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桌上的身份证和存折,手抖得厉害。

黄德康把钥匙攥在手里,啧了一声:“你这么大年纪了,拿着这些东西干什么?缺钱找我要嘛,我又不是不给你。

我忍着火气说:“你把我身份证给我,我要去医院看病。

“看什么病?”他冷笑了一声,“我看你就是闲的,整天胡思乱想。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复想着一句话——介绍人肖思彤上个月偷偷跟我说的话:“我后来才打听到,他前妻那几年,连买个菜都要记账……”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原来一早就有人把答案递到我面前了,是我自己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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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黄德康,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枣红色毛衣,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儿子薛振国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也不看我,嘴里嘟囔着:“妈,你都六十八了,还折腾什么?”

我没理他。

他哪懂?

你爸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守着那套五十平的老房子,每个月两千八百块退休金,买菜买米买油买盐,剩下的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

不是没钱,是心里空。

肖思彤打电话来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时,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是我退休前的老同事,性格大大咧咧,最爱操心别人的事。

她在电话里说:“静娴啊,我认识一个老大哥,条件可好了,退休厂长,两套房,退休金六千多,人老实本分。你就当见个面,又不掉块肉。”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

约在一家茶馆,环境挺雅致。

我到的时候,黄德康已经到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起来给我倒茶,笑着说:“邓老师,久仰久仰。”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说他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说他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后半辈子互相照应。

最打动我的,是他主动提了一件事。

他说:“邓老师,我不占您便宜。咱们要是真成了,婚后每人每个月各交一千五百块钱,放在公共账户里,供日常开销。剩下的钱各自留着,不干涉对方。”

我当时心里一热。多少老年再婚的,不就是为了钱的事儿闹掰吗?他能主动提出AA,说明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人。

回家路上,肖思彤给我打电话,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在电话那头笑:“我就说吧,人不错。”

我又问了一句:“他前妻是怎么走的?”

肖思彤顿了顿,说:“病死的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是他那个年代了,谁还没点过去?”

我没再追问。

接下来两个月,黄德康隔三差五约我出去。

他带我去逛公园,去看电影,去下馆子。

第一次约会就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枣红色的,说看着我穿红的好看。

我很不好意思,说太破费了。他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给你花钱,天经地义。

这话听着顺耳。

薛振国见过黄德康一次,回家后拉着我说:“妈,这人太完美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尽想些有的没的。”

他说:“反正我觉得不对劲,您再观察观察。”

我没听他的。我觉得儿子是因为自己过得不顺心,看谁都不像好人。

正月初六那天,黄德康带我去领证。回来的路上,他握着我的手说:“静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黄家的人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那一刻,差点哭出来。

02

结婚的头三天,日子过得真像做梦一样。

黄德康的房子装修得不错,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他说那套老房子他租出去了,租金都存着,够养老。主卧那张大床是新换的,被子晒得暖烘烘。

第一天早上,我五点五十就醒了。怕吵到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厨房熬了点小米粥,煎了三个荷包蛋,切了一碟咸菜。

黄德康六点半起来,看到桌上的早饭,笑着说:“哎呀,多少年没吃过这么热乎的早饭了。”

他吃了两个荷包蛋,喝了两碗粥,夸我手艺好。我嘴上说“你喜欢就行”,心里美滋滋的。

吃完饭他把卡递给我:“这个是咱们的公共账户,我已经存了三千了,你把你那份也存进去吧。”

我当着面,转了1500块钱进去。

那几天我干劲十足。

上午买菜做饭,下午拖地擦窗,把他柜子里翻出来的旧东西一样样清理。

他衣柜里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棉袄,领子都磨破了,我说给他扔了,他拦住说:“别扔别扔,留着我用。”

我说:“破成这样了还穿什么?”

他说:“习惯了,有感情了。”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还挺念旧。

第三天晚上,薛振国给我打电话,问我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又问黄德康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那两千八的退休金,每个月给他交一千五,剩下的钱够你花吗?”

我说:“够啊,家里什么都有,我也不用花什么钱。”

他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住他家的房子,吃你买的菜,他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你才两千八,他让你交一千五,算不算……”

没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了他:“你这孩子,怎么尽往坏处想?AA是人家主动提出来的,说明尊重我。你爸在的时候,不也是各管各的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太舒服。我承认,儿子的话确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很快想通了——人家态度摆在那儿,我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四天晚上,黄德康跟我说:“静娴,我看你这几天挺累的,要不以后买菜这事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说:“不用,我一个去就行。”

他笑着说:“我看你这买的菜,怎么比我买贵那么多啊?”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挺轻松的,像是在开玩笑。但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我说:“现在菜价涨得厉害,你多久没去过菜市场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管我买菜花了多少钱。但转念一想,黄德康也是好心,想帮我分担。

第五天,吃晚饭的时候,黄德康忽然跟我说:“静娴,我看家里这个月电费涨了不少。你是不是总开空调?”

我说:“这两天降温了,我怕你冷。”

他说:“我不冷,空调费电。你要是冷,多盖床被子。”

我愣了一下,说:“好。”

第六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客厅,说他手机收到银行短信,这个月水费也比以前高了。他问:“你是不是每天洗澡都洗很久?

我说:“没有啊,十几分钟吧。”

他说:“十分钟就够了。你那个洗碗的,也少用热水,用冷水一样洗得干净。”

我那一瞬间,感觉胸口有团东西堵着。但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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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的早上,一切全变了。

那天我刚把早饭端上桌,黄德康坐在那儿,拿着筷子,却没动。

他说:“静娴,咱们说个事。”

我放下抹布,看着他:“什么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我看了一下这个星期的开支。你存进来的那一千五,基本上花得差不多了。”

我说:“嗯,刚搬过来,很多生活用品要重新买,牙膏啊毛巾啊调味料啊,这些都要钱。”

他又说:“我自己也往里面存了一千五。但是现在我想了一下,这样不合适。”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怎么不合适了?”

“你想啊,这房子是我家的,家具也是我的,水电费也是我交的,你在外面租房子住,一个月也得一千多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你还往里面交生活费,这不公平。”

我说:“那你的意思是……

“钱免了。”黄德康摆了摆手,“你以后不用往里面存钱了。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好意思要钱嘛?”

我那口早饭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每天对我笑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你自己提的AA啊”,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又开口了。

“你看啊,”他把手机翻了个面,亮出计算器,“你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你交一千五,剩一千三。这一千三够你买什么?你想买件衣服都不够。但是你要是把这一千五省下来,那你不就有一千三自己留着了吗?这不是对你好吗?”

我愣住了:“那家里的日常开销怎么办?”

“这不有我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出钱,你出力,这不是挺好的嘛?”

我说:“那我不成了你家的保姆了?”

你怎么说话的?”黄德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我对你这么好,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你一个女人家,吃我的住我的,你还想要什么?我告诉你静娴,我这人最讨厌别人不识好歹。

他最后一句话,语气已经很重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那天上午,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脑子里乱哄哄的。我想给薛振国打电话,又怕他早就料到了。

中午黄德康睡午觉,我偷偷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下。上个月我存进去的两千块钱,现在还剩下一千二。

我的手在发抖。

结婚前,他口口声声说“不占你便宜”,现在才七天,连他说的“不占你便宜”都变成了“你占我便宜”。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哭又哭不出来。

晚上,黄德康睡下后,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他房间门口时,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搞定了……她现在不敢说什么了……你放心,我有对付她的办法……女人嘛,给点颜色她就知道乖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04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睡不着了。

每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得老高。

我听见黄德康翻身的声音、打呼的声音,有时候还听见他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想凑过去听清楚,又怕吵醒他。

第十天,薛振国打电话来问我的情况。我犹豫了,但还是说了实话:“他让我不用交生活费了。”

“什么意思?”

“他说我吃他的住他的,不用再给钱了。”

薛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你的退休金呢?”

“还在我卡里。”

他有没有让你交出来?

我说没有。

薛振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得听我的,他这是在给你下套。先是取消生活费,接下来就会让你把退休金交给他管。女人不能手里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在那个家就是奴婢。”

我说:“我知道。”

但我真的知道吗?挂掉电话后,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十一天,黄德康又开始提“管理”的事了。

那天吃完饭,他坐沙发上剔牙,忽然开口:“静娴,我看你这人过日子还是不太会算账。要不这样,你每个月把退休金转给我,我来统一安排。你放心,我不会乱花,每一笔都记账。”

我心里拼命冒冷汗,但脸上挤出笑:“不用了,我自己能安排。”

“你能安排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你看看你,买菜被坑了多少次你知道吗?那个土豆,外面卖两块一斤,你买了两块五,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我以后注意。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他每天早上都去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很小心,不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他书房抽屉上锁了,上次我打扫卫生想去擦一下,他直接过来把钥匙拔走了。他动作快,但脸上那种防备的眼神,藏不住。

有一次我经过他身边,看到他手机屏幕上闪过一个备注叫“刘会计”的微信头像,他手指飞快地划了过去。

我开始慌了。

我想起肖思彤说过的话——“他前妻那几年连买个菜都要记账”。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第十五天晚上,我偷偷拨了肖思彤的电话。

我说:“思彤,你老实告诉我,黄德康的前妻到底是怎么走的?”

她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前妻那个人,以前挺好的一女人,心善手巧。离婚后搬去了城东的老房子住,没多久身体就不行了。胃病、高血压、心脏病,什么毛病都来了。邻居说她买药都要省着买,手里没几个钱。

我声音发抖:“她退休金呢?”

“被她那个前夫收走了吧。不知道收了多久。反正她死之前这半年,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黄德康嘴里那句“你吃我的住我的”,背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陷阱。

他把钱收走了,你就没得选择。你想走,没路费;想告,没证据;想活,没资本。你就像他池塘里养的一条鱼,想游多远,都得看他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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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开始想走了。

可是走不了。

第十八天,我发现我的身份证不见了。

我把包里翻了个底朝天,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翻了一遍,抽屉也一个个打开找。没有,那张放在钱包夹层里的身份证,凭空消失了。

我走到客厅,黄德康正在看报纸。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你看到我的身份证了吗?”

他头也不抬:“没看到。”

“我明明放在钱包里的……”

“你是不是怕我偷你东西?”他放下报纸,直直看着我,“我黄德康有这个必要吗?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再好好找找。”

我咬着牙,回了房间。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动手比我估计的还要快。

第十九天下午,我去洗澡。洗到一半,忽然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声音。我关掉水龙头,听见脚步声——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猛地拉开门,黄德康正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包。

“你干什么?”我声音都变了调。

他脸色不变:“我检查一下你包里有没有藏钱。上次我看到你偷偷往里面塞钱了吧?”

“我没有!”

“没有你心虚什么?”他哼了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了?我怕你乱花。我这是对你好。”

我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那张银行卡就放在包的夹层里。他肯定已经摸过了,好在密码我没告诉他。

第二十三天,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黄德康出门去了,说是跟老战友聚会。我趁这个机会,翻了他书房。抽屉被锁着,但我用一根发夹试了试,居然打开了。

里面有一本旧账本。

前几页是数字,记录着日常开销,但越往后翻,我越觉得不对劲。

这本账本上写着“前妻账目”四个字,里面一笔笔记录着他前妻的“罪状”——某年某月某日,买菜多花了十块;某年某月某日,看病花了八十;某年某月某日,偷偷借给娘家两百……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此人已处理完毕。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处理完毕?

什么叫“处理完毕”?

我手抖得厉害,把账本塞回去,关上抽屉,快步走出书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拼命喘气。

我想起肖思彤的话——“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我想起他那句“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好意思要钱嘛”。

我想起今天晚上他要干什么……他说有个老战友过寿,要带我去。

寿宴?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让我去当门面,证明他日子过得好,身边有人伺候。他好继续在人前装好人,背后该干嘛还干嘛。

不行,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薛振国的号码,又放下了。我不能告诉他,他会冲动,会出事。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你的身份证找不到了,存折还在,但卡他是绝对拿不到密码的。必须想办法逃出去,但逃出去之后呢?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六点半,他该回来了。

我起身,站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袋浮肿的老太婆。

我认识你五十多年了。你从来没怕过谁。