口走走。”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女儿在房间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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